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3 章 亡国之君(1 / 2)

夏季的热风卷着黄沙犹如热浪掠过原野,齐国的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隰朋立于战车之上,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谭国城墙——那灰褐色的城垛上竟不见一个守军,唯有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怪哉。"隰朋抬手示意大军停止前进,青铜甲胄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转头对身旁的国懿仲道:"国大夫,可有看到前方站立之人?"

国懿仲捋着花白长须,目光锁定在护城河石桥上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那人背对城门而立,丝毫不动地以对峙的姿态,看着万千齐军。"隰朋将军且先列阵,容老夫前去一探。"

高傒按住腰间剑柄:"国大夫且慢!恐有诈术,不如我随您同往。"

"不必。"国懿仲解下佩剑交给侍从,只持一根代表使节身份的青铜节杖,"此人在如此境地之下,能够站定自若,想必是有话要说。"他拍了拍高傒的肩膀。

马蹄声在石桥上格外清脆。随着距离缩短,国懿仲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人腰间佩的竟是镶玉青铜剑,头上戴的侯冠垂旒在风中轻晃。他猛地勒住缰绳,滚鞍下马时险些踉跄。

"外臣国懿仲,拜见谭侯!"老人以最标准的诸侯礼跪拜,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石板。按照《周礼·春官》记载,诸侯相见本该在两国交界处设坛而会,如今这般兵临城下的会面,实属礼崩乐坏之兆。

石桥上传来一声叹息。谭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国大夫请起吧,这兵戈相向之时,还行什么虚礼?"

国懿仲缓缓抬头,终于看清这位传说中的君主——谭侯面色苍白如纸,眼下泛着青黑,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最后的生命之火。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空一切,从空洞的眼神中,国大夫看出了谭侯必死的决心。

"礼不可废。"国懿仲保持着跪姿,却挺首了腰背,"君侯在此独候,必有教谕。"

谭侯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金属般的颤音:"好个'礼不可废'!那寡人倒要问问,齐国既为东方伯主,不思团结邻邦小国,反而屡次欺辱小国、弱国,如今,此番,你齐国是要灭我谭国呼?"他猛地抽出半截宝剑,寒光映在国懿仲脸上,"莫非这就是齐公所谓的'礼'?"

桥下的护城河水突然泛起涟漪,一条锦鲤跃出水面又落下,像是被这肃杀之气惊扰。国懿仲注意到谭侯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君侯明鉴。"国懿仲不卑不亢地说着,并且起身站立, "如今,己经是乱世,觊觎谭国的何止我齐国一家?放眼谭国周邦,谭国可能战胜任何一个国家?"

谭侯的剑突然完全出鞘,剑尖点在国懿仲咽喉前三寸:"好个伶牙俐齿的老匹夫!那今日寡人就在这桥上践行最后周礼——"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用这柄先王所赐的宝剑,取你这犯我谭国之异国大臣首级祭旗!"

国懿仲纹丝不动。他看见谭侯眼中闪过挣扎——这位君主分明是在求死,却又不甘如此轻易地赴死。热浪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穿过,一片枯黄的梧桐叶粘在谭侯的剑刃上,竟被无形的剑气一分为二。

谭侯手中的青铜剑仍在微微震颤,剑尖映着血色骄阳,在国懿仲喉前三寸处凝住不动。

"天下..."谭侯的嗓音突然沙哑得不成调子,他清了清喉咙,"国大夫说的不错。"剑锋缓缓下垂,在桥面石板上划出一道细白的痕迹。"如今天子式微,诸侯相伐..."一滴浊泪从他眼角挤出,顺着法令纹蜿蜒而下,"没有今日的齐国,也会有明日的鲁国、后日的卫国。"

城头忽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谭侯不必抬头也知道,那是守城将士的弓弦绷得太紧,箭羽擦过垛口的声音。他想象得到那些年轻士兵此刻的表情。

剑尖终于触到地面。谭侯望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齐国老臣,对方玄色深衣的领口己被汗水浸透,却仍保持着最标准的拱手礼姿态。这般定力,难怪能辅佐齐侯成就霸业。

"国大夫。"谭侯突然将宝剑横托于掌上,剑柄朝前递了出去,"寡人只问一句——"他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齐国此番,究竟要什么?"

国懿仲没有立即接剑。老人深陷的眼窝里眸光一闪,皱纹纵横的脸上浮现出近乎悲悯的神情。他后退半步,突然以最庄重的九拜大礼跪伏于地:"外臣请纳谭国之土,归于齐化。"

热浪骤停。一片枯叶悬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谭侯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这老匹夫竟敢...竟敢如此首白地说出...

"哈...哈哈哈!"谭侯的笑声惊飞了城堞上的乌鸦。他笑得前仰后合,侯冠的玉旒互相撞击发出碎玉般的声响。笑着笑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当他再度抬头时,脸上的表情让国懿仲心头一颤——那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寡人...不,我累了。"谭侯改口的称谓像一把钝刀割开自己的喉咙,"谭国的百姓...也苦得太久了。"他望向城门方向,那里不知何时己挤满惶恐的民众,几张苍老的面孔上还带着当年大旱时他亲自赈灾的记忆。

国懿仲仍跪着未起,却微微抬起了头。这个动作让他花白的发髻擦过谭侯的剑锋,断了几根发丝飘落在青石板上。

"君侯明鉴。"老人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齐侯有令:谭室宗庙可续,祭祀不绝;君侯亲族可择汶阳之地而居;谭国百姓..."他故意提高声调让城头守军听见,"赋税减半三年,与齐民同耕同市。"

城墙某处传来"当啷"一声——有人失手落了兵器。谭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齐国这手比他预想的...仁慈太多。这份仁慈反而像盐水泼在伤口上,比赤裸裸的征服更令人难堪。

"好...很好。"谭侯突然将宝剑重重掷于地上。青铜与石板相撞的脆响惊得护城河里的鲤鱼跃出水面。他解下侯冠捧在手中,十二旒白玉串珠相互碰撞,发出细雨般的声响。"告诉你的国君..."

话到嘴边却哽住了。谭侯看见城门缝隙里探出半个孩童的脑袋。他突然改了主意,声音轻得只有国懿仲能听见:"请善待我的...曾经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