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支书骂够了,见余薇始终闭着眼不吭声,不耐烦地用脚碾了碾地上的烟蒂:“还装死?赶紧起来,跟我回村部。”
余薇睫毛颤了颤,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林晓赶紧上前一步:“赵支书,她摔得不轻,怕是走不动路。”
“走不动?”赵支书斜眼睨着炕上的人,“城里来的金枝玉叶就是娇气。当年我婆娘生娃当天还在地里割麦,她这摔一跤算什么?”话虽刻薄,却还是朝门外喊了声,“栓柱!把你家那辆板车推过来!”
没多久,一个精瘦的后生推着辆吱呀作响的木板车进来,车板上还沾着没刮净的泥块。“叔,啥事儿?”
“把这城里丫头抬上去,送村部去。”赵支书朝炕上努努嘴,他嘴上虽然不依不饶,但是内心毕竟是个想为人民服务的好官儿,还是对于薇生出了一丝怜悯之心,“让你婆娘烧锅热水,再找两床旧棉絮,别让她冻死在这儿,回头又得上报说我们虐待知青。”
栓柱应着,和另两个男知青小心翼翼地把余薇挪到铺了干草的板车上,车板硌得骨头生疼,余薇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板车刚出院子,山风就卷着土腥味扑过来。余薇侧着头,看见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赵支书背着手走在最前头,蓝布褂子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个知青跟在车后,脚步拖沓,谁也没说话。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板车突然碾到块石头,猛地一颠,余薇喉咙里涌上腥甜,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咳就停不住,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停!”林晓急忙喊住栓柱,蹲到车边掏出块皱巴巴的手帕,想给她擦嘴角的血沫,却被赵支书喝住:“别磨蹭!天黑前必须到村部,夜里有熊瞎子下山,被咬死了谁负责?”
林晓手一顿,眼圈红了,却只能悻悻地缩回手。余薇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泛起酸水——这些天同来的知青早就分成几派,林晓是唯一愿意跟自己说几句话的人。
板车拐过一道山梁时,余薇忽然看见道熟悉的身影蹲在崖边,那是个穿补丁衣裳的陈老婆婆,正用树枝扒拉着地上的碎石,嘴里念念有词,听说儿子去年丢了,独个儿住在山坳里。
“陈婆婆在那儿干啥?”一个男知青忍不住问。
赵支书头也不回:“还能干嘛?找她那傻儿子呗,去年这时候跑丢的,说是看见只白狐狸,追进林子就没出来,那老婆子之后就疯了,非说他儿子是没死,说什么他那个儿子被世外高人就走了,唉……”他叹了口气,随后又吸了口烟,嗤笑一声,“我看是早被狼吃了,偏她不信,天天在这崖边守着,村里人都拿她没办法,她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去那个什么韭菜沟找慈恩法师和师太,说什么一定要求着他们让世外高人把儿子还回来,谁知道她到底发了什么病?”
赵支书嘴上那么一说,不过还是心疼的瞥了一眼陈婆婆,这是余薇和红花自从那一次根本没有见面的分别之后,唯一还算得上扯上那么一点关系的一次了。
其实,在深山里原本红花己经不问世事了,她甚至不想过多的迎接来烧香拜佛的人,只想在古寺安静的远离纷争过完自己的下半辈子,然后圆寂。
但是,耐不住这位婆婆执念过深,于是,本性善良的红花还是默许了这位疯言疯语的婆婆来拜佛,如果说,红花没有选择接纳这位疯婆婆,红花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正是因为接纳了,多年后被请出山的她,内心的心结才豁然开朗的解开。
回到余薇这边,说话间,陈婆婆突然朝板车这边望过来,浑浊的眼睛在余薇脸上定了定,突然首挺挺地跪下去,朝着夕阳磕头:“山神爷显灵了!也不枉我天天去韭菜沟拜佛,想必是老天开恩,把我家狗剩送回来了!”
众人都吓了一跳。栓柱想绕开,陈婆婆却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抓住车说:“狗剩!娘找你找得好苦啊!你看你摔的,脸都破了……”她枯瘦的手抚上余薇的脸颊,指甲缝里全是泥垢,“跟娘回家,娘给你煮红薯粥,放糖精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