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贴身的布袋,那半粒豆子还在,只是边角被磨得更圆了,他想,不管是江南的豆子,还是贵州的苞谷,根子都扎在土里,只要人守住心里的那点劲,在那片土地上,都能熬出日子的香味来。
山月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脚上的老茧上,也落在屋檐下的包谷穗上,泛着一层温柔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混着村寨里隐约的纺车声,更生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了娘在灶房磨豆子的吱呀声,还有江南河滩上,风吹过豆田的回响。
1972年的夏末,贵州的山坳里还憋着股湿热,牛更生蹲在知青点后的空地上,翻晒着刚收的新谷,竹匾里的谷粒滚来滚去,映着日头泛出浅黄,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
刚到晒谷场边,就撞见个穿浅蓝衬衫的女人,正弯腰给一个苗族老太太递药瓶,那背影挺得笔首,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露出的手腕细白,和周围黝黑的皮肤比起来,像浸在溪水里的鹅卵石。
“余医生?”更生愣了愣,此时余薇和他就像两条平行线上的人在此地混合了。
女人转过身,用手扶了扶她标志性的齐耳短发,脸上带着点被晒出的薄红,看见他时,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随即点了点头:“哦,是你啊,牛更生。”
是余薇,上海来的知青,更生见过她一回,是在全县知青大会上,她作为代表发言,说“知识要扎根在泥土里”,声音清润,带着点上海话特有的软,但是却又带着一份上海大小姐的傲气,她现在的话有一点漫不经心,不过有一句没一句的和牛更生聊了起来。
“听说你种的杂交谷收成不错。”余薇先开了口,目光扫过他裤脚上的泥印,露出半分嫌弃,反而往竹匾那边瞥了瞥,“无锡那边,这个时节该收早稻了吧?”
更生心里一动,来贵州5年了,除了家书里的只言片语,很少有人跟他提江南,他点点头:“嗯,我家河滩地种的籼稻,这时候该打谷了。
“我去过无锡一回,”余薇忽然笑了笑,眼角弯出浅纹,“小时候跟着父亲出差,运河边的船老大,吆喝声跟上海弄堂里的叫卖不一样,敞亮。”
她说着,语气里带出点怀念,又很快收住,“这里的山,比太湖边的丘陵硬多了。”
“是硬,”更生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碎石,“但只要把土翻透了,也能长出好庄稼。”这话是他这几年悟出来的,说给余薇听,倒像是在说给另一个懂土地的人。
不远处,金花挎着竹篓走过,看见他们站在一起,脚步顿了顿,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褂子,是托人扯的上海布,看见余薇,脸上挤出点笑,却没说话,径首往晒谷场那头去了,更生知道,金花总觉得余薇“不接地气”,就像余薇偶尔会说金花“太执拗”,不过现在他们并没有因为张长省而爆发矛盾。
“我得回一镇上医院了,不然艾医生又要催我了 ”余薇理了理衬衫下摆,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平和,她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情,“你种的谷种,要是有富余,能不能匀点给大队的验田?他们想学学育种,大队干活的时候我也能帮个忙。”
“成,”更生爽快应下,“下午我给您送过去。”
余薇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步子不快,却很稳,高跟鞋踩在泥地上,偶尔打滑,却从不弯腰扶人,就像当年她第一次在田埂上崴了脚,咬着牙自己站起来,说“上海姑娘也不是瓷娃娃”。
牛更生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无锡和上海,隔着一条运河,却也连着点相似的韧劲儿,就像他娘总说的:“水边长大的人,看着软,骨子里都带着股能绕能缠的劲”。
他和余薇,一个从无锡乡下出来,一个从上海城里来,到了这硬邦邦的山里,倒像是两株被风刮到异乡的稻,都在学着往深土里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