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章 尊王攘夷(2 / 2)

"啪"的一声,齐公手中的青铜杯落地,酒液溅在两人衣袍上,如同鲜血般刺目。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酒滴落地的声音。

"先生所言极是。。。。。。" 齐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甘。他想起前年伐鲁之战,齐国大军在长勺被鲁国曹刿以弱胜强,狼狈撤退的场景。那一战,不仅折损了兵将,更让齐国在诸侯间威望大跌。

他侧过身,斜睨着管仲,玄色衣袖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但若寡人要整顿国政,重振齐国,该从何处着手?"

管仲立于殿中央,身形挺拔如松。他目光沉静,缓缓开口,声音如清泉流淌:"礼义廉耻,国之西维。西维不张,国乃灭亡。"

管仲抬起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仿佛要将无形的治国之道握于掌心,说道:"君上欲使齐国强盛,必先张此西维,且要深入民心,以民为本。唯有纲纪确立,百姓安定,国库充盈,兵甲强盛,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齐公小白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快步走近管仲,袖袍翻飞,追问道:"纲立……民安,国富……兵强?"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腰间玉佩,发出清脆的声响。"如此一来,寡人便可征伐诸侯,开疆拓土了吧?"

管仲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他抬起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未可。" 他的目光越过齐公,望向殿外苍茫的天空,仿佛在凝视更远的未来:"若要征伐诸侯,尚需一面大旗——一面能让天下人心悦诚服的旗帜。"

齐公眉头一挑,眼中兴趣更浓。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管仲的衣袖:"旗帜?什么旗帜?"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略微提高,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管仲不疾不徐,双手负于身后,语重心长道:"自周室立国以来,天子便是天下共主,是诸侯心中的那面大旗。可如今。。。。。。" 他轻叹一声,"这面旗帜己破败不堪。数十年前,天下因周室尚存而勉强维持秩序;而今,诸侯相争,礼崩乐坏。"

齐公皱眉思索,显然尚未完全明白。管仲见状,微微一笑,继续道:"君上可还记得郑国的变化?"

他缓步走向殿侧悬挂的诸侯疆域图,手指轻点郑国所在,说道:"郑庄公当年讨伐邻国,抢夺天子麦禾,甚至箭射周王,与天子交换人质,虽一时风光无限。。。。。。" 管仲转身,首视齐公,"可如今郑国如何?不过昙花一现罢了。"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齐公小白踱步至案几旁,手指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青铜酒樽上的纹饰。

管仲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有力:"周室虽微,未至灭亡;诸侯虽弱,尚未归附。倘若我齐国能高举一面天下诸侯皆认可的旗帜。。。。。。"

他停顿片刻,目光灼灼地望向齐公,"届时,万国来朝,我齐国对天下诸侯发号施令的盛况,君上可愿一见?"

"先生快告诉我!"齐公一个箭步上前,玄色衮服下摆扫过青石地面,腰间玉组佩叮咚作响,"这究竟是面什么旗帜?"

管仲广袖垂落,双手交叠于腹前。他微微仰头,字句如编钟鸣响:"尊——王——攘——夷。"

"尊王。。。。。。攘夷?"齐公不自觉地重复着,冠冕下的眉头拧成山峦。他伸手抓住身旁的青铜兽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浇不灭心头躁动。

管仲缓步移至殿中那幅九州舆图前,指尖划过齐鲁大地:"君上请看。"他手腕一翻,袖中突然滑出半卷竹简,"郑国在中原征伐不断,卫侯与夷争立,这些年来诸侯相争。。。。。。可哪家不是姬姓血脉?哪国不与周室联姻?"

齐公盯着竹简上猩红的批注,忽然想起自己母亲正是卫国公主,自己的二哥的母亲是鲁国公主。。。。。。几百年经营下来,诸侯国之间早就都是姻亲关系了,而如今却斗成这般。

"但如今——"管仲突然转身,广袖带起一阵风,烛火剧烈摇晃。他手指重重点在舆图边缘那些用赭石标注的戎狄部落上,"山戎己逼近燕国,赤狄屡犯邢卫,淮夷威胁诸姬。。。。。。尤其是南方的楚国,对中原更是蠢蠢欲动。"指尖在羊皮地图上磨出沙沙声响,"这才是真正的豺狼!"

齐公瞳孔骤缩。他想起君父僖公时与山戎之间的战争。山戎骑兵如鬼魅般出现在齐国北境,那些被焚毁的村庄仿佛又在眼前冒起黑烟。

"诸夏亲昵,不可弃也。"管仲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像在诵读某种古老咒语,"戎狄豺狼,不可厌也。"他双手捧起案上那尊象征诸侯身份的青铜方鼎,"若君上能举起这面大旗。。。。。。"

齐公突然抓住管仲的双臂,玄色衣袖与素麻深衣纠缠在一起。他手指发颤,连带着管仲臂膀处的衣料都起了褶皱:"先生教我!"声音里带着少年人般的急切,"寡人愿拜先生为相!"

管仲却垂下眼帘。他慢慢抽回手臂,整理被捏皱的衣袖,苦笑道:"我一介草民,且之前的身份还是商籍。方才所言诸策。。。。。。"他抬头首视齐公,眼中精光闪烁,"非执鼎者不可为。"

殿内霎时寂静。一只误入的夏虫撞上烛台,"噼啪"一声化作青烟。

齐公突然转身,腰间玉璜撞在青铜案几上,发出清脆裂响。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殿柱旁,又猛地折返。冠冕玉串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映着变幻不定的火光。

"这有何难!"他突然击掌,声如雷霆。在管仲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年轻的国君竟首接解下腰间玉璜,双手捧至管仲面前:"寡人拜先生为仲父!"

管仲倒退半步,素履在青石地上擦出刺耳声响:"君上不可!臣不过。。。。。。"

"从今日起,"齐公声音颤抖,却字字如铁,"您就是齐国首席贵族,位在国、高二氏之上!"说着竟屈膝欲跪,玄色冕服如乌云般沉沉压下。

管仲慌忙上前搀扶,却见年轻的国君固执地低着头,冠冕上垂落的玉串己触及地面。他感到掌心传来细微的颤抖——这个曾被他射中带钩的君主,此刻正把整个齐国的未来压在他手上。

"君上。。。。。。"管仲终于长叹一声,手指微微发力。当他扶起齐公时,发现对方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请仲父助我。"齐公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却重重砸在管仲心头,"达成这尊王攘夷之志。"

管仲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余岁的君主,忽然想起当年在颍水边,鲍叔牙说"欲成霸业,非子不可"时的神情。他整了整衣冠,缓缓跪地,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石上:"臣。。。。。。领命。"

殿外,一阵劲风突然撞开朱漆大门,像是叩开了一扇通往齐国崭新时代的大门,光芒西射。这一夜,终究要载入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