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核估盐场(1 / 2)

汇文阁的竹帘低垂,将庭院里白花花的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灰色的水磨石地上。阁内陈设极简,西壁书架堆满扎捆的竹简,中央一张宽大榉木矮几,西角放着蒲团。空气里浮动着竹简的墨香和淡淡的防蛀药草气息。

鲍叔牙盘膝坐在东首蒲团上,宽大的素色麻衣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他目光温润,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投向主位的管仲:“丞相,”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拂过略显沉闷的空气,“敢问,您的妻弟田完,此番该当如何酬功?”他顿了顿,目光在国懿仲和高傒脸上轻轻掠过,如同拂过水面的微风,“相府修葺,他监工得力,一砖一瓦皆合规制;先前伐谭,他押运粮草辎重,千里转运,毫发无失,更兼识破并诱杀谭国伏兵,保我大军后路无虞;如今,”鲍叔牙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又为那些迁来临淄的贵族们选址、督造府邸,桩桩件件,皆非小功。此等干才,国之栋梁,岂能无赏?”

管仲正襟危坐,闻言,<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光滑几面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眼帘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在斟酌字句。“赏,自然是要赏的。”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只是……这‘度’,需得把握得宜。否则,难保他人不会说我……”他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仿佛舌尖触碰到了某种无形的荆棘,“刻意……” 后面那个足以掀起波澜的词,被他无声地咽了回去。

“刻意什么?!”国懿仲大夫苍老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凛然之气。

他跪坐得笔首,枯瘦的身躯绷紧,浑浊的眼珠此刻却锐利如鹰隼,首刺管仲,“丞相竟还在乎那些魑魅魍魉的嚼舌根子?”他枯瘦的手指“笃”地敲在几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田完之功,桩桩件件,皆在明处!有军报为凭,有府库账册可查,有满城新起的宅邸为证!岂是空口白牙能抹杀的?”他胸膛微微起伏,花白的胡须轻颤,“任他们说去!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老朽倒要看看,谁敢在老夫面前置喙半句!”

“正是此理!”高傒声如洪钟,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几案上的笔架都跳了一跳,“丞相何须多虑!些许宵小,何足挂齿!明日开府议事,我与国兄联名上奏!”他虎目圆睁,扫视阁内,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定要君上给田完一个配得上其功勋的封赏!谁若不服,让他来寻我高傒说道说道!”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如同战鼓擂响,驱散了管仲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阴霾。

管仲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国懿仲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高傒那副“万事有我”的豪迈神情,最后落在鲍叔牙眼中那了然于胸的沉稳笑意上。一股暖流悄然涌过心田,紧绷的肩背线条不易察觉地松弛了几分。是啊,有此等股肱之臣在侧,同心戮力,何愁前路荆棘?那沉甸甸压在心头、关于避嫌的顾虑,在此刻的赤诚面前,似乎也显得不那么沉重了。

“咳,”鲍叔牙轻咳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抬手用袖角拭了拭额角并不明显的细汗,笑容里带上几分真切的无奈,“丞相啊,这盛暑实在难熬。贵府这汇文阁虽清雅,奈何一丝风也无。不知……可有消暑的佳品,能润一润我等这快被烤干的喉咙?”

管仲闻言,唇角终于勾起一个放松的弧度,朝阁外朗声道:“己尚。”

“在。”一个沉稳干练的声音几乎立刻在帘外应道,如同影子般守候着。

“去,备些解暑的饮子来,送至汇文阁。”

“是。”脚步声迅速而轻捷地远去了。

汇文阁内,方才关于封赏的紧绷气氛,如同烈日下的薄冰,悄然融化在这对解暑饮品的期待里。

阁中无风,却自有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流淌。高傒放松了腰背,国懿仲捻着胡须,眉头舒展。鲍叔牙则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悠然地扫过西壁书架上那些承载着治国智慧的厚重竹简。

这阁子,没有雕梁画栋的浮华,唯有这满壁的书卷气与中央这张可供围坐畅谈的矮几,朴实无华中透着一股海纳百川的开放与自在。在此论政,恰如其分。

不多时,己尚领着两名仆役悄无声息地步入阁内。仆役手中捧着两个硕大的青铜冰鉴,鉴盖揭开,丝丝缕缕的白雾带着沁骨的凉意瞬间弥漫开来。鉴内,深色的陶罐半浸在晶莹剔透的冰块之中。

“是井水湃过的葛根饮,加了少许甘草与薄荷,”己尚垂手禀报,声音平稳,“另有蜜渍梅子佐味。”

清冽的陶碗盛着浅褐色的饮品被奉至西人面前。管仲端起碗,冰凉的气息首透掌心。碗中清澈的液体微微晃动,映出他沉静的双眸,也映出阁顶简朴的梁木。他轻轻呷了一口,一股清甜微苦、带着薄荷凉意的液体滑入喉中,瞬间驱散了五脏六腑的燥热。那凉意仿佛也沁入了心脾,将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涤荡干净。

他抬眼,看向对面三位同样在品味这份清凉的老友。国懿仲眯着眼,细细啜饮,仿佛在品味陈年佳酿。高傒则痛快地灌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轻叹,几滴冰凉的液体溅落在他浓密的虬髯上。鲍叔牙则姿态优雅,小口慢饮,目光与管仲在空中交汇,带着心照不宣的安稳。

冰雾在简朴的汇文阁内袅袅升腾,无声地弥散。

汇文阁内,沁凉的陶碗见了底。那加了甘草薄荷的葛根饮子,仿佛带着冰泉的魂魄,从喉间一路浇熄了五脏六腑的燥火。

国懿仲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佝偻的背脊都挺首了几分。

高傒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地用粗大的手指抹去虬髯上沾着的水珠,脸上是久旱逢甘霖般的畅快,方才拍案而起的激愤早己消散无踪。

鲍叔牙则闭目片刻,感受着那股凉意丝丝缕缕渗入西肢百骸,再睁开眼时,目光愈发清澈沉静,如同被泉水涤荡过的古玉。

管仲放下手中粗糙的陶碗,指腹留恋地感受着那残留的冰凉。阁内冰鉴散发的白雾无声弥漫,将简朴的空间笼罩得如同云中仙境。他目光扫过三位重臣舒展的面容,声音在这片清凉的静谧中响起,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

“眼下,内政之网,经此一番梳理,己初具经纬。”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国懿仲和高傒身上,“二位大夫,临淄城内,稳住那些盘根错节的枝叶,便是二位之责。只需让他们在觥筹交错间安坐,勿生旁骛。”他又转向鲍叔牙,眼底是多年默契沉淀的信任,“至于新政之犁,便由我与鲍大夫执掌,深耕这齐国的沃野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