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被揉碎的蓝墨,在县城上空缓缓晕染开来。红花站在农机局干部宿舍楼前的梧桐树下,望着那扇熟悉的军绿色铁门。秋风掠过泛黄的树叶,沙沙声里夹杂着远处供销社广播的报时声,她攥着帆布包的手指微微收紧——明天就要启程去韭菜沟插队,临行前无论如何都要再见黄老师一面。
这栋三层苏式红砖楼是县城里为数不多的"干部楼",灰扑扑的墙面上爬满干枯的爬山虎藤。红花记得去年教师节,她跟着教研组的同事来给黄老师送贺卡,那时楼前的花坛还种着大朵的月季,此刻却只剩零星几株野菊在寒风里瑟缩。
铁门紧闭,门锁上蒙着层薄薄的灰尘。红花正要抬手敲门,忽听得背后传来清脆的童谣声:"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循声望去,西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在楼前空地上跳皮筋,她们的蓝布棉袄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发白,红头绳在暮色里晃成西簇跳动的火苗。旁边两个男孩蹲在墙根,正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其中穿黑棉袄的男孩突然跳起来,抓起块石子往皮筋上扔:"特务!别跟陌生人说话!"
小女孩们顿时炸了锅,扎蝴蝶结的女孩叉着腰喊道:"王铁蛋你又捣乱!"红花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逗笑,从帆布包里掏出牛皮纸包着的水果糖——这是她托在供销社工作的表姐买的,平时都舍不得吃。孩子们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来,男孩们也凑到跟前,黑棉袄男孩却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糖衣炮弹!我爸说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要!"
"铁蛋别怕嘛!"另一个圆脸男孩拽了拽同伴衣角,压低声音说,"上个月百货公司抓了个'人贩子',听说专骗小孩挖心肝......"这话让几个孩子都打了个哆嗦,女孩们攥着糖的手悬在半空,原本亮晶晶的眼睛蒙上了层不安。
红花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阿姨是黄老师的同事,就是住这间屋子的黄老师。你们知道她去哪儿了吗?"穿红棉袄的小女孩突然举起手,门牙漏风地说:"我知道!我家就住隔壁!前几天半夜,我听见他们家吵架,乒乒乓乓的,可吓人了!"
"我也听见了!"扎蝴蝶结的女孩抢着说,"有天早上,我看见黄老师跑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她突然停住,用手比划着,"都是红乎乎的,像过年贴的红纸!"
红花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记忆里的黄老师总是梳着整齐的发髻,浅蓝色的确良衬衫熨得笔挺,说话轻声细语,怎么会......
"后来我爸说,"圆脸男孩凑近了些,"前儿早上,有人在护城河捞到个女人。"他压低声音,"就在咱们学校后门那条河,穿着蓝布衫,可不就是黄老师嘛!"
秋风卷起几片枯叶,红花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她下意识抓住身边的梧桐树,树皮粗糙的触感让她清醒过来:"那后来呢?她回家了吗?"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穿红棉袄的女孩摇摇头:"铁门一首关着,那些叔叔抬着担架在门口等了好久,屋里都没人应声。"
"对!有三个高个子叔叔!"扎蝴蝶结的女孩突然眼睛一亮,"他们穿着灰布衫,胳膊上还戴着黑纱!"她模仿着大人说话的腔调,"姐,我们带你回家......"
红花猛地抬头。黄老师曾说过,她是家中长女,三个弟弟都在邻县当工人。那天从河里捞起的......真的是黄老师吗?可她为什么会落水?那个总说"家里一切都好"的温柔同事,为何会被丈夫打得满脸是血?
帆布包里还躺着给黄老师准备的临别礼物——自己亲手绣的手帕,边角绣着朵并蒂莲。此刻却像块滚烫的炭,烫得她眼眶发酸。远处传来班车进站的汽笛声,提醒着她若赶不上这趟车,明天就无法按时去韭菜沟报到。
"这些糖都给你们。"红花把剩下的糖果全塞进女孩们手里,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惊喜的欢呼。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恍惚间又回到去年春天,黄老师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读课文,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教案本上,粉笔灰在光束里轻盈起舞。
暮色渐浓,她朝着车站的方向快步走去。远处的护城河泛着冷光,岸边的芦苇在风中摇曳。或许到了韭菜沟,一切都会不一样吧?可黄老师的遭遇像根刺,扎在她心里隐隐作痛。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身后突然传来奔跑声,穿红棉袄的小女孩举着块糖果追上来:"阿姨!这颗糖还给你!你要平平安安的!"红花接过糖果,糖纸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她望着孩子纯真的笑脸,忽然想起师范毕业时老师说的话:教育者的使命,就是在混沌中点亮一盏灯。
班车发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载着未知的前路。红花握紧了帆布包,包里的手帕边角微微露出,那朵并蒂莲在暮色中依然鲜艳。她知道,有些问题或许永远找不到答案,但生活的列车不会停下,就像此刻渐渐远去的宿舍楼,终将化作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
夜色完全笼罩了县城,而在更远处的韭菜沟,星星正在旷野上空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