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的秋日，天高云淡，澄澈得如同滤过的琉璃。王子成父随着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脚步沉沉地踏入了熟悉又陌生的王宫。
雕梁画栋依旧，朱墙碧瓦未改，只是岁月的刻刀终究留下了无情的痕迹。
曾经光可鉴人的大殿廊柱，如今漆色黯淡，爬满了细密的裂纹与斑驳的印痕，如同老人脸上无法抚平的沟壑。他目光掠过这些沧桑，心中涌起的，是比这秋意更深的凉薄。
曾几何时，这里是他与兄长肆意追逐嬉闹的乐园，无忧的笑声仿佛还在殿宇间回荡。
如今，那疼他护他的王兄，己端坐于九重之上，成了执掌天下的周天子。
王子成父心底明白，那个会揉乱他头发、与他分享蜜饯的兄长，终究是湮没在了冕旒的珠帘之后，徒留君臣名分下一点薄如蝉翼的温存。
他敛起心神，趋步踏入大殿。
玉阶之上，高高在坐的周天子目光如炬，正细细审视着阶下之人。
那眼神复杂，带着审视，也藏着难以言说的追忆。
上次相见，成父还是少年意气，眉眼间尽是青涩；如今立于殿前的，己是风尘仆仆、身姿挺拔的将军，英气逼人的脸庞上，竟也悄然刻上了风霜的印记，透着一股沉毅的沧桑。
“外臣成父，拜见大王。” 王子成父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免礼！” 天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几乎在成父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脱口而出。
他甚至下意识地站起身，快步走下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玉阶。宽大的冕服袍袖随着急促的步伐微微摆动。
他几乎是奔到了成父面前，双臂下意识地抬起，指尖微颤，眼看就要如同往昔般，去紧紧握住胞弟那双曾与他一同拉弓、一同翻墙的手——那双手，曾是他年少时最信赖的依靠和最亲密的羁绊。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那熟悉身影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骤然攫住了他。
他像是被无形的铁链勒住，动作猛地僵在半空。
指尖离胞弟的袖口不过三寸，却如同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冕旒垂下的玉珠在眼前轻轻晃动，映出御座森严的轮廓，也映出阶下臣子恭谨的姿态。他是天子，万民之主，一言一行皆为圭臬。而眼前之人，纵有血脉相连，也己是镇守一方的外臣。
君臣之礼，重于泰山，岂容半点僭越？那满腔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兄弟情谊，被这沉重的冠冕硬生生压回了心底，化作喉间一丝苦涩的滞涩。
天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威严，带着君王应有的疏离：“将军……不远千里，跋涉至洛邑，一路风霜，着实辛苦了。” 他的目光落在成父脸上，试图从那风尘仆仆的眉宇间，找回记忆中那个熟悉的影子。
王子成父抬起头，迎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曾经盛满兄长宠溺笑意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渊，映着冕旒的珠光，也映着自己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酸涩之感首冲喉头。
他想唤一声“王兄”，想问问别来是否无恙，想诉说这些年戍边的孤寂与思念……可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凝固在那道无形的君臣鸿沟之前，只剩下喉间无声的哽咽和眼中难以掩饰的复杂光芒。
他嘴唇翕动，却终究未能吐出一个字。
大殿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兄弟二人，一个立于阶下，身着风尘仆仆的戎装；一个站在阶前，裹着华贵沉重的冕服，咫尺之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昔日的亲密无间，被权力和时光冲刷得只剩下尴尬的静默和对立的影子。
一旁侍立的老大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洞察世情的了然与悲悯。
他无声地叹息，随即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这令人心碎的僵局：“大王，军国大事容后再议。老臣等先行告退，容大王与将军……叙话。”
他刻意在“叙话”二字上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周围屏息凝神的大夫和寺人，无需多言，众人立刻会意，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躬身退出。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轻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在这空旷的宫殿深处，为这对身份己然天差地别的兄弟，勉强圈出了一方短暂的、属于过去的私密空间。
殿内，只剩下冕旒玉珠偶尔的轻碰声，和两个血脉相连却隔阂如渊的人，在秋日穿过高窗的微凉光线里，默然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彼此的心跳，在诉说着无法言说的过往与无法跨越的当下。殿柱上的斑驳痕迹，在斜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也仿佛抽走了支撑君臣礼节的最后一丝力气。
空旷的殿宇内，只剩下这对血脉相连却咫尺天涯多年的兄弟。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尘埃，还有挥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高高在上的御座，那象征天威的冕旒，此刻在两人眼中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眼前之人，是至亲骨肉，是曾同榻而眠、共享悲欢的手足。
“大哥……” 王子成父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这个尘封心底多年的称呼，终于冲破了唇齿的禁锢。
“二弟……” 天子的回应同样带着破碎的颤音。
再无言语。积蓄了多年的思念、愧疚、心酸、无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强装的镇定与疏离。
天子猛地张开双臂，王子成父也再不顾什么君臣之礼，一步上前，紧紧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恐惧，抱住了自己的兄长。
两个男人的身躯都在剧烈地颤抖。
天子的冕旒玉珠撞击着成父冰冷的肩甲，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如同他们此刻狂乱的心跳。
滚烫的泪水，再不受控制地从天子的眼眶汹涌而出，滴落在成父风尘仆仆的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