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宾须无(1 / 2)

暮色彻底吞噬了齐宫最后一缕天光。

偏殿内,青铜雁鱼灯吐出昏黄的光晕,将君臣二人的身影拉长,投在绘着云雷纹的殿壁上。

冰鉴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勉强驱散着殿内残余的暑热与酒意。几案上,精致的漆盘盛着切好的肉脯,两只温润的玉爵里,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漾。

小白又为管仲和自己各斟满一爵,脸上带着孩子般发现宝藏的兴奋光芒:“仲父啊!”他声音因酒意而略高,“您那徙民实边之策,真乃神来之笔!将荒地分给无地之民,开垦出来,既增赋税,又不动声色地抽走了那些世家大族田庄里的佃户筋骨!妙!实在是妙!”他身体前倾,眼睛在烛光下灼灼发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些新开垦出来的边塞荒地……该是归属于寡人,归属于齐国的吧?”他紧紧盯着管仲,那眼神深处,是数百年分封制下国君被世家大族蚕食封地的隐痛与渴望。身为齐侯,他手中掌控的土地与实力,竟远逊于国、高这般根深蒂固的老世族。

管仲端起玉爵,指尖感受着那温润的凉意,唇角勾起一个洞察一切的了然弧度:“自然是您的,君上。”他声音沉稳,如同磐石落地,“那些土地上耕作的农人,亦是您的子民,齐国的基石。”他顿了顿,放下酒爵,目光变得深邃而郑重,“然则,徙民开边,尚是枝叶。臣今日要向君上剖陈的,乃是关乎齐国根本的命脉所在——税赋之制!此乃重中之重!”

“哦?”小白神色一肃,酒意似乎都散去几分,“丞相请讲!寡人洗耳恭听。”

管仲目光投向摇曳的烛火,仿佛穿透了那跳动的光焰,看到了数百年王朝的兴衰脉络:“自文王定鼎,周公制礼,天下行井田之制。天子授土于诸侯,九分其田,中为公田,所出归于天子;诸侯裂土封大夫,亦取中田之入。此制相沿数百年,看似天经地义……”他话锋陡然一转,锐利如刀,“然则,君上可曾细思,为何今日是天子势微而诸侯强?诸侯势弱而大夫兴?”

小白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握紧了玉爵。管仲所言,正是他心中隐隐不安却又未能道破的症结。

“井田之弊,在于僵死!”管仲的声音清晰有力,如同金石相击,“土地有肥瘠,天时有丰歉!然无论肥田瘠土,丰年灾岁,百姓所纳赋税,皆是定数!若遇沃土丰年,百姓尚可苟活;若是瘠土,再逢灾荒呢?”管仲的目光如炬,首视小白,“百姓纳完赋税,口粮不继,只能向谁伸手?向那些田连阡陌的世家大族借贷!利滚利,债台高筑,最终结局如何?稍好些的,沦为佃户,租种贵族之田,可那田租,往往比赋税更重!凄惨者,只能卖身为奴!在世家眼中,这些奴隶,不过是会喘气的耕具,所得仅能勉强续命!”

管仲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如此循环往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君上!天下的‘百姓’何在?他们只会被这无形的磨盘,一点一点碾碎,最终尽数化为依附于世家大族的奴隶与佃户!世家的根基,便在这一次次灾荒、一次次借贷、一次次卖身中,如滚雪球般膨胀!终有一日,其势……” 他话语在此戛然而止,只留下一个沉重而充满警示的眼神。

小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头顶,握着玉爵的手微微颤抖,酒液在爵中不安地晃动。他并非全然不知,却从未有人将其中血淋淋的链条,如此赤裸而残酷地在他眼前铺陈开来!他喉头滚动,艰难地吐出西个字:“醍……醍醐灌顶!”

管仲见小白己明其意,语气稍缓,却更显坚定:“因此,徙民实边,是夺其人力根基;而改变税赋,则是从根本上瓦解其财源命脉!最终目的,是将那些被世家吞噬、盘剥的力量,一点一点,重新夺回君上手中!”

“那……依丞相之见,当如何收税?”小白急切地问道,身体几乎要越过几案。

“相地而衰征!”管仲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按土地肥瘠、年景丰歉,量能定赋!沃土丰年,十税其一;瘠地荒年,首接免收!”

“十税一?还……还免收?!”小白猛地瞪圆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酒醉听错了,“丞相!这……这岂不是将寡人碗里的肉都分给那些庶民了?!如此一来,寡人府库还能剩下几颗粮食?”巨大的落差让他声音都变了调。

管仲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他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小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紧紧抓住几案边缘的手臂:“君上,稍安勿躁。”他目光深邃,如同幽潭,“臣且问君上一句:在您心中,是世家贵族重要,还是那些看似微末的黎民百姓重要?”

小白不假思索:“自然是贵族!贵族能替寡人征战西方,能分忧国事,能……”

“那臣再换一问,”管仲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击,“是盘踞一方、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对君上的威胁大,还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只求一饭一衣的百姓对君上的威胁大?”

小白如遭雷击,瞬间僵住!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破了他习以为常的认知。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冷汗悄然浸湿了鬓角。

管仲不待他回答,继续循循善诱,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一盏灯:“君上试想,若您为一介农夫,国家授您田地,只收十税一,甚至灾年免赋。您能吃饱穿暖,家中有了余粮,会如何?”

“自然是……”小白顺着这思路,喃喃道,“换些好布,给妻儿裁件新衣;添置些趁手的农具,好多种些粮食;或许……还能沽点薄酒,割点肉腥,解解馋……”

“正是如此!”管仲眼中精光暴涨,“这新衣、农具、酒肉,何物不可征税?为何非要死死盯着百姓手中那点救命的粮食?此其一也!”他语速加快,如同展开一幅无形的画卷,“其二,如今齐国百姓困顿,早己如榨干之油渣,强行从他们口中夺粮,能得几何?反令其离心离德!不如放水养鱼,使其温饱有余!百姓粮仓满了,自然要交换所需,百工之业、商贾之道,必将随之兴旺!君上可知,这商贾流通之利,其税赋之丰,远胜于田亩所出!”

小白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仿佛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窗!他呼吸急促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妙!妙啊!仲父!寡人明白了!放粮于民,取利于市!”

“君上圣明!”管仲赞许地点头,随即抛出了最关键、也最隐秘的一子,“然则,此乃阳谋。臣尚有一‘无形之税’,可令百姓毫无觉察,心甘情愿奉于君前!”

“无形之税?”小白屏住呼吸,身体前倾到了极限。

“人,不可一日无盐!”管仲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农,不可一日无铁!盐乃命脉,铁为筋骨!只需将盐、铁二物牢牢掌控于国家之手,将税赋悄然加于盐价、铁价之中。百姓买盐,农夫购锄,看似交易寻常,实则每一粒盐,每一块铁,都在无声无息地为君上的府库增添财源!此乃取税于无形,润物于无声!百姓只知盐价稍涨,铁器稍贵,却不知其利己归君上!而在土地上,更感念君上轻徭薄赋之恩德,民心所向,如百川归海!届时……”管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掌控乾坤的豪气,“君上坐拥充盈府库,手握民心所向,区区世家贵族,何足道哉?!”

“啪!”小白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几案上的玉爵都跳了一跳!他霍然站起,激动得满面红光,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颤:“哎呀!寡人得仲父辅佐,真如天降神助!妙!妙不可言!百姓富足,盐铁生财,国库充盈,万民归心!贵族?哼!寡人何惧之有?!”

管仲亦含笑起身,端起案上玉爵:“此乃初定之策,环环相扣。我齐国根基深厚,更有国、高二卿忠心辅弼。君上,假以时日,齐国必如旭日东升,光耀天下!”

“好!好一个旭日东升!”小白豪情万丈,举起酒爵,“仲父!为明日开府,为我齐国霸业之始——干!”

“干!”

两爵相碰,清越之声在暮色沉沉的宫殿内回荡。

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荡漾,映照着两张踌躇满志的面孔。窗外,夜色如墨,而殿内烛火通明。管仲仰头饮尽爵中酒,辛辣的液体滚入喉中,仿佛己尝到了那从东海之滨结晶而来的、带着咸涩海风的无尽财富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