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沟的空气里,石灰的微尘尚未落定,希望的微光与钱通阴影下的压抑交织。阿七带回的喜讯——石灰消杀初显神效,“林三神医”之名在苦难的土壤中生根——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改变着盐场底层的生态。然而,这微光也刺痛了盘踞在灯塔之上的毒蛇。
棚户区边缘,一座半塌的窝棚被清理出来,成了临时的“防疫宣讲点”。几个被石灰水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灶户,正用沙哑却激动的声音,向围拢的、面黄肌瘦的邻里讲述着“白煞镇瘟神”的奇迹。人们眼中麻木的死气被一丝微弱的希冀取代,低声的议论中,“林三”的名字被反复提起。
突然,一阵粗暴的呵斥声撕裂了这难得的氛围!
“滚开!都滚开!聚在这里想造反吗?”几个手持棍棒的盐狗蛮横地推开人群,为首的小头目三角眼扫过众人,脸上带着刻意的嫌恶和惊恐,“什么‘白煞’?那是妖法!是林三那妖人撒的毒粉!你们闻闻这味儿!刺鼻子!用了这东西,轻则烂手烂脚,重则断子绝孙!钱大老板己经请了高僧,不日就要做法收了这妖孽!你们这些蠢货,还当他是救星?等着遭报应吧!”
“妖法?”一个刚能下床的老灶户气得浑身发抖,“我这条命就是石灰水……”
“闭嘴!老东西!”盐狗一棍子杵在他胸口,将他掀翻在地,“再敢妖言惑众,丢你去烂泥沟喂鬼虫!”
人群瞬间噤若寒蝉,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粗暴的冷水浇得只剩青烟。恐惧,对盐狗的恐惧,以及对未知“妖法”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人心。谣言如同瘟疫,在绝望的土壤里滋生得更快。
消息很快传回烂泥沟。
“妖法?毒粉?”林烬听着阿七愤懑的汇报,眼中寒光一闪。吴先生的动作好快!这是要釜底抽薪,用谣言摧毁他刚刚建立的信任根基!
“三哥!怎么办?好多人都怕了,不敢再用石灰粉了……”阿七焦急万分。
“怕?”林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是‘妖法’,什么是‘救命’!”
他目光扫过沟内,落在阿七带回的一个破瓦罐上,里面是刚从最臭的西区污水沟打来的浑浊黑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阿七,找几个信得过的、胆子大的兄弟,再叫上那些被石灰救回来的。带上这罐水,跟我去西区最大的那个污水沟!”
林烬的行动雷厉风行。很快,在西区那条漂浮着秽物、臭气熏天、苍蝇乱舞的污水沟旁,聚集了越来越多被盐狗驱赶、或是闻讯好奇赶来的灶户。几个被石灰救回性命的汉子挺首了腰板站在林烬身后,眼神坚定。
“乡亲们!”林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污水沟的呜咽和人群的骚动,“有人说我林三撒的是毒粉,是妖法!今天,我就让大家看看,这‘白煞’,到底是毒,还是救命的药!”
他示意阿七将那一瓦罐散发着恶臭的污水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浑浊粘稠、令人作呕的液体。
“看清楚!这是你们喝的水?是你们孩子玩的水?是让你们拉肚子、生疮、染上‘鬼虫’瘟疫的水!”林烬的声音带着沉痛和力量。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捂住了口鼻,眼中露出痛苦和恐惧。
林烬不再多言。他打开一桶刚刚运来的、雪白的生石灰粉,用木瓢舀起满满一瓢,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倾倒入瓦罐!
“滋啦——!”
一阵剧烈的反应声响起!瓦罐中的污水瞬间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白色的烟雾升腾,刺鼻的气味弥漫(主要是生石灰遇水产热和熟化反应)。
人群吓得后退一步,以为要爆炸。
但翻滚很快平息。林烬用一根长木棍在瓦罐中用力搅拌。奇迹发生了!那原本浑浊漆黑、散发着恶臭的污水,竟开始离析、沉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澄清!水中的悬浮秽物仿佛被无形的手抓住,迅速沉淀凝结,沉入罐底!片刻之后,瓦罐中上层的水,竟变得相对清澈透明,虽然还带着淡淡的颜色,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己经消散了大半!
“这……这……”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罐“变”出来的水。
“这,就是‘白煞’的力量!”林烬的声音如同洪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它不是毒!它是天地间至阳至刚之物!专克阴邪污秽!专杀那致病的‘鬼虫’!用它净化污水,撒在污秽之地,就能断了‘鬼虫’的根!就能少死人!就能活下去!”
他指着身后那几个被救回的汉子:“他们的命,就是这‘白煞’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你们说,它是妖法,还是救命的神物?!”
“神物!是神物啊!”一个汉子激动地跪了下来,朝着林烬和那桶石灰连连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