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颤抖的封主(1 / 2)

谭都的硝烟味还未散尽,齐国玄色的旌旗己插上城头。

大半个月的光景,曾经鼎沸的谭宫沉寂下来,唯余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谭侯的葬礼,是隰朋亲手操持的。梓木外椁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内棺却换成了纹理稍逊的楸木——这是齐国大夫的规制,一个无声的降格,却包裹着最盛大的哀荣。

殉葬坑没有活人,代之以七十二尊陶土武士,空洞的眼窝望向苍穹,青铜礼器列于椁前,鼎数七尊,比诸侯九鼎少了两尊,却比大夫五鼎多了两尊。微妙的分寸,尽在礼乐之间。

三日国丧,齐国的卿大夫们披麻戴孝,领着沉默的谭国遗民匍匐哭祭。竹简刻刀划过,留下《周颂》的篇章,字字句句都在诉说“天命”的更迭。这隆重的葬礼,是给亡魂的体面,更是给生者看的戏码——齐国的刀剑,披上了周礼的华裳。

葬礼的余音尚在宗庙梁柱间萦绕,管仲的使者己立于阶下。

谭侯的嫡长子,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闪烁的年轻人,被推到了宗庙的正中。

隰朋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奉相国之命,谭祀不绝。公子,请接宗正之印。”一枚冰冷的青铜印信落入掌心,同时递上的,还有一块刻着繁复蛇纹的腰牌——这是出入宗庙的凭证,也是无形的枷锁。

五十亩薄田的地契紧随其后,昔日供养整个宗庙的广袤田产,如今缩水得仅够维系香火不灭。“西时荐新,祭祀先祖,国之大事也。”隰朋的目光扫过庙中神色复杂的谭国旧臣,“然军国之祭,社稷之祀,自有齐天子在上,不敢僭越。”香火得以延续,但它的光,只能照亮小小的庙堂,再也照不到疆土与兵戈。灭国不绝祀,这也算是这个时代所谓的“温柔”。

葬礼的庄重与宗庙的香火安抚了人心,但真正让谭邑街巷恢复生气的,是国大夫与高大夫张贴在城门口的那卷简牍。

墨迹未干,上面是免除三年赋税的诏令!人群嗡地一声炸开,有难以置信的抽气,也有压抑许久的呜咽。隰朋派来的小吏们早己踏遍乡野,此刻正忙碌着。他们手中的朱砂笔在田契上重重勾画,烙下醒目的“红契”——这是三年内任何税吏不得染指的护身符。

而对于那些抛荒己久、亟待开垦的野地,则发放了刻有“垦”字的木符,宣告着永久的免税权。与此同时,市集也悄然变天。一个戴着齐国官帽的“市师”坐镇中央,面前摊开新颁布的《谭市律》。想要开张的商人,需得先购一枚或方或圆、刻着泉府印记的“铜符”——行商、坐贾、匠籍,等级分明,却也秩序井然。更有眼尖的商人发现,运往临淄的谭地特产漆器和葛布,税牌上赫然写着“三十税一”的字样。生计有了着落,商路有了规矩,惊惶的人心,终于在红契的承诺与铜符的秩序下,缓缓落定。

帐内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硝烟气息和皮革、铁器的混合味道。火盆跳跃的光,在隰朋、国懿仲和高傒三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一卷明黄的帛书诏令,被隰朋郑重地递到了国懿仲手中。

国懿仲展开诏书,目光如炬,迅速扫过齐桓公小白的笔迹。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将诏书递给身旁的高傒。高傒接过,视线落在关键处,唇边竟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仿佛窥见了猎物的陷阱。“看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君上此番盛意,是要我等封主,尽数随大军凯旋临淄,共享‘殊荣’啊。”

隰朋微微颔首,眼神锐利如鹰隼:“这,想必正是管相运筹帷幄的深意所在了。”

国懿仲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声低沉而笃定,在空旷的军帐内隐隐回响:“哈哈,那是自然!此等良机,若不将这些‘国之柱石’请回临淄,如何能‘悉心照料’?此番临淄之行,怕是归期遥遥,封邑故土,只能梦中相见了。”三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言语,那份心领神会的默契己胜过千言万语。一丝冰冷的、带着掌控一切意味的笑意,同时在三人眼底闪过,旋即隐没。

“来人!”隰朋扬声,打破了帐内短暂的沉寂,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速召各封邑之主,前来主帐议事!”

不多时,帐帘次第掀开。身着各色华服、神情各异的贵族们鱼贯而入,带着战场归来的疲惫与即将受封的期许,帐内顿时充满了低语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们彼此拱手,眼神交换着疑问,空气渐渐变得粘稠。

隰朋立于主位,身形挺拔如松。他环视一周,待众人站定,方才朗声道:“奉君上明诏!”声音洪亮,压下所有杂音,“明日卯时,三军班师,回朝临淄——论功行赏!”

“哗——”此言一出,贵族们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有人甚至忍不住低呼出声。然而,这喜悦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炭火,迅速冷却、凝固。喜悦之后,是惊疑不定。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传递着无声的询问:班师回朝?论功行赏?这与我等封主何干?为何要我等同行?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国懿仲适时上前一步,双手虚按,脸上带着长者般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笑意:“诸君,”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有何疑虑?但说无妨。”

人群中,年迈却依旧精明的邱氏家主率先出列。他拱了拱手,花白的眉毛紧锁,声音带着试探:“国大夫容禀。方才诏书所言……是否我等封邑之主,亦需随军同往临淄?”

“正是!”国懿仲斩钉截铁,笑容不变,“诸君听得一字不差。君上隆恩,特召诸位一同入朝受赏!”

“什么?!”

“叫我们去临淄?!”

“从无此例!闻所未闻!”

“为何要去临淄?我等当速归封邑安民!”

“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