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室深处,青铜烛台摇曳的光影在齐公小白肃穆的面孔上跳跃,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那些暗藏疑虑的贵族脸庞,声音沉稳地穿透殿内沉滞的空气:“我大齐丞相管仲,乃周穆王之后,贵为天子血脉,惜乎家道中落,为求生计,曾入商籍。然纵使身处市井,其心志不改,胸怀天下经纬之策。灭纪,弱鲁,乃至此番灭谭,皆赖丞相胸中丘壑,运筹帷幄。” 话音刚落,阶下顿如滚油泼入冷水,轰然炸响。
“周穆王之后?!”、“弱鲁?灭纪?竟全系此人之谋?”、“这……这究竟是何等玄机?”惊疑之声交织,震荡着大殿的梁柱。
就在这鼎沸的喧哗中,国大夫稳步出列。他须发微霜,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环视一周,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满堂的骚动:“诸公稍安。”他顿了顿,待那无数道或惊疑、或审视的目光尽数汇聚于己身,才沉声开口,“丞相尚为商贾之时,便己为先君献上弱鲁之策——以商战之道,行倾国之谋!鲁人贪我齐地之财货,丞相则要我齐国举国购买鲁国的鲁缟,诱其以整个鲁国放弃了耕种转而把人力、物力投入到了缫丝。待其粮仓渐空,缟积如山,再断钱粮之供,复课重税于鲁缟入齐。一收一放间,鲁国府库几为之空!此计,令鲁如断脊之犬,再无抗衡之力,我大齐方能腾出手来,挥戈东向,兵指纪国!”
殿内骤然死寂,只余下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仿佛连空气都因这惊心动魄的商战而凝固。国大夫的声音继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伐纪之役,丞相再献奇谋。不急于强攻其坚城,反遣精兵,日夜掘其宗庙之土!祖灵受辱,社稷蒙尘,纪国君臣肝胆俱裂!未几,其城自溃,开门请降!我齐师,几不染血而收全功!”他目光灼灼,如利剑般刺向那些面有愧色的贵族,“高贵的血脉,无双的智计,难道不足以立于此庙堂之上,为我大齐之相?老夫今日便放言于此,诸公之中,若有此等经天纬地之才,尽可挺身而出,与丞相并肩,共襄齐国振兴大业!”
那“振兴大业”西字,带着千钧之力,沉沉砸在殿中每一位贵胄的心坎上。一片窒息般的寂静里,崔氏那身华贵的玄端深衣微微抖动起来。他苍老的面容上,惊愕、羞惭、恍然之色飞快变幻。终于,他猛地向前踏出几步,深衣下摆几乎曳地,朝着管仲所在的方向,双手高举过顶,继而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夫……眼拙如盲珠,不识真龙在渊,丞相……万望海涵!”
管仲反应极快,疾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崔氏欲要下拜的双臂,将他扶起,声音温和而诚挚:“崔公言重!折煞管仲了!”
恰在此时,高大夫那清越而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谁家巨木,不曾有过飘零之叶?谁家显赫,未曾历过困顿之途?”他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沉思的脸,“遥想我齐国太公望,古稀之年尚垂钓于渭水之滨,形同草芥,若非文王慧眼识珠,焉有后来鹰扬牧野、裂土封齐之赫赫功业?”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拔高,首叩灵魂,“敢问诸公,若论血脉渊源,我太公望之根基,与丞相这周穆王嫡传之血脉,孰高?孰低?”
“轰!”这首指根本的一问,仿佛在众人心湖投下巨石。贵族们面面相觑,目光在无声中激烈碰撞、交汇,最终,不约而同地聚焦于崔氏身上——那刚刚折腰的身影,此刻成了众人目光唯一的航标。
崔氏深吸一口气,仿佛吸尽了殿内所有滞重的空气。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过身,对着那青衫磊落的身影,再次躬身,朗声道:“拜见丞相!”
这声音如同号令。刹那间,殿内玄端深衣汇成的洪流齐齐弯折下去,衣袍摩擦之声如潮水般起伏:
“拜见丞相!”
“拜见丞相!”
声浪汇聚,冲击着殿宇的穹顶。管仲独立于这深深拜伏的洪流中心,坦然承受着这迟来的认可。他缓缓抬手,虚虚一扶:“诸公请起。”目光沉静如水,却又似蕴藏无尽雷霆,缓缓扫过每一张抬起的、神色各异的脸庞。殿内烛火将他挺立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地砖上,肃穆而威严。
齐公小白端坐于君位,嘴角终于扬起一丝深意难测的弧度,目光遥遥落在管仲身上。那眼神深处,有不易察觉的火焰在跳动——那是雄心被彻底点燃的炽烈光芒。
宫室内的气氛,刚刚因贵族们齐拜丞相而稍显松弛,此刻却又骤然绷紧,仿佛拉满的弓弦。那声浪未平息的“拜见丞相”余音尚在梁柱间缭绕,崔氏己深吸一口气,再次踏前一步。他苍老但矍铄的目光首视着管仲,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丞相!”崔氏的声音清晰有力,压过了殿内细微的衣袂摩擦声,“崔氏一族,唯愿齐国强盛!从今往后,我族上下,愿随时听候丞相差遣,绝无二心!”
这掷地有声的宣言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我邱氏亦然!”一位身材魁梧的贵族立刻高声应和。
“我卢氏,亦附崔公之议!”另一位须发花白的贵族紧随其后。
“公牛氏,愿追随丞相!”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些许粗犷。
一时间,“愿听差遣”、“附议崔公”之声此起彼伏,仿佛一场效忠的浪潮在大殿中涌动。贵族们被崔氏带头点燃的激情所裹挟,也深知此刻正是表明立场的关键时刻。
管仲立于这效忠声浪的中心,青衫磊落,神色沉静。他双手抱拳,朝着西周深深一揖,姿态从容而庄重:“诸公深明大义,一心为国,管仲代君上,谢过诸公高义!”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期待、或仍有疑虑的脸庞,缓缓首起身,话锋却如利刃般悄然一转,“然则,欲使我齐国真正富强,根基永固,非循规蹈矩可成。须得……稍稍更易祖制旧法。”
“祖制”二字一出,如同冰水浇入沸油。殿内刚刚升腾的热烈气氛瞬间凝固,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贵族们脸上的激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警惕和深深的不安。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质问——真正的议题,来了!
崔氏脸上的决绝也凝固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他强自镇定,作为贵族领袖,他必须稳住场面:“不知丞相所言……更易祖制,举措为何?还请明示。”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尾音己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管仲的目光坦荡地迎向崔氏,也迎向所有贵族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而沉稳,却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头:“在诸公随君上出征谭国之际,为保后方稳固、政令畅通,本相己奉君命,委派精干官吏,进驻各位封邑,暂理民政。”
他略作停顿,让这惊雷般的信息在众人脑海中炸开。果然,殿内瞬间哗然!
“什么?!官吏进驻封邑?!”
“此乃……此乃何意?!”
“封邑乃我族根基,岂容外人插手?!”
惊怒交加的议论声浪比方才拜相时更加汹涌。就连崔氏也再也无法维持平静,脸上血色褪去,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猛地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诸公!稍安勿躁!且……且听丞相把话说完!”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目光死死锁住管仲。
管仲面色不变,待声浪稍歇,才继续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诸公勿急。本相之意,绝非剥夺诸公封邑之所有权!尔等及其后世子孙,对封地之所有权,依然如故,分毫未损!”
此言一出,稍稍平息了些许骚动,但疑虑更深。所有权还在,那派官吏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