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不知何时己经踱步到了他身边,那双如同秃鹫般锐利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死死盯着林烬那张血污狼藉的脸。鞭梢若有若无地在他眼前晃动着。
“北边来的?”老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鼓噪的冰冷,“力气不大,心眼倒不少。”他的目光扫过旁边沉默推着风箱的赵大川,又扫过远处正奋力翻搅盐浆的王五,最后落回林烬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疤脸那蠢货被你耍了,是他活该。”老六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林烬能听清,“但老子警告你,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把你的爪子给老子收好了!在这大灶房,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他的鞭梢猛地指向那口翻滚沸腾、如同地狱入口的巨大铁锅,声音森寒如冰:
“…是龙,你得给老子盘着!是虎,你得给老子卧着!敢有半点歪心思,老子就把你,还有你那两个傻兄弟,一起塞进这锅里,熬成一锅烂肉汤!听清楚了吗?低贱的流民!”最后几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林烬的耳膜。
林烬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听…听清楚了…官爷…小的…小的不敢…”
“哼!最好不敢!”老六冷哼一声,收回鞭子,又深深地、带着浓浓警告意味地盯了林烬一眼,这才转身离开,继续巡视。
林烬重新低下头,推动着沉重的风箱拉杆,发出沉闷的“咚”声。汗水混着血水,再次流进嘴角,那股咸腥的铁锈味更加浓重。
老六的警告,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心湖。这个监工,远比暴躁贪婪的疤脸更加危险!他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冰冷、敏锐、致命。
但林烬的心中,却没有任何恐惧,反而燃起更加炽烈的火焰。毒蛇的注视,恰恰证明了此地的重要性!证明了这大灶房深处,隐藏着他必须挖掘的秘密!
他的目光,看似无意识地扫过灶膛里熊熊燃烧、冒着浓烟的黑煤;扫过风箱粗陋的结构;扫过铁铲翻起的、夹杂着大量黑色糊状物(锅底结焦)和黄色结晶(芒硝?)的盐浆;最后,落在大灶房角落堆积如山、散发着刺鼻焦糊和硫磺味的黑色炉渣上。
黑色糊状物... 林烬的心底,一个冰冷而精确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升起。这绝非仅仅是烧糊的盐巴那么简单。卤水沸腾,盐分结晶析出,但其中溶解的其他矿物——镁、钙、铁,尤其是硫酸盐,在高温和不断浓缩下,会与残留的有机杂质、未完全燃烧的煤烟颗粒结合,形成这种粘稠、焦黑的污泥。这是工艺原始、控制粗放的铁证!但更深层的是,这焦黑的糊状物里,或许就混杂着未被分离的、宝贵的苦卤成分! 镁盐、钾盐…甚至…如果卤水来源特殊,是否可能含有更稀有的元素?这些在古人眼中只能堵塞锅底、污染盐质的废物,在他所知的化学世界里,却是制造耐火材料、肥料、乃至…某些特殊火药成分的潜在原料!价值?若真能分离提取,其价值或许远超那粗糙的食盐!
而那些星星点点、如同劣质金沙般掺杂在盐浆和锅壁上的黄色结晶… 林烬的瞳孔在灼热的气浪中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芒硝(Na2SO4·10H2O)? 这个名称如同闪电般击中他的思维核心。卤水蒸发结晶,氯化钠(食盐)是主体,但伴随析出的,硫酸钠(芒硝)就是最常见的“杂质”之一!在这落后的熬煮工艺下,它无法有效分离,只能混杂在盐里降低品质,或者凝结在锅壁上成为恼人的垢层,最终被当作垃圾刮下丢弃。然而,芒硝是什么? 那是制造透明玻璃的关键澄清剂(消除气泡)!是造纸工业中不可或缺的蒸煮助剂!是制备硫化碱、元明粉的基础化工原料!甚至在医药、印染、制革中都有广泛应用!在这个玻璃还被视为“琉璃”珍宝、化工近乎荒漠的时代,这些被当作废物、被灶工们咒骂着费力铲掉的黄色结晶,其潜在的价值,足以让任何一个知晓其用途的人心跳加速! 钱通守着金山,却把真正的“金沙”当作垃圾扫进了炉渣堆!
焦炭的种子己经种下,贪婪的火焰己被点燃。毒蛇的窥伺,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枚跳动的棋子。
他推动风箱的手臂,更加沉稳有力。每一次沉闷的撞击,都像是在为这座建立在“贱民”白骨上的盐业堡垒,敲响第一声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