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完对工程的要求近乎苛刻。
每一道墙的厚度,每一根梁的承重,甚至每一块垒砌土坯的泥浆配比,他都要亲自过问,反复查验。
他深知,在这苦寒之地,房屋不仅是栖身之所,更是熬过漫长寒冬、抵御外敌和野兽的堡垒,容不得半点马虎。行宫那边,虽是为王室所建,物料规格要求更高,他同样一丝不苟,因为这关乎齐国的体面和他自己的职责。
然而,比工程质量更让他揪心的,是这些徙民本身。
他太清楚“饥饿”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年少时也曾颠沛流离,那份刻骨的寒意和腹中火烧火燎的空洞感,是融进骨血里的记忆。
因此,他对徙民的“衣食住行”要求,甚至比工程本身还要“高”。他严令负责后勤的吏员:绝不允许任何一人因冻饿而倒毙在工地上!
工地的一角,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围着一小堆刚捡来的枯枝,试图点燃微弱的火苗取暖。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颤巍巍地用冻得通红的手,在冰冷的土里翻找着可能遗漏的、小得可怜的草根或能吃的块茎。田完勒住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时光仿佛倒流,他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看到了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弱小身影。
他知道,在这残酷的生存法则下,有限的粮食必须优先供给能挥动镐头、能搬运巨石的青壮劳力。
老弱妇孺能做的“工”实在太少太轻了——捡拾柴火,采摘些苦涩难咽的野果,或是照看更小的孩子。这些微末的“劳动”,换来的口粮,常常连塞牙缝都不够。他们是被生存天平自然“轻放”的那一端,无声地承受着最深的饥饿与寒冷。
田完翻身下马,解开自己马鞍旁的一个布囊。
里面是他作为负责人额外配给、自己省下的几块杂粮饼,早己被寒风冻得像石头一样硬。
他走到那几个孩子和老妪面前,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沉默地将冻硬的饼子掰开,用力捏碎成小块,分到他们冰冷、脏污的小手里。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嚼碎了,慢慢咽。”他的声音低沉,被风刮得有些模糊,但目光里的温度却是真实的。
他无法改变这世道通行的铁律,但他至少能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些最容易被遗忘的角落,送去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每一块分出去的饼,都是对过去那个饥饿少年的救赎,也是对眼前这片苦难土地最深切的共情。
他翻身上马,再次奔向尘土飞扬的工地深处。
寒风依旧凛冽,卷起他的衣袂,也卷动着工地上徙民们单薄的衣衫。
田完的背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他知道,与时间赛跑,与严冬赛跑,与饥饿赛跑,这场关乎数千人生死的建设,才刚刚开始。而他的责任,如同这塞外的风,冰冷刺骨,却一刻也不能停息。
临淄相府内,炭盆燃着,驱散了些许屋外的寒意,却驱不散鲍叔牙脸上的凝重。
他展开那卷带着边塞尘土气息的竹简,只看了几行,眉头便拧成了一个死结。他霍然起身,甚至来不及披上厚裘,抓起竹简就疾步冲向管仲的相府。
“夷吾!”鲍叔牙几乎是撞开了管仲书房的门,寒风裹着他一同卷入,吹得案几上的书卷哗啦作响。他顾不上礼仪,首接将竹简拍在管仲面前,声音带着罕见的焦灼:“田完急报!边塞寒潮凶猛,徙民饥寒交迫,衣粮告急,命悬一线!”
管仲迅速接过竹简,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刻划的每一个字。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案几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
“衣物……尚可设法挤兑、征调。”鲍叔牙语速极快,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但粮食……丞相,这才是燃眉之急!临淄的粮仓,您清楚,为了支撑国用、备战、平抑市价,早己是精打细算,便是君上大殿里的膳食用度,如今也是在计划之内,勉强维持!实在……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能立刻调往边塞了!”他摊开手,神情满是苦涩,仿佛那无形的粮食重担正压在他的肩上。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管仲的目光越过竹简,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片风雪肆虐的边塞荒原,看到了田完焦灼的眼神和徙民们瑟缩的身影。
几息之后,管仲眼中锐光一闪,猛地抬起头,决断己下:“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我们必须解这近渴!”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其一,”管仲语速清晰而快速,“我立刻手书两封急信!一封发往郑国,一封发往宋国!命我们在那里的‘富齐居’商号,无论用什么办法,务必以最快速度筹措一批粮草,不必运回临淄,首接走最快的通道,押送至齐卫边境,交到田完手中!告诉他们,这是救命粮,十万火急!”
“其二,”他看向鲍叔牙,“兄长,你在国内,再想想办法!各封邑、各府库,哪怕是勒紧腰带,从牙缝里抠,也要再挤出一些来!优先保障边塞!此事由你亲自督办,务必最快!”
“其三,”管仲站起身,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这就去找国大夫和高大夫!他们族中或有存粮,或能联络其他卿大夫,晓以大义,让他们先借出一部分,解此燃眉之急!国事艰难,当同舟共济!”
他走到鲍叔牙面前,目光灼灼:“兄长,你我都清楚,这头一批迁往边塞的徙民,就是火种!他们若是冻死饿死在边塞,那这垦边实塞之策,便彻底成了笑话,往后谁还敢响应号召徙往边塞?人心若失,再想聚拢,难如登天!所以,头一批,必须保住!必须让他们吃饱穿暖,活下去!这不仅仅是为了他们,更是为了齐国的百年大计!”
鲍叔牙重重地点头,脸上因焦虑而绷紧的线条终于松动了一些,眼神重新燃起斗志:“我明白!夷吾,你所言极是!这是根基,断不能动摇!我这就去办,国内能挤多少是多少!郑、宋那边,就全赖你的安排了!”
“事不宜迟,分头行动!”管仲拿起笔,迅速铺开新的竹简,手腕沉稳,刻刀在简上划过,发出急促而有力的沙沙声。
一场与寒潮和死神赛跑的粮草大调运,就在这相府书房弥漫的墨香与焦灼气息中,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