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飨设于太庙偏殿,齐公小白高座堂上,管仲作为相国则单独一列,管仲之下,国大夫 高大夫 鲍叔牙等一众大夫按照顺序列坐两旁。
太史令佝偻着背脊,手中的玉盘盛着一只完整的牛耳。那耳尖还带着未干的血渍,在烛光下呈现出诡异的紫红色。小白伸手时,袖口的蟠龙纹恰好掠过管仲的案几,金线绣成的龙目在晃动中仿佛活了过来。
"三百年了。"小白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轻柔,指尖抚过牛耳上的绒毛。当他举起牛耳时,一滴暗红的血珠顺着他的腕骨滑落,正巧滴在玉盘中央的酒樽里。黍酒表面顿时漾开一圈血晕,像极了黄昏时分的晚霞。
管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年轻君主的拇指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牛耳根部——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刀口,皮肉翻卷的模样与当年战场上见过的伤如出一辙。
"大齐万年,齐国当兴!"小白突然抬高声调,酒樽中的血酒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摇晃。
众大夫面前的也端起眼前的牛血黍酒,呼道:“大齐万年,齐国当兴。”
此时,大殿之外的青铜鼎中烹煮太牢之肉,肉香西溢;店内,醴酒醇香,脯醢陈列。
殿外的青铜方鼎中,太牢之肉在滚汤中沉浮。肥厚的牛肉被沸水顶得不断翻滚,油脂在汤面绽开金色的涟漪。庖厨用青铜长钩翻动肉块时,一滴热油溅在鼎身的饕餮纹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齐公小白的手指在酒樽边缘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樽身的云雷纹路硌着他的指腹。
他突然起身,”这一杯,敬黄天厚土!"他的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
"第二杯,敬相国,敬仲父。"小白的酒樽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日后有劳仲父多替齐国劳心,多为寡人分忧。"
管仲赶紧起身,举起自己的酒杯,与齐公小白共饮。
国大夫率先举起酒杯,与众大臣一起敬丞相管仲,管仲再回敬众位大臣。
管仲回敬时,酒樽举得比所有人都低三分。
此时,宫廷之乐声起,编钟突然奏响《齐风》,余音绕梁,伶人的衣袖在乐声中翻飞如蝶。
殿角的冰鉴开始融化,水珠顺着青铜兽首滴落。乐师们奏到激昂处,笙管中飞出的音符撞在梁柱上,震得烛火摇曳不定。
小白突然击节而歌,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管仲和众大夫皆轻叩案几,为齐公小白击打出律节。
殿外的鼎中肉汤己经熬成乳白色,香气飘进殿内,与酒气、汗味、脂粉香混作一团,氤氲出异样的芳香。
寺人们开始为众人一一安排上了祚肉。宴飨就此达到了高潮。
宴飨一首持续了夜半子时,与众人拜别之后,只剩下一身的酒气与疲惫。管仲坐上马车回到了富齐居。 不得不说,临淄的夏天,白日虽酷热难耐,但深夜却总能凉风习习。
子时的更漏声刚过,管仲的马车碾过临淄城的青石板路。车轮每转一圈,他腰间的相印就与玉带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他疲惫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吁——"车夫勒马时,富齐居门前的青铜风铃正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管仲推开车门的瞬间,一阵裹着荷香的凉风扑面而来,将他冕服上的酒气吹散了几分。
"先生回来了。"
这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管仲抬头,看见田姑娘披着月白色纱衣站在门内,发间只簪着一支木钗。月光在她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清澈。
"田姑娘?"管仲的指尖还停留在车门上,青铜包边的木料传来夜露的凉意。他看见田姑娘的绣鞋被露水打湿了边,鞋尖上沾着几片粉白的花瓣。"仆役们都去哪了?怎敢劳你守夜?"
田姑娘抿嘴一笑,转身合门的动作带起一阵香风。管仲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的正是去年他赠的玉镯,此刻正随着动作在袖口若隐若现。"厨下煨着莼菜羹,"她的声音混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先生今日拜相,定是劳累不轻,小女子不能为先生做些什么,只能等待先生回来,亲手端上一碗热汤,先生,您先去亭中歇息片刻,我这就去为先生端来羹汤。"
水榭边的荷花确实开得极好。管仲解下相印放在石几上,看着月光在青铜印纽上流淌。田姑娘端着漆碗走来时,裙裾扫过石阶边的夜来香,惊起几只流萤。
"小心烫。"她递碗的手指微微发抖,指甲边缘还沾着一点灶灰。管仲接过时,两人的指尖在碗沿一触即分。汤面浮着的几粒枸杞像红宝石般漾开,映着田姑娘泛红的脸颊。
第一口热汤入喉,管仲的眉心舒展开来。他忽然发现石几上多了一盏纱灯——灯罩上绣着并蒂莲,正是田姑娘的手艺。"姑娘日日这般操劳。。。。。。"他的声音被汤的热气熏得发软,"叫夷吾如何过意得去。"
夜风突然转了方向,将田姑娘鬓边一缕散发吹到唇畔。她低头绞着衣带的样子,让管仲想起三年前在莒国边境救下她时,那个浑身湿透却执意要跟他走的小姑娘。
"小女甘愿的。"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管仲看见她耳垂上的珍珠坠子剧烈晃动,在颈侧投下细小的光斑。
管仲闻言,两眼感动,说道:“姑娘心意,夷吾明白,其实,在夷吾心中,早就没有把姑娘当做外人,只是吾事繁多,辜负了姑娘这么久。姑娘,待我近日大事己定,吾想。。。。。。”
管仲没有说下去,田姑娘抬眼看着管仲,羞涩地说道:“小女明白,先生。但凭先生喜好。”
管仲点了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说:“姑娘,是否想念弟弟?”
荷花池里突然跃起一尾锦鲤,水声惊醒了夜色。田姑娘抬头时,月光正好照进她含泪的眼底。"完儿。。。。。。"她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发颤,"先生怎会突然。。。。。。"
管仲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时能闻到海风的咸腥。"海滨盐场的奏报里,"他指着简上一处墨迹,"田完改良的煮盐设施,让产量翻了倍。"夜风卷起简册一角,露出"大工"二字的朱批。
管仲点了点头,说:“汝弟田完,如今还在海边盐场,你们姐弟情深,吾是知晓的。正好,田完懂得工匠之术,眼下齐国需要他这样的人,吾欲启奏君上,为田完任命官职,姑娘意下如何,如此一来,你们姐弟就可以经常在临淄相见了。”
田姑娘的泪珠终于落下,正砸在简上"田完"二字。
田姑娘两眼泛着泪花儿,欲跪下拜谢管仲,被管仲及时拦下,田姑娘说:“蒙先生垂眼完儿,若真如此,你就如同我姐弟俩的再造恩人。”
"都说了,莫要客气。"管仲的声音融进渐起的蛙鸣里。顺势,管仲将田姑娘搀扶而起,揽入怀中,俩人沐浴在这寂静的夜里 ,风里,花香里。
他怀中的少女突然仰起脸,月光在她泪痕上划出银亮的线。远处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惊起了荷塘深处的一对鸳鸯。
夜风掠过水面,将两人的衣袂缠在一处。田姑娘的玉镯碰到相印,发出清越的声响。这个声音久久回荡在夏夜里,连带着那些未尽的言语,都化作了荷叶上滚动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