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宫大殿的玉阶高耸,守卫森严。阳光洒在朱红的宫门上,折射出威严而冰冷的光泽。当管仲的马车在宫门前稳稳停下,他掀开车帘,从容步下。
守门的卫士们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丞相仪仗,随即,他们的眼神凝固了!
为首的一名卫士长,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并非新兵,经历过战阵,见过鲜血,但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管仲正欲拾级而上,察觉到卫士们异样的目光,脚步微顿。
他微微侧首,看向那卫士长,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嗯?本相……有何异样?” 那声音依旧沉稳,仿佛只是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卫士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向管仲那身庄重的玄色朝服:“丞……丞相……衣……衣袍上……有……有血!”
顺着他的指向,管仲这才仿佛后知后觉般低下头。
只见那玄色的衣料上,尤其在袖口、前襟和下摆处,赫然溅着几处暗红、甚至有些发黑的血迹!如同墨色宣纸上不慎滴落的几点朱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管仲的目光在那几点血迹上停留了一瞬,脸上却不见丝毫惊慌或狼狈。他甚至轻轻掸了掸衣袖,仿佛拂去几点灰尘,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哦。”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卫士,“方才在街衢之上,遇到一群刺客刺杀于我,被本相顺手料理了。无妨,都解决了。”
“一群……刺客……顺手料理……” 卫士们面面相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能把一场惊心动魄、血溅五步的刺杀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如同拍死几只扰人的蚊蝇……这位丞相,到底是何等人物?
管仲不再理会卫士们脸上的惊骇,抬步继续向玉阶上走去。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不快不慢,保持着丞相应有的威仪和速度,仿佛那衣袍上沾染的并非人血,而是几点不慎沾上的泥浆。
然而,就在他踏上第一级玉阶的瞬间,那名最先反应过来的卫士长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鞭子抽醒!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越过管仲,沿着玉阶旁的通道,用尽全身力气向宫内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喊着:
“通……通传!丞相觐见——!”
那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充满了急迫与惊惶,而管仲那沉稳如山的背影稳如泰山。
管仲仿佛没有听到身后那仓惶的呼喊,他一步一步,稳稳地向上走去。
相府内院,午后的宁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急促脚步声和压抑的低吼彻底撕裂。
“快!这边!小心台阶!”
“统领撑住!医官马上就到!”
田婧正在书房整理简牍,闻声心头猛地一沉。那嘈杂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铁甲碰撞的铿锵,绝非寻常。
她霍然起身,提起裙裾便向声音来处奔去。
穿过回廊,眼前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几名满身血污、汗流浃背的府兵,正用临时扎起的担架,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人。
担架上,正是脸色惨白如纸、牙关紧咬的护卫统领己尚!他胸前的衣襟己被暗红的血浸透了一大片,一支折断的乌黑小箭尾羽,赫然钉在右胸上方,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每一次微动都牵动着田婧的心弦。
“己尚!” 田婧失声惊呼,几步抢到担架旁。她一眼就看出那伤口仍在汩汩冒血,情况危急。
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伸手抓住自己身上一件鹅黄色锦缎外袍的袖口,“嗤啦”一声,用力撕下了一大片光滑坚韧的绸缎!
动作迅捷而果决。
她将那撕下的绸缎用力叠了几叠,形成厚厚的一叠,然后毫不犹豫地、稳稳地按压在己尚右胸那可怕的伤口上!试图堵住那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鲜血瞬间染红了鹅黄的绸缎,触目惊心。
“夫人……” 己尚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微弱,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别说话!” 田婧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关切,眼神却异常坚定。她一边死死按住伤口,一边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周围有些慌乱的侍女和仆役,声音清亮而急促地命令道:
“快!立刻去请医官!要府里最好的医官!跑着去!”
“诺!诺!” 一个机灵的侍女如梦初醒,提起裙子就向外飞奔。
“再去准备热水!要滚烫的开水!越多越好!快!” 田婧的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
“是,夫人!” 几名仆役也立刻应声,慌忙转身冲向厨房方向。
田婧的目光再次落回己尚惨白的脸上,眼中充满了担忧。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那担忧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
“夫人……” 仿佛看穿了田婧的心思,己尚强忍着剧痛,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微弱却清晰地抢在她开口前说道,“丞相……无碍……一点……皮肉都没伤到……您……放心……此刻……想必……己在齐宫……述职了……”
这句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田婧眼中最深的惊涛。她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实处。只要他平安……就好。
就在这时,己尚的眼神忽然凝聚起来,那是一种属于护卫统领的、刻入骨髓的职责本能,甚至压过了重伤的痛苦。他艰难地侧过头,目光投向旁边一位负责护送他回来的、相对伤势较轻的卫士头目,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传……传我令……” 他每说一个字,胸口都传来剧痛,额上青筋暴起,却依旧坚持着,“所有……死士……尸体……一个……不留……全部……扒光……仔细……查验……身上……可有……烙印……刺青……或……其他……特殊……印记……任何……蛛丝马迹……都要……记录……清楚……速速……呈报……丞相……追索……线索……不得……有误!”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气息,却斩钉截铁,充满了铁血的决断。
那卫士头目看着重伤至此仍心系公务的统领,眼中充满了敬佩,猛地抱拳,沉声应道:“是!统领!属下明白!定当仔细查验,绝不遗漏任何痕迹!” 说完,他深深看了田婧一眼,得到田婧一个肯定的点头后,立刻转身,带着一身血污和杀气,大步流星地向外奔去,执行这至关重要的命令。
田婧看着己尚因剧痛而紧蹙的眉头,感受着手下绸缎被温热血液不断浸润的触感,心中百感交集。
相府之内,丈夫在朝堂之上运筹帷幄,与暗处的敌人周旋;而他的得力臂膀,即使倒下了,流着血,也未曾忘记为他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医官来了!医官来了!” 侍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田婧精神一振,对着己尚轻声道:“坚持住,医官来了。”
她按在伤口上的手,依旧坚定有力,如同磐石,为这位忠诚的卫士,支撑起一丝生的希望。相府内的混乱并未平息,但有条不紊的救治与追查,己然在田婧的指挥和己尚的意志下,迅速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