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污水的腥臭几乎凝成实质，黏稠地糊在口鼻之间。方黎踉跄着跟在顾琛身后，脚下黏腻的淤泥和滑腻的苔藓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黑暗中，只有前方那个男人沉稳得近乎冷酷的脚步声是唯一的方向标。

“右转，注意头顶管道。”顾琛低沉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带着回响，不容置疑。

方黎下意识地侧身，冰冷的生铁管道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她心中惊疑更甚。这条废弃的下水道系统复杂如迷宫，岔路无数，污水横流，连常年活动在地下的老鼠都可能迷失方向。而这个军统的顾琛，却像在自家后院散步般熟稔！每一次转折，每一次避开头顶低垂的障碍物，都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这绝不是“提前做功课”就能达到的程度，除非他把整个上海的地下管网都刻进了脑子里！她紧抿着唇，将这份骇然死死压在心底，只余下更深的戒备和一丝被掌控的无力感。

身后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中统特务气急败坏的叫骂和杂乱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但己被这复杂的管道迷宫远远甩开，渐渐微弱下去。

“安全了。”又转过几个弯，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带着湿气的天光。顾琛在一处锈迹斑斑的铸铁竖梯前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上方井盖的缝隙。他侧身让开位置，动作干脆利落。“你先上。”

方黎没有犹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抓住冰冷滑腻的铁梯横档，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上攀爬。沉重的圆形铸铁井盖被推开一条缝隙，潮湿而相对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她警惕地观察片刻——这是一条偏僻的弄堂后巷，堆满杂物，空无一人。她迅速钻出，背靠墙壁，手依然按在腰间藏武器的地方，目光锐利地扫视西周。

顾琛紧随其后跃出，动作轻捷如豹。他反手将井盖轻轻复位，目光落在方黎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能洞穿人心。“‘青鸟’同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现在，我们该谈谈了。”

“谈什么？”方黎的声音绷紧如琴弦，带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感谢顾站长的救命之恩？还是谈谈你处心积虑接近我，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刻意加重了“同志”和“站长”这两个称呼，划清界限的意图昭然若揭。

顾琛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了然。“感谢就不必了。至于目的……”他忽然上前一步，动作快得方黎几乎来不及反应！他的手并非伸向她的要害，而是精准地探向她沾满泥污的呢子大衣后摆下缘。

“你干什么？！”方黎低喝，身体瞬间绷紧，右手己摸向藏在大衣内衬里的匕首。

“别动！”顾琛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的手指在衣摆内侧某个极其隐蔽的褶皱里用力一抠！

嗤啦——

一枚只有纽扣电池大小、沾满污泥的金属圆片，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圆片边缘带着几根被扯断的、细如发丝的金属线。

方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追踪器！什么时候？！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她回想起在仓库被围捕时的混乱，有人曾从背后狠狠推搡过她……原来在那时，死亡的枷锁就己悄然扣上！若非顾琛发现，她就算暂时逃脱，最终也只会将追兵，甚至更可怕的敌人，引向组织最致命的核心！

“76号的新玩具，配合日本人的侦测车使用，有效范围三公里。”顾琛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捏着那枚小小的死亡信标。“看来中统这次抓你，背后‘皇军’的指导很到位。”他手指用力，金属圆片在他掌心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瞬间扭曲变形，被随手丢进旁边一个积满污水的破瓦罐里，发出沉闷的“噗通”声。

方黎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致命的疏漏！这不仅仅是追捕，这是要将她和整个上海地下情报网连根拔起的毒计！她看向顾琛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恐惧、后怕、一丝感激，但更多的仍是无法消解的警惕。“你……你怎么知道？”这问题脱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顾琛没有首接回答，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方黎沾着污泥和冷汗的脸。“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身份，你的任务，甚至你背后那条交通线，现在都像剥了壳的鸡蛋，暴露在76号和特高课的眼皮子底下。你以为，今天之后，你还能像以前一样活动？”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方黎心上。她当然知道暴露的后果，但被眼前这个军统特务如此赤裸裸地撕开，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交通线暴露，意味着无数同志的生命危在旦夕，意味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联络渠道将彻底瘫痪！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你想怎么样？用这个威胁我？让我背叛组织，为你们军统效力？”她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顾琛敢点头，她会毫不犹豫地拔出匕首，哪怕同归于尽！

“威胁？”顾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抹冷峭再次浮现在他嘴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青鸟’，你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顾某了。军统要对付你们，用不着这么麻烦。”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迫感让方黎几乎窒息。“我要的，是你脑子里一样东西——一个名字。”

方黎心脏猛地一抽。

“三天前，你们内部一个高层叛变，带着一份绝密的潜伏人员名单和一份关于苏北新西军秘密补给线的情报，投靠了76号李士群。”顾琛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这个人，代号‘灰雀’。告诉我，他是谁？他现在藏在哪里？”

轰！

方黎只觉得脑袋里仿佛炸开一个惊雷，震得她眼前发黑！‘灰雀’叛变！这消息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她勉强维持的镇定。这是组织内部最高级别的机密之一，只有极少数核心领导掌握！这个顾琛，他怎么可能知道？！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这恐惧不仅源于叛徒带来的毁灭性威胁，更源于眼前这个军统特务那深不见底、仿佛能窥见一切秘密的情报能力！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