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段时间,工农兵大学发放名额的消息传开了,红花是从乡上开会回来的路上听说的。
那天的日头格外烈,土路被晒得冒白烟,她和其他村的老师走在树荫下,草帽沿的影子遮着半张脸。同行的李老师是个快嘴的中年妇女,扇着草帽说:“我们村己经报了两个人选,都是根正苗红的三代贫下中农的孩子,听说只要村里推荐,就能去省城上大学,毕业后还能当干部呢!”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红花心里炸开。她攥着蓝布褂子的衣角,指节都捏得发白——上大学,是她从扎着羊角辫时就藏在心底的梦。
少女时她是县城中学的优等生,课本上的批注比老师写得还认真,床头贴着“考上大学”的字条。
当年为了嫁给工农老大哥丈夫,她咬着牙撕了师范的保送通知书,母亲哭着骂她“傻丫头”,她却看着“铁饭碗”照片傻笑。如今丈夫不在了,那个蒙尘的梦突然被阳光照得透亮,鲜活得让她心口发颤。
回到韭菜沟,她揣着满心的热乎劲,见人就旁敲侧击地打听。遇见在井台打水的张婶,她笑着问:“婶子,听说县里给咱村派了上大学的名额?”张婶摇着井绳愣了愣:“啥名额?没听说呀。”
路过晒谷场时,她又问正在翻谷的王大爷,老人眯着眼看太阳:“大学?那是城里人的事,咱山沟里哪轮得上。”问了几个村民,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支支吾吾绕圈子,倒让她心里的疑团更重了,决定亲自去问问村长。
那天下午,她特意找出压在箱底的蓝布褂子,领口磨破的地方用同色布补了块补丁,看着还算齐整。又对着镜子梳了两条麻花辫,用红头绳扎得紧紧的,垂在胸前晃悠。走到村长家所在的东头时,夕阳正把池塘染成一片金红,水面浮着几片荷叶,像打翻了的胭脂盒。她站在塘边,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眼神却亮得很,像藏着两颗星星。她深吸一口气,闻到塘里的荷叶香,才抬脚走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前,铜门环被摸得发亮,她抬手“咚咚咚”敲了三下。
院子里立刻传来“汪汪汪”的狗叫声,是条壮实的大黄狗,扒着门缝往外瞅。可喊了几声“村长在家吗”,屋里却没动静。红花正准备转身,远远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扛着锄头走来,裤脚沾着泥,脊梁上的汗把灰布褂子洇出深色的印子,正是村长。他看见红花,先是愣了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加快脚步走过来说:“红花老师?稀客啊!头回登我这破门槛,快进来坐。”说着从裤腰带上解下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院门,冲里喊:“大黄,一边去!”那狗立刻摇着尾巴退到墙角,吐着舌头喘气。
红花跟着走进院子,才发现这院子大得惊人,差不多抵得上学校的半个操场。可里面实在杂乱:东边堆着半垛没劈的柴火,西边扔着锈迹斑斑的犁耙,墙根下的鸡笼歪歪扭扭,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啄着地上的谷粒。村长把锄头靠在门边,挠挠头说:“家里没个女人收拾,瞎糊弄着呢。”
堂屋更暗,迎面摆着张掉漆的八仙桌,桌角缺了块,用铁皮包着。桌上放着个豁口的粗瓷碗,里面还剩小半碗玉米糊糊。墙角堆着几个麻袋,装着杂粮,空气中飘着股烟火混着霉味的气息。村长从缸里舀了碗冷水,碗沿沾着点黑垢,递给红花:“渴了吧?先喝点水。”红花捏着碗沿,指尖有些发凉,碗里的水映着她紧绷的脸。
“红花老师,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村长坐在对面的长凳上,眼睛首勾勾地盯着她的辫子,像要数清有多少根头发。
红花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平稳:“村长,我听说有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咱村的下来了吗?”
村长端碗的手顿了下,抬眼瞅她,眼里闪过丝精明:“哦,你说这事啊,是有。怎么,你想去?”
“嗯!”红花用力点头,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我想试试。我保证,上完大学一定回韭菜沟,还在村里教书,把城里的学问都教给孩子们。”
村长“嗤”了一声,嘴角撇出点嘲讽:“回?上了大学的人,翅膀就硬了,哪还看得上这山沟沟?以前来插队的知青,走的时候连铺盖卷都恨不得扔了,谁真回来过?”
红花急了,往前凑了凑,辫梢扫过桌沿:“我不一样!我丈夫……他生前总说,山里的孩子得有文化。我想完成他的心愿。”提到丈夫,她的声音低了些,眼圈有点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