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老巷饭香(1 / 2)

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蓝布,慢悠悠地盖在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上。鸣勤扒着门框,鼻尖被厨房里飘来的红烧排骨香勾得首动,忽然想起方才在巷口听张阿爷念叨的往事,脚底板像安了弹簧,“噔噔噔”就往厨房跑。

“奶奶!”他一头撞进飘着白雾的厨房,灶台上的铁锅正“咕嘟”作响,奶奶正用铁铲翻着油焖鳝糊,金黄的鳝段裹着浓稠的酱汁,边缘微微焦脆。“张阿爷说,我姑婆当年插队,是不是就在贵州的牛头山啊?”

奶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铁铲敲在锅沿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她掀起围裙擦了擦手,眼角的皱纹里盛着些说不清的情绪:“可不是嘛,那年头交通不便,从咱这水乡到贵州,坐火车得晃三天三夜,下了车还要走山路。你姑婆去的时候才十六,扎着俩麻花辫,背着一床旧棉被就上了火车,我在站台上哭,她倒笑着挥手,说等她挣了工分就来寄糖。”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着,映得奶奶的脸忽明忽暗。

“插队的地方偏,住的是土坯房,屋顶漏雨,雨天睡觉要挪三次铺盖,开春种玉米,地里全是石头子,一锄头下去能震得胳膊发麻;秋收时天不亮就上山,背着几十斤的玉米棒子往山下挪,脚底下的路滑得像抹了油。”她往锅里撒了把葱花,香气瞬间浓得化不开,“最难的是想家。那时候没电话,写封信要走半个月,你姑婆总在信里说‘一切都好’,后来才知道,她得了场重感冒,发着烧还去地里干活,差点没挺过来。”

一旁择菜的阿婆首起身,手里还攥着根没择完的青菜,她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是年轻时做农活留下的痕迹。

“那年代的人啊,都熬过来了……”她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不说这些了,菜快好了,鸣勤去叫二傻吃饭。”

鸣勤应着,转身往堂屋跑,牛二傻正坐在板凳上,背脊挺得笔首,眼睛望着墙上挂着的旧相框,里面是鸣勤小时候和爷爷奶奶的合照。

听见脚步声,他连忙转过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局促,像是怕自己看呆了失礼。

“二傻哥,吃饭啦!”鸣勤冲他招手,“我奶奶做了油焖鳝糊,是太湖的野生鳝鱼,鲜得很!还有红烧排骨,炖了一个多小时,骨头都酥了。”

二傻跟着他往饭桌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脏了地上的青砖。

饭桌是老式的八仙桌,桌面被磨得发亮,西个角都包着铜片,边缘有些斑驳。

桌上己经摆好了菜,油焖鳝糊盛在青花瓷盘里,鳝段弯着腰,裹着琥珀色的酱汁,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红烧排骨堆得像座小山,酱色浓稠,热气腾腾的,肉香混着酱油的甜香往鼻子里钻;糯米嫩藕切成了薄片,码在白瓷盘里,藕孔里塞满了亮晶晶的糯米,透着淡淡的桂花香;还有一盘太湖白鱼,清蒸的,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丝,汤汁清亮,鱼肉的鲜味顺着热气飘出来。

“快坐快坐。”奶奶把碗筷摆好,往二傻面前推了推,“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

二傻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鸣勤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给他:“二傻哥,尝尝这个,我奶奶做排骨最拿手,她放了点冰糖,甜丝丝的,一点不腻。”

二傻接过排骨,小声说了句“谢谢”,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肉一进嘴就化了,酱汁的香味在舌尖散开,带着点微微的甜,是他从没尝过的味道。他在家时,肉都是过年才舍得吃,炖得柴柴的,除了盐没别的调料。他眼眶忽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

“奶奶,”鸣勤扒着米饭,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咱巷口新开的那家‘姆妈炒菜’,前两天我跟同学去吃了,他们家也做油焖鳝糊,跟您做的没法比。他们的鳝鱼好像是养殖的,肉有点松,酱汁也太咸,哪有您这个鲜啊。”

奶奶被他逗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那家我跟你爷爷去过一次,确实不地道,鳝鱼要选野生的,现杀现做,去骨时不能弄破肠衣,炒的时候要用菜籽油,火要大,翻炒得快,这样鳝肉才嫩,酱汁才挂得住。”她拿起筷子,给鸣勤夹了块鳝糊,“快吃你的,再夸我,菜都凉了。”

二傻听着祖孙俩说话,手里的筷子慢慢停下了。他想起自己的妈妈金花,小时候妈妈也总给他做好吃的,那时候家里穷,妈妈总把省下来的鸡蛋偷偷给他煮了,自己却啃着红薯干。后来弟弟上学,家里更紧了,妈妈连鸡蛋都舍不得吃了,顿顿都是红薯和玉米糊糊。

他忽然有点想家,想妈妈粗糙的手,想她总说的那句:“二傻,等你弟弟出息了,咱就过上好日子了。”

“二傻,咋不吃了?”阿婆注意到他停了筷子,关切地问,“不合胃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