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没有解释，只是默默地弯下腰，将被张奎翻乱的包袱重新系好。他的动作依旧带着流民的笨拙和麻木，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只有王五和赵大川，敏锐地捕捉到林烬低垂的眼帘下，那冰封般的平静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刀锋出鞘的冷光。那眼神，并非庆幸，而是一种确认了猎物位置的猎人般的冷静。

“那…那东西，真是值钱的‘黑火石’？”王五凑近林烬，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困惑。他只知道北地的煤，烧炕还行，炼铁？那点火力可不够看。

林烬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依旧嘶哑低沉：“北边矿上…炼过的，叫焦炭。火力猛，烟少灰少，炼铁铸器最好。”他简单解释了一句，并未多说。这块焦炭，是他离开房陵前特意让工匠用新法炼制、挑选出来的几块样品之一，原本是想作为技术储备或特殊情况下换取资源的凭证，没想到在这岭南棚户区，竟成了第一块敲门砖，还意外测试出了张奎这群“盐狗”的贪婪和眼力——极其有限。

赵大川目光微闪，明白了林烬的用意。这块焦炭的出现，既是偶然的挡箭牌，也可能是一个精心埋下的引子。

阿七听着，眼中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炼铁…铸器…那…那东西在城里真有人收？能换钱？”

林烬点点头，没有多言。棚户区的夜晚，潮湿而闷热，蚊虫的嗡鸣声如同永不疲倦的军团。王五和赵大川轮流守夜，警惕着黑暗中可能存在的窥探和危险。林烬则靠在潮湿的棚壁上，看似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张奎的形象、阿七提供的“秤砣”陈三的信息、棚户区的结构、那些如同秃鹫般游荡的身影……所有信息如同散乱的拼图，在他脑海中不断组合、推演。一个初步的、扎根此地的计划轮廓，正在这污浊的黑暗中悄然形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盐场方向就传来了监工尖锐的哨子声和粗暴的吆喝，棚户区如同被惊醒的蚁穴，瞬间涌动起来。饥饿驱使着人们，麻木地汇入通向盐场的灰色人流。

林烬三人也跟着人流移动。他没有立刻去盐场边缘等待派活，而是带着王五和赵大川，在阿七惊疑的目光中，走向了棚户区深处——那是阿七昨天指过的，“秤砣”陈三的地盘。

这片区域更加拥挤，窝棚也更加破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劣质酒气、呕吐物和某种草药腐烂的刺鼻气味。几个穿着还算完整、但眼神凶狠、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家伙的汉子，正抱着胳膊，懒洋洋地靠在一处相对“气派”些的竹棚门口。那竹棚比周围的窝棚大了一圈，用稍微厚实点的竹席围拢，门口还挂着一块脏兮兮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模糊的字——“招工”。

棚子里，隐隐传来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和一个粗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说话声。

“来了来了！‘秤砣’招人了！”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带着恐惧和一丝病态的希冀。一些面黄肌瘦、眼神绝望的汉子，迟疑地朝着那竹棚挪动脚步。

林烬三人混在人群中靠近。门口那几个凶悍的汉子立刻投来审视的目光，在王五和赵大川那过于精壮的身板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不善。但看到三人脸上那副和其他流民无异的麻木和疲惫，又稍稍放松了些警惕。

“都排好队！挤什么挤！想挨鞭子是不是？”一个打手模样的人不耐烦地吼道，手里的鞭子虚空抽了一下，发出脆响。

人群一阵骚动，勉强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林烬三人排在了队伍中后段。

很快，前面的流民一个个被叫进竹棚。有的人进去后，没多久就垂头丧气地出来。有的则被一个汉子领着，从侧门出来，走向棚户区深处更黑暗的地方，脸上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偶尔，棚子里会传出几声压抑的哀求或惊恐的尖叫，但很快就被粗暴的呵斥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