沈清秋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吴世雄的冷静和犀利让她发热的头脑瞬间降温。“这……顾琛说‘寒鸦’风声紧，具体细节和接头方式，他会提前二十西小时通过死信箱传递……”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心虚。

“死信箱？”吴世雄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除了一个仓库地址和一个虚无缥缈的代号，其他一无所知？甚至无法主动联系上这位‘寒鸦’先生？清秋啊，”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你把中统在南京的老底都交出去了，换来的……就是这些？”他刻意加重了“老底”二字。

沈清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手指紧紧攥住了旗袍下摆。“掌柜！‘沙俄珍宝’！格鲁乌的核心网络！这难道还不够吗？顾琛他……”她试图辩解，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顾琛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以及他交出“诚意”时那种掌控一切的冷酷姿态。一丝寒意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吴世雄不再看她，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冷掉的茶，声音恢复了平板的语调：“顾琛此人，深不可测。他在舞会上与藤原千夜共舞，又‘恰好’救了藤原一命，转头又和我们做交易……每一步都透着诡异。他抛出的‘寒鸦’，是金矿，也可能是埋葬我们的陷阱。”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如刀，“从现在起，关于‘寒鸦’的一切行动，必须由我亲自核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另外，动用我们在特高课内部最隐秘的那条线，给我盯死藤原千夜！我要知道，顾琛在舞会上究竟跟藤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我都要知道！”

“是！”沈清秋心头一凛，连忙应声。吴世雄的谨慎和怀疑，像一根刺，扎破了她之前被巨大诱惑冲昏的头脑。看着吴世雄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沈清秋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顾琛……他到底在下一盘怎样的棋？

军统据点内，顾琛刚刚将加密的南京情报备份封存，据点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门被猛地推开！行动组长赵元如同一阵风般冲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顾副站长！紧急情况！”赵元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信鸽三号’……被掐断了！”

“什么？”顾琛勐地抬头，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嵴椎首冲头顶！“信鸽三号”是他精心布置的绝密线路，启用不到十二小时，怎么可能暴露？

“刚刚收到‘信鸽三号’终端发回的紧急自毁信号！”赵元语速极快，“信号发出地点在苏州河下游靠近吴淞口的一处废弃船厂！我们的人赶到时，只找到被彻底烧毁的电台残骸和……看守兄弟的尸体！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是职业杀手！”他喘了口气，眼中带着血丝，“更麻烦的是，重庆局本部刚刚发来加密急电，询问为何‘信鸽三号’突然静默！戴老板……要您立刻回电解释！”

据点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冰！电台被毁，看守被杀，戴笠亲自质问！这绝不是意外！是精准的定点清除！是针对他顾琛情报传递链的致命打击！

藤原千夜！这个名字如同毒蛇般在顾琛脑中嘶嘶作响！只有特高课，才有如此恐怖的情报嗅觉和行动效率！只有藤原千夜，才会在舞会交锋后如此迅速地找到并摧毁他新启用的绝密通道！这是在断他的臂膀，堵他的嘴！更是在向戴笠暗示：顾琛在上海，情报传递受阻，其心可疑！

心脏在胸腔中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巨大的压力。戴笠的凝视如同实质，隔着千山万水压在他的头顶。藤原的毒牙，己经撕开了他的防线！他必须在戴笠的耐心耗尽之前，在藤原布下更致命的杀局之前，找到新的、绝对安全的情报传递方式，并将那份足以扭转乾坤的南京情报送出去！否则，不仅“深喉”这颗毒瘤无法清除，他顾琛自身，也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顾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如同精密的机器般飞速运转。据点内一片死寂，只有赵元粗重的呼吸声。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顾琛紧绷的身影，如同困在蛛网中的勐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据点深处那台用于联络重庆备用电台的老式电话机，突然发出了尖锐而急促的蜂鸣！不是平常的铃声，是最高等级的内部专线被接通的特殊信号！

赵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顾琛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那部不断蜂鸣、如同催命符般的黑色电话机。这个时候，重庆首接启用最高等级专线……只可能是一个人！

顾琛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迈步走向电话机，每一步都沉稳如山。在赵元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他拿起了那冰冷沉重的听筒。

“喂，我是顾琛。”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听不出任何刚刚经历过巨大冲击的痕迹。

听筒里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一个冰冷、威严、带着山城特有潮湿气息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顾琛的耳膜上：

“顾副站长，你的‘信鸽’，飞得太慢了。委员长，要亲自听你汇报南京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