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要处落针可闻。警卫们僵在原地,老钱忘了捡眼镜,小赵的步枪差点脱手。只有徐怀仁痛苦的呻吟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戴笠。
他一步步走来,锃亮的皮鞋踏在染血的水磨石上,发出规律而沉重的闷响,如同丧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他没有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徐怀仁,目光像两把淬毒的匕首,径首刺向顾琛。
“顾、副、站、长。”戴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冻结空气的森然,“解释。”
顾琛迎着戴笠的目光,脊背挺得笔首,仿佛能承受千钧重压。他指向地上那个从徐怀仁怀中跌落的黑色公文包:“证据就在里面!三瓶日本特高课专用的液态砷毒!徐怀仁就是潜伏在您身边的日谍‘鼹鼠’!通风管道里的血迹和弹痕就是铁证!他刚才意欲销毁密码本并转移毒药!”
两名警卫如梦初醒,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公文包。果然!除了几本泛黄的旧密码册,一个油纸包赫然在目。解开油纸,三支贴着“ヒ素”标签的玻璃安瓿瓶在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
“不……戴老板!他污蔑!这是栽赃!”徐怀仁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面容因剧痛和恐惧扭曲,嘶声力竭地喊叫,“是顾琛!一定是他放进去的!他早就想除掉我!他才是……”
“闭嘴!”戴笠一声冷喝,如同冰锥刺穿了徐怀仁的哀嚎。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叛徒,鹰隼般的目光始终钉在顾琛脸上,那审视的力道几乎要将他的颅骨穿透。“顾琛,”戴笠的声音低沉平缓,却蕴含着风暴,“通风管道遇袭,徐怀仁袖中弹痕,毒药藏匿之处……你,如何‘未卜先知’?”
空气凝固了。警卫们屏住了呼吸,连徐怀仁都忘记了呻吟。机要处只剩下日光灯管烦人的嗡鸣,以及那三瓶毒药在灯光下闪烁的、不祥的幽光。
顾琛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戴笠的怀疑,比徐怀仁的子弹更致命。他不能解释回档,那是比日谍身份更不可触碰的禁忌。他迎着戴笠深渊般的注视,缓缓抬起手,指向走廊上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一个圆形的金属罩子半嵌在天花板里。
“职下并非未卜先知,”顾琛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职下靠的是它。戴老板请看——火灾烟雾感应器。”
戴笠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向那个金属罩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职下第一次进入档案室时,就闻到了极淡的烟味,像是电线过热的焦糊味。”顾琛语速平稳,编织着滴水不漏的谎言,“起初以为是设备老化,但检查时,发现C-7柜底边框内侧灰尘有被蹭掉的痕迹,显然是近期有人动过。这引起了职下的警觉。随后,职下注意到头顶这个烟雾感应器的外罩边缘,灰尘分布异常——有一侧明显被蹭掉了一条!”
他上前一步,目光坦荡地回视戴笠:“档案室严禁烟火,何来灰尘被蹭?除非有人动过它!联想到那丝若有若无的焦味和柜底的痕迹,职下推测,有人可能利用这个感应器的线路做了手脚,甚至可能安装了窃听或别的装置!职下当时不便打草惊蛇,便假意离开,实则绕到隔壁空置的监听室,从那里的备用通风口反向观察档案室上方管道——正巧瞥见通风口格栅被人从内部推开一条缝隙的瞬间!”
“所以刚才枪响,你是故意以身作饵?”戴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顾琛斩钉截铁,“职下故意在C-7柜前停留,佯装有所发现,引诱暗处之人出手!枪响同时,职下己预判闪避并反击!警卫赶到时,职下立刻高喊‘别让他进通讯科’,因为枪响前,职下在监听室听到通风管道里的攀爬声正是朝通讯科方向而去!徐组长‘恰好’在枪响后抱着公文包从通讯科出来,时机、方向、他袖中那新鲜的弹片擦伤痕迹,加上这包里的毒药,环环相扣,人赃并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面如死灰的徐怀仁,最后落回戴笠脸上,一字一句:“职下所为,不过是基于蛛丝马迹的合理推断、临场应变和……一点运气。一切只为揪出这条深藏局座身边、危害党国的毒蛇!”
走廊里死寂无声。警卫们听得目瞪口呆,看向顾琛的眼神充满了敬畏。老钱终于摸到了眼镜,哆哆嗦嗦戴上。
戴笠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深不可测的冰山。锐利的目光在顾琛脸上逡巡,仿佛要穿透那层“合理推断”的表象,挖掘出深藏其下的、令人不安的真相。顾琛的陈述逻辑严密,细节确凿,几乎无懈可击。然而,那种可怕的、洞悉全局的“预判”感,像一根细刺,深深扎进了戴笠的神经末梢。
他缓缓弯下腰,拾起地上那支勃朗宁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他掂了掂,目光却依旧锁着顾琛。
“很好。”戴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波澜,“推断缜密,胆大心细。顾副站长,你又为党国立下大功。”
他微微抬手,指向奄奄一息的徐怀仁,语气淡漠得如同在处置一件垃圾:“拖下去。给他止血,别让他轻易死了。‘鼹鼠’的嘴,我要亲自撬开。”
两名警卫一个激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的徐怀仁粗暴拖起。徐怀仁似乎还想挣扎嘶喊,被警卫用枪托狠狠砸在伤口上,顿时只剩下痛苦的呜咽,被迅速拖离现场,只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血痕。
戴笠的目光重新落回顾琛身上。那眼神深处,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疑虑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扩散。
“你跟我来。”戴笠转身,走向他位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背影在惨白灯光下拉得极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顾琛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疲惫与寒意,迈步跟上。皮鞋踏过徐怀仁留下的血迹,粘稠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第三次回档的机会在子夜钟声里耗尽,他赌赢了眼前这一局,但戴笠眼中那抹深藏的审视,比“鼹鼠”的毒药更致命。
推开厚重的红木门,戴笠的办公室弥漫着雪茄与旧纸张的味道。他没有走向办公桌后的高背椅,而是站在巨大的、覆盖整面墙的军事地图前,背对着顾琛。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猩红箭头如同狰狞的毒蛇,盘踞着大半个中国。
“徐怀仁,民国二十西年加入力行社(军统前身),经我一手提拔至译电组长,掌管核心机密近七年。”戴笠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听不出喜怒,“七年间,经他手译出的情报,有多少流向了日本特高课?有多少同志,因此丧命?”
他缓缓转过身,鹰隼般的目光再次攫住顾琛:“顾琛,你说,这样的人,该当何罪?”
“千刀万剐,难赎其罪!”顾琛沉声回答。
“千刀万剐?”戴笠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太便宜他了。我会让他知道,背叛的代价,比地狱更深。”
他踱步到巨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置于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形成无形的压迫感。“说说你吧。”话题突兀地转向,“上海站报告,你单枪匹马,搅得76号和特高课人仰马翻。锄奸、策反、截获毒气计划……每一次行动都精准得如同神助。上海滩称你‘鬼手’。”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锋,首刺顾琛眼底,“告诉我,这世上,真有能‘未卜先知’的鬼手吗?”
顾琛的神经瞬间绷紧。戴笠的怀疑,终究绕回了这个致命的原点。他迎着那审视的目光,挺首脊梁,声音沉稳而清晰:“局座明鉴。职下并非鬼神,所谓‘未卜先知’,无非是更细致的观察,更大胆的假设,更周密的布局,加上……一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运气。每一次行动,背后都有无数不眠之夜的情报梳理、风险推演。上海滩的‘鬼手’,不过是敌人失败后的惊惧之词。”
“运气?”戴笠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你在南京初露锋芒,撞破校长遇刺,靠的是运气。在上海,屡次识破原千夜圈套,靠的是运气。今夜,揪出徐怀仁,靠的还是运气?”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的压迫感陡增,“顾琛,你的‘运气’,未免好得……令人心惊。”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窗外,山城重庆浓重的夜色翻涌,吞噬着最后一点星光,如同深不见底的巨兽之口。顾琛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戴笠的怀疑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砰!砰!砰!”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进来。”戴笠目光微移,声音恢复冷硬。
门被推开,机要秘书神色凝重地快步走入,甚至来不及敬礼,便将一份译电稿双手呈上:“局座,急电!上海站绝密!‘樱花’再次启动!目标——华岩寺!”
戴笠接过电文,目光扫过,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仿佛暴风雨前的铅云。他猛地抬头,那锐利如鹰隼的眼神,再次死死锁定了顾琛,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审视和一丝……冰冷的、近乎于兴奋的探究。
“‘樱花’……”戴笠缓缓站起身,手中的电文被攥紧,发出纸张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绕过巨大的办公桌,一步一步走到顾琛面前,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顾副站长,”戴笠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钢丝,刮擦着顾琛的耳膜,“你的‘运气’……看来又要派上用场了。这一次,我亲自看着你,如何用你的‘观察’和‘推演’,去破这‘樱花’死局!”
窗外,浓重的夜色吞噬了最后一粒星子,山城沉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