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1958年,转眼间牛更生就7岁了,人民公社成立了。
大街上牛家的那个茶店儿也被上交了人民公社,牛古土女人的心里那是一百个个不愿意,说什么自己以后总有一天要把这祖上的店铺给赎回来,炼钢的热潮随着时代的车轮滚滚而来,大街上一副热火朝天的样子,可没曾想到茶铺的事情还没完,才过了没多少时间,就又有大队公社的人跑到他们家里说要把它做油条的铁锅具都给砸了去炼铁,女人这下急了,说这好歹是他们一家唯一吃饭的家伙了,怎么就能这么交出来了呢?
可大队的人却说,现在只要往人民大食堂里面迈迈腿,鱼啊肉啊,保证撑死他们!
女人把那口黢黑的铁锅紧紧搂在怀里,指节因为用力泛白,锅底结着层厚厚的奶白色浆垢,是十几年熬豆浆攒下的印记,蹭在她的蓝布褂子上,像块洗不掉的念想。牛古土蹲在灶台边,烟杆在手里转得飞快,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紧锁的眉头。更生躲在爹身后,小手攥着爹的衣角,看那些穿干部服的人在院里踱步,他们的胶鞋踩在结了冰的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要把这屋子的骨头都踩碎。
“他婶子,这不是谁家的事,是国家的事!”领头的王队长嗓门洪亮,唾沫星子溅在门框上,“大炼钢铁,赶英超美,这锅捐出去,是给国家添砖加瓦!将来公社食堂办起来,顿顿有肉,谁还自家开火熬那寡淡豆浆?”
女人的眼泪“啪嗒”掉在锅沿上,砸出个小水花。“王队长,这锅是俺公爹传下来的,厚实得很,熬豆浆最是养人——火大了不糊,火小了能焐出油皮。”她声音发颤,却把锅搂得更紧,“俺们做豆腐、卖豆浆,全靠这锅养着。交出去砸了,俺们一家子靠啥?”
牛古土终于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来。他比王队长矮半个头,却梗着脖子,声音闷闷的:“队长,锅可以交。但得让俺们把今天泡好的豆子磨了,熬最后一锅豆浆,不然豆子要坏了,可惜。”
王队长愣了愣,看了看日头,不耐烦地挥手:“快点!晌午前必须送到大队部!”
女人还想争辩,被牛古土拽了把。他没说话,只是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轰”地起来,舔着锅底,把那口铁锅烤得发烫。女人抹了把泪,转身去舀泡好的黄豆,豆子在木桶里滚得“沙沙”响,像是在叹气。更生看着娘的手,平时往磨盘里舀豆子时稳当得很,今天却在发抖,豆粒撒在磨盘上,滚得到处都是。
石磨转起来,“吱呀”声比往常沉,乳白的豆浆顺着磨盘纹路淌下来,滴进木桶里,豆香比往日浓了几分,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涩。牛古土把豆浆倒进铁锅时,手也在抖,豆浆溅在锅沿上,很快凝成了薄皮。女人站在灶边看火,柴添得勤,火苗蹿得高,映得她脸上的泪珠子亮晶晶的。
“咕嘟——咕嘟——”豆浆在锅里翻起了花,一层油皮慢慢浮上来,女人伸手用竹片轻轻揭起,摊在盘子里。
这是更生最爱吃的,说嚼着像奶做的糖,今天她揭了满满一盘,却没像往常那样递给他,只是望着锅里翻滚的豆浆发呆。
“给。”牛古土递过来一碗热豆浆,吹了又吹。更生接过来,抿了一小口,烫得舌尖发麻,却品出点咸涩——是娘的眼泪掉进去了。
晌午的锣声敲响时,王队长带着人又来了,牛古土把最后一碗豆浆舀出来,女人用抹布把锅擦了又擦,连那些顽固的浆垢都蹭得发亮,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王队长的人扛着锅往外走,铁锅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像砸在牛古土的心上。更生追出去几步,看那口锅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子尽头,像个被抢走的亲人。
没了铁锅,日子就像断了条腿,人民大食堂开起来那天,敲锣打鼓的,队里的人都涌去看热闹,更生跟着爹娘挤在人群里,看伙房的大师傅把一笼笼馒头抬出来,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可吃了没几天,馒头就越来越小,掺的玉米面越来越多,后来索性改成了稀粥,能照见人影。
女人夜里睡不着,总念叨那口铁锅:“要是有锅在,俺们能把野菜掺点豆渣,熬锅稠糊糊,总比喝稀粥强。”牛古土就摸黑爬起来,往灶膛里添点柴,看着火苗舔着空灶,心里空落落的。更生躺在炕上,听爹娘说话,想起以前熬豆浆时,娘总让他揭第一层油皮,说“油皮浮头,日子甜头”。
这天,更生在大队部后面的废铁堆里玩,突然看见个熟悉的东西——那口铁锅的碎片,混在一堆锈铁里,锅沿内侧那道浅浅的凹痕他认得,是去年熬豆浆时,竹片不小心划下的。他蹲下来,用手扒拉着,碎片割破了手指,血珠滴在铁上,红得刺眼。他捡起一块最大的,揣在怀里,跑回家。
“爹,娘,你们看!”他把碎片递过去。女人接过碎片,摸了又摸,指腹蹭过那道凹痕,眼泪又下来了。牛古土拿着碎片,在手里掂了掂,突然说:“等将来,爹给你再打一口,比这个还厚实,熬出的豆浆,油皮能揭三层。”
更生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不知道将来是什么时候,只知道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灶膛里的火星。
那天晚上,大食堂的稀粥里掺了野菜,更生却吃得很香。他揣着那块铁片睡觉,梦里又闻到了豆浆香,娘在灶台边揭着油皮,爹推着石磨,“吱呀”声里,豆浆淌得像条河,漫过了整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