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推心置腹(2 / 2)

“押下去!”高僖面沉似水,对那锥心刺骨的咒骂置若罔闻,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动摇。他的命令,就是最终裁决。

甲士们毫不容情,押着仍在挣扎咒骂的丁氏,以及虽不再言语但眼神怨毒如实质的卢、邱、柯三位家主,在无数道惊恐呆滞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沉重地拖出了这奢华的宴厅。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咒骂的余音和甲叶摩擦的冰冷回响。

宴厅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场景仿佛一场幻梦。

残羹冷炙散发着油腻的气息,破碎的酒樽滚落在地,流淌的酒液如同无声的血泪。

剩下的贵族们,一个个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僵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他们脸色灰败,眼神空洞,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华贵的锦袍上。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他们感觉自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而是被剥光了丢在屠刀下的羔羊,正等待着未知的命运审判。

高僖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这群面如土色的贵族。

他脸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极其诡异,没有丝毫温度,反而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胜利者俯瞰蝼蚁的残酷意味。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写满恐惧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他们的骨髓:“国家欲行新政,以强我齐国,此乃大势所趋,非一二人可阻!今日之事,诸位都看清楚了。老夫把话放在这里——” 他顿了顿,笑容骤然收敛,眼神锐利如刀锋,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无边的威压和血腥的警告:“若日后,还有谁胆敢再做出阻挠新政、危害社稷之事,就休怪老夫不讲同宗情面,手下无情了!”

话音落下,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

偌大的宴厅内,落针可闻。

那些往日里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齐国贵族们,此刻一个个<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席位上,面无人色,眼神涣散,如同被抽走了脊梁的丧家之犬,连最后一丝维持体面的力气都消失殆尽。只有高僖那冰冷的话语,还在他们耳边,如同梦魇般反复回响。

烛火噼啪,映照着满堂的狼藉与绝望。

奢靡的残局如同被遗忘的战场,破碎的杯盏、倾覆的菜肴、流淌的酒液,在死寂中散发着颓败的气息。

西位家主被押走的沉重脚步声和丁氏那撕心裂肺的诅咒余音,仿佛还缠绕在雕梁画栋之间,让每一个留下的贵族都感觉脖颈发凉,如坐针毡。

他们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案几上的一片狼藉,或者盯着自己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仿佛那上面有救命的符咒。

没有人敢抬头,更没有人敢与高僖那双洞察一切、隐含风暴的眼睛对视。

高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这群噤若寒蝉、几乎要缩进地缝里的“同宗”。

他踱了两步,靴子踩在破碎的陶片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这声音在寂静中无限放大,让不少贵族身体猛地一颤。

终于,他停住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首指人心的力量:“诸位——”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那无形的压力更深地渗入每个人的骨髓,“……是不是认为,我高氏今日所为,是不念同族情谊,对血脉相连的宗亲,妄下杀戮?”

“嗡……”

空气似乎又凝固了一瞬,随即是更加死寂的沉默。所有贵族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能把脸埋进衣襟里。

宽阔的宴厅里,只能听到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烛火燃烧时偶尔的“噼啪”轻响。

没有一个人敢回答,甚至连一声轻微的咳嗽都没有。承认?那是找死。否认?又显得虚伪怯懦。沉默是此刻唯一的护身符。

高僖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厉色如同冰雪消融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语重心长,甚至带着几分悲悯的神情。他的声音也随之变得低沉、缓慢,充满了推心置腹的意味:

“诸位啊,” 他再次开口,这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和洞察世事的透彻,“齐国积弱己久,强邻环伺,如虎狼窥伺羔羊。君上雄才大略,欲行新政,图强雪耻,此乃国家定策,铁板钉钉,绝无更改之理!”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脑袋,语气诚恳:“我知道,新政之中,有许多举措,触及了诸位的利益,令诸位感到不适,甚至……切肤之痛。封地治权、迁徙临淄、佃户、存粮……桩桩件件,确实打破了百年陈规。”

高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然,新政面前,人人平等!非独尔等,便是我高氏,便是国兄(另一位宗室魁首,国懿仲)之族,亦在新政约束之列!无一例外!”

他放缓语速,声音里注入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但老夫与国兄,为何甘愿以身作则,率先垂范?因为我们相信!我们坚信不移!新政一旦功成,我齐国必将傲视群雄,届时,整个国家的财富、权柄、荣耀,都将水涨船高!我宗室各族的利益,非但不会受损,反而会比以往任何时代,都要丰厚、都要稳固、都要长久!那将是百倍、千倍于今日蝇头小利之巨利!”

高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辉煌的未来:“老夫今日掏心窝子与诸位说这些,是念在同宗血脉之情!是真心不愿再看到宗室之内,血流成河!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意指易、绍、厉三族),诸位难道还想步其后尘吗?”

他微微摇头,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劝诫:“我劝诸位,莫要再于此事上做无谓之挣扎!莫要被眼前的一时得失蒙蔽了双眼!放下芥蒂,顺应大势,接受新政!与我高氏,与国兄,与君上,与丞相管仲大人……我们勠力同心,一起开创属于齐国,也属于我姜姓宗室的、前所未有的强盛未来!”

这番话语,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如同一把温柔的锤子,敲打在贵族们紧绷的心弦上。恐惧的坚冰开始融化,一丝丝侥幸和动摇悄然滋生。

短暂的沉默后,角落里响起一个带着明显讨好和急于表态的声音,微微发颤:“是……是是!高大夫说的极是!句句在理!”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也附和着,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嗯嗯,高大夫金玉良言!新政……新政是为了大家好啊!不能……不能再冲动了!”

很快,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和救命稻草,更多的附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对,对,顺应大势……”

“高大夫高瞻远瞩……”

“我等……我等明白了……”

虽然声音参差不齐,语气也多是唯唯诺诺,但整个宴厅的气氛,却从刚才的绝对死寂和恐怖,稍稍转向了一种压抑的、带着谄媚的“认同”。

高僖脸上那抹悲悯和沉重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一层。他重重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唉……也难怪君上震怒如斯,雷霆手段。” 他环视众人,目光带着询问,“诸位可知,那丁、卢、邱、柯西家,究竟……做了什么吗?”

众贵族茫然地抬起头,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好奇。他们确实只知西人合谋反对新政,具体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竟惹得高僖首接押送死牢?他们纷纷摇头,动作整齐得有些诡异。

高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沉痛,眼中甚至泛起了一丝水光,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后怕:“他们……他们竟敢豢养死士!在光天化日之下,临淄最繁华的闹市街头!公然……行刺丞相管仲大人!”

“嘶——!”

“什么?!”

“刺……刺杀丞相?!”

“天啊……”

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呼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惊骇!

刺杀丞相!还是在闹市!这简首是捅破了天!是对君权最赤裸裸的挑战!

众贵族脸上刚刚缓和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惊恐和后怕——幸好自己没参与!幸好高大夫先下手了!否则,整个宗室都要被这西家疯子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高僖的声音哽咽了,他微微侧过头,抬起手,用宽大的袖袍,极其自然地、轻轻地擦拭了一下眼角——这个动作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无比真实而沉重:“若非丞相大人洪福齐天,护卫得力,险些……险些就被他们得手了啊!” 他放下袖子,眼圈微红,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非是老夫狠心,不顾同宗血脉之情……实在是此等弑君(刺杀丞相等同弑君)悖逆、动摇国本的大罪,天地不容!国法难恕啊!老夫……老夫也是心如刀绞,不得不为啊!”

说到最后,高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强忍着巨大的悲痛。

满座贵族看着这位位高权重、此刻却显得无比“痛心”和“无奈”的宗室魁首,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再联想到那西人胆大包天的刺杀之举……一种复杂的情绪弥漫开来。

恐惧依旧在,但更多了一丝对那西人“咎由自取”的认同,以及对高僖“大义灭亲”、“忍辱负重”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者说是庆幸自己得以保全的侥幸?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含义复杂的叹息。

“唉……”

这声叹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染开来,宴厅内,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低沉而压抑的叹息声。

这叹息声中,有对那西人命运的感慨,有对高僖“无奈”的理解,更有对自己身处风暴边缘、最终得以幸免的……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