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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章说话是轻声细语的,哪怕是和云珠赤/裸裸的威胁,他的语气也是春风和煦,似杨柳拂堤的。

但他说的实在不是人话,他自己也知晓。

“云珠,我也是没办法。”萧明章见到云珠眼眸中的怒火,苦笑道,“今夜晚膳,我会喊人做你喜欢的酥油鸡、松鼠鳜鱼,还有佛跳墙……你会来的,对吗?”

他已经连最基本的解释都没有了,就这么把自己最恶劣的一面,剖开在云珠的面前。

云珠只差没气笑了。

他邀请全镇上的百姓去他的家中,是想借此机会挑明他的真实身份,顺带道破她的身份,还是想要将这些人全部都攥在手里威胁她?

按照萧明章的习惯,云珠想,应当是第一种。

他这个人,虽然背地里好草菅人命,但是明面上还是喜欢在百姓的面前装一装自己是个为民着想的好上位者。

他只需在众人面前挑破她的身份,叫她再也无法在此处待下去,那么,他的目的便达到了。

“你就不怕,我自己与他们道破身份?”云珠反问道。

“什么道破身份?”萧明章含笑,绣有青松翠竹的衣摆晃动在云珠的眼前。

云珠一时迷了眼。

原先,她只觉得青松翠竹的衣摆是君子的象征,而今才发现,青绿色的,也可是五毒俱全的竹叶青。

“云珠,道破身份,于你并无任何的好处,不是吗?”竹叶青吐着蛇信子,与她交流对话。

“可我也不会让你得到一点好处!”

一想到萧明章以后还会借此来继续威胁自己,云珠便感觉到满身恶寒。

她宁愿鱼死网破,在萧明章之前,自己和所有人捅破了身份,也不愿意给萧明章留下这个把柄,叫他从今往后都可以无限威胁自己。

云珠此生最恨掣肘和威胁。从前在王府里,对她进行掣肘之人是应氏,而如今离了王府,她想不到,继承下应氏的衣钵,与她进行威胁之人会变成萧明章。

但不管是谁,总之,云珠都要撕破这层禁锢,绝不许有人再轻而易举地掌控住自己。

她的眼神如斯固执,如战场上最坚毅的钢刀。

可萧明章问道:“那你是打算带着阿稚重新去到外面居无定所,四处飘摇吗?云珠,实不相瞒,如今桓王府在外树敌颇多,我已经发现了你,那便意味着,除我之外,外头一定还有更多的人也发现了你,只是因为我在此处,所以他们无法动手,云珠,你带着阿稚,能走到哪里去?你当真觉得,你离开这个地方,没有了王府的庇佑,还能平平安安的吗?”

当初不就是你们王府要杀的我?如今又想起要我平安来了?

若不是还在学堂门口,云珠真想与萧明章破口大骂,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狼心狗肺,骂他不是东西。

她此生所有的奔波,所有的颠沛流离,尽数都是他们王府赐予她的,如今他竟还有脸,将这当成威胁她的把柄!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云珠直想与萧明章狠狠地发泄一场。

可如今正值清晨,正是学生们上学之际,云珠再怎么愤怒,也不好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和萧明章起什么冲突。

她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攥紧了手中的拳头,遏制住自己颤抖的身体,木着脸,并不开口。

萧明章便继续自说自话,一锤定音,道:“云珠,今晚一道用晚膳吧,把阿稚还有阿雁都带上,我们许久没有好好地说说话了。”

云珠没有回答。

萧明章便当她是默认了。

他离开之前,又俯下身去,和女儿询问道:“阿稚,今晚阿爹在家中等你,阿爹听闻你喜欢吃马奶糕,那还有什么?你告诉阿爹,阿爹都喊人备好。”

“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

穆昭稚从始至终都站在自家阿娘的身侧,萧明章和云珠的对话,小姑娘听得云里雾里,但是穆昭稚可以看出来,他们说完话之后,阿娘便变得很是生气。

阿娘在发抖!

穆昭稚便握住了阿娘的手,瞪向萧明章的神情,是和云珠如出一辙的厌恶。

萧明章哑然。

他温柔地注视着女儿,到底是不会同她生气,只是自顾自又道:“那既然如此,阿爹就凭自己的直觉为阿稚准备吃食,到时候就看阿爹同阿稚到底有没有默契,好不好?”

穆昭稚抿紧了唇,也学着云珠的样子,不再说话。

萧明章又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终于是起身,和云珠告辞了。

其实没有任何人在意他的告辞,但他偏要装模作样,在做尽了坏事之后,还装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

云珠恨得牙痒痒。

待到萧明章彻底走后,穆昭稚才拉了拉云珠的衣摆,仰头问道:“阿娘,我们今夜,当真要去他家吗?”

“不去!”

云珠回答得干脆,穆昭稚听罢,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

是夜,月上枝头,淡淡霜华凝结在仲秋的花瓣上,经月色一照,犹如花蕊丛中捧着满腹的明珠。

萧明章坐在桌边,看着面前准备好的一堆吃食,甚是满意。

无圻站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却是担忧道:“世子,如今天都已经黑透了,世子妃她们当真会来吗?”

西域的天色向来黑得要比中原晚,如今这边月亮都不知升起几许了,说明正经用饭的时辰,其实早都过了。

无圻适才去问了下时辰,才知已经戌时过半了。

萧明章却笃定道:“她会来。”

无圻便纵有千百种怀疑,也不敢再开口有任何的异议。

他们只能又安静地等待着。

终于,他们又等待了约有一炷香的功夫,外头的庭院处才似乎有什么动静传来。

无圻连忙回头去看,便见到有一女子的身影撑着升到中天的月色,已经走到了他们的中庭处。

她清清泠泠,孑然一身,孤身前来,没有带丫鬟,也没有带女儿。

无圻微有错愕,萧明章却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切,他立马迎了上前去,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思索,与她并肩立在月色之下,欣喜道:“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很卡的一章,下一章应该就是坦白局了~世子还是有很长的追妻路要走的[奶茶]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萧明章,我想要你去死

云珠还是出现在了萧明章的面前。

清晨和女儿信誓旦旦地说着否认, 经过一整日的深思熟虑,她却还是出现了。

她撩起眼皮,去看这个因为她的到来而变得十足兴奋的男人。

刚刚, 云珠亲眼见到了, 因为她的到来,萧明章直接起了身,是跑着到她的跟前的。

云珠于是浅浅地回忆了下,上一回萧明章在她面前奔跑是什么样子的?

但是想不起来了。

因为她记忆之中的萧明章,向来是稳重端方的, 不论何时,他所学的那些礼仪思想, 似乎都在约束他做一个清正的君子,君子有所为, 有所不为, 其中,在人前奔跑,便是大忌。

他之前真的有在她的面前奔跑过吗?

云珠微微摇头, 她实在是不记得了。

但她今日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她看着月色下萧明章的模样, 和清晨相比, 他又换了一套衣裳, 如今这身衣裳, 比清晨的那一套更浅淡一些,更适合站在月色底下。茶白也是萧明章寻常会穿的颜色,但以金丝刺绣、以玄色的鎏金做革带,却并非是萧明章平日里会有的装束。

他好做君子,衣着也多以淡雅著称。

今日倒是稀奇。

云珠将萧明章上下都审视了个遍,这才和他回道:“不是说许久都没好好说过话了?如今我来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吧。”

“不急,先用晚饭。”

云珠还站在这露天的中庭里,萧明章执起她的手,便要将她给先带进屋中。

云珠微微蹙眉,又一回下意识地想要甩开萧明章的触碰。可这一回,她并没有能够如同前几回一般,轻而易举地甩开萧明章的禁锢。

他钳紧她的手,便如同螃蟹的壳一般难撬开。

云珠讶异地看着他。

或许是前几回的甩开都发生得太过轻易了,以致于她浑然忘记,萧明章的真实力气到底是如何的。

她无可奈何,便这样看着萧明章,看着他并不顾她的意愿,将她给带到了这间宅院的花厅。

她看见花厅里摆满了吃食,全部都是她喜爱的,还有几样,是穆昭稚喜欢的。

云珠终于忍不住扭头质问萧明章:“你到底派人监视了我们多久?”

“自从得知你在此处开始,我便一直有派人看着你们。”萧明章也不掩饰,到了花厅间,带着云珠到了她的位置前,便摁着云珠,要她坐在此处。

云珠有些不情愿。

可她知晓,今日的萧明章,就算自己再不情愿,也没有什么用。

如同今夜的这顿晚膳,她明明一点儿也不想来,但只要一想到萧明章的那些威胁,她再不情愿,也还是不得不来。

今日的萧明章,和前几日很是不同。

他不再那般低声下气,不再那般委曲求全,他开始重新变得强硬,重新变得仿佛一切都掌握在他的手中,而并非是她。

眼睁睁地看着萧明章坐在了自己的面前,云珠平心静气,终于又一次问道:“萧明章,今日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你尝尝这道酥油鸡,据说是凉州的做法,应该会和西域差不多。”

云珠自认,自己的语气已经足够温和,不曾疾言厉色,不曾恶语相向,奈何萧明章便如同根本没听见一般,并不理会她的话,又自顾自开始给她搛菜。

云珠纵有再多的准备和耐心,也不是这么消耗的。

“萧明章,你当知晓,我今日并非是真的来同你吃饭的,你有话就说,我还要回家,她们都还在家里等着我!”

“云珠……”

萧明章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竭尽全力,想要在云珠面前表现地正常,可他也知晓,自己正常不了了。

自从看到云珠那间充满生活气息的院子开始,自从他意识到,云珠没有他,也照样可以过的很好的时候开始,萧明章便知晓,自己绝对不可能再同从前一般冷静。

离开了他,云珠也可以过得很好,那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叫她真正对他回心转意呢?

不可能,萧明章从心底里知晓,若真是那般,那他继续如同从前那般温水煮青蛙,只怕十年二十年,云珠也不可能会产生想要和他回去云州,或者,是去金陵的想法……

她有了自己的安稳的日子,和他的每一日,都只会是煎熬。

“云珠,若是我说,我想要你带着孩子和我一道回云州呢?”萧明章看着云珠,眼睛一眨不眨地问道。

“痴人说梦!”

果不其然,云珠的回答如斯干脆。

萧明章便扯了下嘴角。

这是他意料之中的回答,他很快又道:“但你也知晓,若是我硬要动手,我也可以做到,是不是?”

“萧明章!你敢!”

萧明章不过短短一句话,云珠便怒而起身,直接将手中的碗筷全部砸到了地上。

什么平心静气,什么好好说话,来之前给自己做的叮嘱,云珠差不多已经全忘光了,她尖利的语气紧接在碗筷的摔打声之后,与萧明章喝道:“你若是敢强行带我们回去,你信不信,我可以又一次消失在回去的路上!”

“那你要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和我终其一生吗?”

云珠起身,萧明章也跟着起身。

他朝着云珠步步走去,任烛火下的巨大阴影一点一点地将她给吞噬殆尽。

“云珠,你舍不得孩子的,是不是?”

萧明章背对着烛光,捧起云珠的脸,和她低下头去,轻声低喃。

云珠厌恶萧明章的这张脸。

回到几年前,云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曾经那么为之心动的一张脸,如今,竟到了彻底叫她厌恶的程度。

她看着萧明章这副近在咫尺的五官,看着他高挺的鼻梁,看着他浓重又深邃的眉眼,曾经令她无限眷恋的一切,如今都化成了清晨那股熟悉的恶寒,再度涌了上来。

云珠缓缓颤抖着身体,终于一字一顿,和萧明章道:“萧明章,你这个疯子……”

“就当我是疯子吧。”

若是正常的手段无法叫你回心转意,那做个疯子也没有什么不好。

萧明章欣然接受云珠带给自己的称谓,他和云珠面对面站着还不够,如今还要又握住云珠的手。

“云珠,我们回家去,好不好?”萧明章又问了一遍。

云珠没有再回答他。

若这就是萧明章今日要同她说的事情,那她无话可说。

萧明章便又摁着她坐在餐桌边上。

他道:“好歹吃一些吧,全都是为你和孩子准备的,只是可惜孩子没来……”

“萧明章,我说过许多遍了,穆昭稚并非是你的孩子!”饶是再被压制,对于此事,云珠却总忘不了强调。

“是吗?”可萧明章也总不以为意,“不是我的孩子,那也没事,只要你和我回王府,不管她是谁的孩子,我都会叫她成为桓王府最尊贵的小小姐。”

“萧明章!”

云珠今日已经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要发泄,如今她一拳又打在了棉花上,云珠觉得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就在她突然地又站起了身,满面风雨又要爆发之际,萧明章忽而又问她道:“云珠,若是能回到王府,你最想做之事是什么?”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她回到王府,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是想要你去死。

云珠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如此歹毒过,从前无论发生何事,云珠总是觉得,人命最为要紧,在人命面前,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可是而今面对着萧明章的问题,云珠当机立断,竟然没有任何迟疑地起了这个念头。

因为如今很显然,只有萧明章消失,她和女儿的生活,才会回到原来的轨迹。

歹毒便歹毒了,云珠这么想,当着萧明章的面,便也真的这么说了。

萧明章这回是真的愣了许久。

煌煌烛火下,过了许久,他才喃喃道:“是吗?那真是可惜,云珠,你的愿望估计要落空了,我还得照顾你,还得看着阿稚长大,我不能就这么消失了。”

云珠深吸了一口气,早知萧明章的回答不会如自己的愿。

她扭头,不再去看萧明章,而是只盯着桌上那些随着他们的交流,逐渐又变得冰冷的食物。

萧明章的目光跟随着云珠走,见她只盯着食物,他便也跟着紧盯食物。

眼睁睁见着鱼汤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油脂,萧明章才又道:“云珠,若是可以回到三年前,我一定会护住你,不叫你受半分的委屈……”

不知为何他又要提前三年前的事情,云珠扭头,不明所以却又满是轻蔑地看了眼萧明章。

萧明章读懂了她的嘲讽,他道:“云珠,三年前,是我不曾有能力保护你,但我请你再信我一次,这一回,我绝对不会再叫你受半点委屈,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会叫她成为桓王府的主人,叫她将来成为桓王府最说一不二之人!”

“桓王府……”既然萧明章忽而又开始了痴人说梦,那云珠便嗤笑着,也开始了自己的胡说八道。

她道:“萧明章,你打发叫花子呢?你们桓王府不是天天做梦要当太子吗?若是我说,将来我要我的女儿做皇帝呢?”

萧明章神色讶异了一瞬,似乎是真的没想到,云珠这般敢说。

但也不过一瞬,他便弯起了眉眼,和云珠承诺:“只要你和孩子都跟我回家,只要皇位将来真的在我的手上,我便叫她做皇帝。”

云珠也没想到,信口胡说的话,萧明章当真敢应。

她脸颊上的嗤笑渐渐收敛,忽而,又别过了脸去,不再看萧明章。

且不说女子做皇帝是什么难如登天的事情,相比起皇位而言,云珠想,她还是更在意女儿的自由,更在意女儿的健康快乐与否。

可她不看萧明章,萧明章总是要看她的。

花厅内除了他们二人,剩下的人,都早已被萧明章给支走了。

渐渐的,萧明章的大掌又覆在了云珠的手背上。

他问道:“云珠,今夜就留在此处,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更!是的,世子开始逐渐心理扭曲、黑化变态了……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坦白

这, 才是萧明章今日喊她前来的目的吧?

云珠盯着萧明章的手掌,霎时仿佛明白了所有的一切。在她思绪回转之前,她的巴掌比什么都快, 直接招呼到了面前之人的脸上。

只听花厅间又是清脆的一声响, 守在门外的护卫们听到动静,纷纷胆战心惊,想要上前,但却都被无圻给拦了下来。

“萧明章,我本以为你纵然有要杀我的心思, 却也是逼不得已,你这个人虽有野心, 虽有私心,但好歹基本的品行没有多大的问题, 可今日着实叫我大开眼界, 你不仅拿这镇上的百姓威胁我,还拿孩子的性命威胁我,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招之即来, 挥之即去的婢女吗?你想抹杀的时候便可抹杀, 你想要求回去的时候, 又必须得跟着你一道回去的提线木偶吗?”

云珠的爆发只在刹那之间, 萧明章的护卫们措手不及, 就连萧明章自己,也是完全得措不及防。

他捂着突然被打歪的半张脸,怔了一瞬,直起身之后,却只听到云珠更为深刻的居高临下的怒吼——

“萧明章,你别以为自己可以掌控我, 我告诉你,你说的这些话,我今日一个字都不会听,你若想告诉那些人我的身份你便告诉吧,我不信因为你的几句话,我便当真会在此处过不下去了,我也不信离开了此处,我和孩子便会真的曝尸街头!你不是喜欢威胁人吗?如今也该轮到我威胁威胁你了,你想看着我和孩子曝尸街头吗?想的话,那就尽管去做你说的那些事情吧,去叫所有人都知晓我的身份,知晓我是敌国的女儿,知晓我是你们王府偷跑出来的世子妃!正好,也叫他们知晓知晓当年全部的前因后果,知晓你们王府都是一群怎样人面兽心的东西!”

若是唾沫可以淹死人,那云珠自从见到萧明章开始,忍到今时今日的这些话,差不多可以叫人彻底没入汪洋了。

若非是萧明章适才的那句话,云珠其实还在想,自己今夜是否要委屈全求,暂时不和萧明章鱼死网破,可他的那声询问,实在叫云珠气愤,实在叫云珠再也无法忍受。

既然无法忍受,那便不忍了。

她满怀恨意地注视着萧明章,片刻前还正常的眼眸一点一点地在充血,一点一点变得殷红。

萧明章神色逐渐变得慌张,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日对云珠的威胁有些过头了,他连忙补救道:“不,云珠,我并非这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思?”

云珠的力气绝非是一时的愤怒可以积攒下来的,她拼尽了全力,叫嗓子变得喑哑。

她想,不就是破罐子破摔吗?这种事情,他萧明章会做,她穆云珠也会做,甚至还会做的比萧明章更狠、更绝!

“云珠,你先冷静一点!”萧明章伸手去够云珠的手臂,还想要再补救一二。

可有了上回的教训,这回,云珠说什么也不会再叫他轻易地控制住自己了。

“我冷静什么?”云珠一边躲开萧明章的触碰,一边厉声质问道,“自从重新见到你开始,我便从未有一日可以安生过,萧明章,你到底为何还要出现,为何还要站在我的面前?我都已经躲到了此处,躲到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干涉到你们的地方,你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我只想要此生和我的女儿安稳地度日,难道就这么难吗?当初不是你们费尽心思想要杀了我吗?如今到底为何又要我们回去?”

“我从未想过要杀你!”

云珠说的一堆话,萧明章都完全插不上嘴,直到她提到这最后一句,萧明章终于寻到机会,和云珠奋力解释。

他看见云珠红透的眼眶,他的心在滴血,眼眶也跟着一点一点变得猩红。

屋中烛火映照着两人。

“云珠,我从未想过要杀了你,我当真从未想过……”萧明章又解释了一遍。

可云珠如何会信。

她不住摇着头,只信自己当初听到的和见到的。

“当初在府衙之中,难道是他们压着你说话的吗?后来在洛州之时,难不成是那些王府的护卫们自己想要来杀了我吗?”

“府衙之事,我可以后面解释,但是云珠,洛州之事,并非是我所为,我从未派人去过洛州对你行凶!”

上一回云珠问出这些话,萧明章并未解释,但这一回,萧明章知晓,自己再不解释,只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云珠眼眸中不知不觉酝出了滚烫的泪水,可她仍旧高昂着下巴,并不肯信萧明章的话:“不是你,还能是谁?难不成是你的父亲,是你的母亲?”

“……”

萧明章不曾说话。

云珠便拧着细眉,似乎终于有些醒悟。

泪水自她的脸颊两侧滑落下来,她逐渐又可笑道:“萧明章,就你这般的父母,你竟还想着我能够回去王府?我回去王府,然后呢?继续被他们生吞活剥了,没有自由,没有说话的权力,做什么都要看人的脸色,仰人鼻息,摇尾乞怜,自此再无半点欢颜吗?”

“我不会再叫你经历从前的那些!”

眼见云珠越说越绝望,萧明章忍不住缓缓又去靠近云珠。

他想抱抱云珠,想要和云珠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萧明章道:“云珠,我不会叫你再经历从前的那些,从前是我不好,是我没有足够的权力,是我没有能力保护你,但我如今不会再这般了,我们有桓王府的兵马,父王做不了我们的主,母妃也不行,我们一家三口将来会过的很好,你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会有任何的担忧……”

瞧瞧,瞧瞧他说的这些话,云珠就知晓,过去了三年,萧明章才来找自己,那他时至今日,必定是已有许多的收获。

原来是桓王府的兵马已经全部归他所管了……那萧劭呢?是真要去金陵做皇帝了?

“萧明章,我问你,若是你将来真做了太子,我同你回去,你会叫我做你的太子妃吗?你们中原,肯叫我做你的太子妃吗?”云珠忽而又问道。

“会!”萧明章终于又重新靠近了云珠一些,他在云珠面前不住点着头,万分确信道,“云珠,我此生只有你一位妻子,只要你跟我回家,我做太子,你便做太子妃,我做皇帝,你便做皇后,不会有任何人敢有异议!”

“可你们中原从来没有西域来的皇后!”

“从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便不行!”萧明章的信誓旦旦差点就叫云珠要相信了,只听他希冀道,“云珠,若我与你笃定这些,你便愿意跟我回去了吗?”

幸好云珠只是随口一问。

“不、愿。”

云珠从头至尾都不曾想过和萧明章回到云州之事,权力一事,于她从来都是枷锁,她不愿回去那等是非之地,她只愿此生都和女儿安安稳稳的,待在这片自由自在的土壤上。

萧明章眼角垂下意料之中的落寞,可不过一瞬,他又重新抬起眉眼,和云珠道:“无事,如今你不愿也是应当,往后你愿意便行……云珠,今夜是我不好,是我逼你了,你怨我也是应当,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云珠,你并不理我,并不在乎我,似乎我无论怎么做,你都不会再看我一眼,云珠,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别的办法,便杀人放火,这便是你们中原皇室的做派。”云珠冷冷道。

“我没有!”萧明章竭力想要在云珠面前掩饰掉自己那些肮脏的心思,可他一抬眼,一切便都似乎落入了云珠的眼中。

她的眼角还挂着滚烫的泪漪,那泪漪反着光,将所有他蕴藏在暗处的心思,全部折射到了光亮之下。

萧明章缓缓眨了两下眼,道:“云珠,我并不否认,我此生并非完全的光明磊落,我卑鄙过,在许多事情上,也用过许多非人的手段,但我敢和你保证,我从未将那些心思用在过你的身上,我当初也并非真的想要你去死……”

“那你如今肯告诉我,当初你是怎么想的吗?”既然话又说到了此处,萧明章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自己当初并非真的要她去死,那云珠倒是好奇,他到底想要如何解释。

“假死。”

而萧明章简单吐出两个字,便叫云珠知晓了他的全意。

萧明章的确不曾想过要她真的去死,但为了当时王府的处境,他是想过要她假死的。

“你想叫我自己走?”云珠又问。

“不是!我会将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住着,待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接回来。”这是他起过对云珠而言最狠的心思,萧明章无从否认。

“那你在府衙之时,意思便是要我假死?”云珠又好奇道。

“不是!”萧明章却又道,“府衙之时,我已经想好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叫你离开,我知道,若是当真叫你假死,你定会怨我,此生也不会再与我相见,府衙之中的那些话,是为了应付那批谋士的无奈之词。”

他倒是相当有自知之明。

原来是这般,原来是这般。

云珠望着眼前人,一时竟不知自己该继续哭还是该笑。

原来他当初并非真的要她死去,原来他当初并没有真的要她死去……

可是假死……就比真的死去要好很多吗?

萧明章还是相当了解云珠的,即便他当初不曾真的对她起过杀心,单单是假死,他也知晓,云珠并不会原谅。

因为这意味着在权力与情谊的天平上,萧明章选择了将权力置于更高的位置上,从而轻易放弃了与她的感情。本是名正言顺的妻子,却要被假死送以别处,这对于云珠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羞辱呢?

“云珠,今日你还有什么想问的,皆可问我……”

萧明章看着云珠脸颊上还在不断下坠的泪滴,忍不住伸手,轻柔拭去。

他心疼地捧起云珠的脸,俯身还想更近一步,可云珠下意识扭头的动作,叫萧明章全部的行动,都止于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云珠,看她柔软的唇瓣因为不想与他过多地触碰,措不及防贴在了他的掌心上;看她如今整张脸在他面前,皆是扭曲的。

这是时隔三年的生疏。

萧明章意识到,无论他和云珠之间的问题如何解开,他和云珠之间,总是隔着三年的离别,他想再轻易同从前一般,总是不可能。

“若无事,我今夜便回家了。”

云珠别过脸后,并没有再看萧明章的眼神,她直接后退一步,整张脸都立马脱离了萧明章的掌控。

萧明章的掌心霎时空落落一片,他想抓住些什么,情急之下,只能又抓住眼底那一截一晃而过的皓腕。

云珠回头,瞪了他一眼。

萧明章便讷讷道:“我送你回去,入夜了,会不安全。”——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恭喜这位世子在老婆发疯之后终于长嘴了![奶茶]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萧明章,我对你没有执念了……

云珠在瀚则镇住了整整三年。

整整三年, 从未遇到过什么不安全之事。

最大的麻烦,莫过于眼前的萧明章。

偏萧明章还要送她回家。

本就是对门的关系,出了门便到家门口, 云珠一出萧明章的院门, 便见到了等在屋外的阿雁。

阿雁自从云珠今夜出门后,便一直等在门外,如今见到萧明章亲自送人回来,她立马上前去,隔开自己在云珠和他的中间, 警惕地看着来人。

萧明章并不和阿雁多说什么,他的目光越过阿雁, 仍旧盯着云珠,小心翼翼地问道:“云珠, 明日我可以来送你和阿稚出门吗?”

“不行!”萧明章这话一出, 同时回答他的不只有云珠,还有阿雁。

阿雁可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一个劲地护着云珠, 喝道:“姓萧的, 你到底还想要做什么?”

姓萧的?萧明章还是第一回知晓, 原来她们主仆二人背地里是这般称呼自己。

他终于与阿雁回答道:“我并不想做什么, 只是想要弥补云珠和阿稚。”

弥补云珠和阿稚?阿雁真真是听笑了, 正要上去嘲讽几句,却被云珠给拉住了衣袖。

云珠朝着阿雁轻轻摇了摇头,回头和萧明章道:“我和阿稚不需你相送,明日不需要,后日也不需要,今夜你说了这么许多, 我心中大抵有了数,但是萧明章,我还是想同你说,我不想回去,我如今除了此处,哪儿也不想去,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家。”

这是从他的家门到她的家门,短短几步路,云珠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今夜,萧明章是和她说明了自己的苦衷,也说明了他当初并未付诸的行动,但云珠听进去是一回事,重新考虑和萧明章的事情,又是一回事。

当年的事情,彼此各有难处,既然他都这么解释了,那她姑且便信一信,但她如今是真的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这片自由自在的土壤,即便如今桓王府已经对她没有任何的束缚,她仍旧不想回去。

她不想再做这个世子妃,不想再叫自己的肩膀扛上那些莫须有的责任了。

“云珠……”

萧明章摇头,不,这不是他和云珠坦白之后想要得到的结果,他的喉腔里刚涌上来话,又听见云珠道:“萧明章,我如今还能站在此处和你好好说话,是因为我将从前的一切都已经放下了,今夜你的话的确叫我释怀许多,我对从前再也没有执念了,同样对你也没有,所以你不必再执着我了,回去你该去的地方,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萧明章,你今夜的话叫我释怀……我对过去没有执念了,对你也没有……所以我去过我该过的生活,你也去过你该过的人生吧……

若是知晓自己坦白之后得到的是这些,萧明章想,那他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和云珠说这些。

他伸手,还想去够云珠,可云珠说完话,便已经在阿雁的护送下,直接进了家门。

阿雁撑着两边院门,瞪了眼萧明章,很快便当着他的面,将门给关上了,连一个身影也没有给他留。

徒留萧明章站在原地,秋风和月影,全部都落在他一个人的头上。

云珠回到屋中之后,没有急着和阿雁告诉今夜发生的事情。

阿雁也不急着问,她只是跟着云珠,为她送上了一碗自己傍晚时煨上的莲子羹。

莲子羹一直放在炉火上,小火慢炖,没放凉,云珠一嚼,满口的莲子便直接化为了细碎的粉末。

待到喝完了莲子羹,云珠这才主动和阿雁告诉了今晚之事。

阿雁咋舌又骇然,终于明白,萧明章为何又有底气说出那样的话。

“公主切莫轻信他的话!”阿雁激动道,“他说他当初不曾真心想杀我们便是真的吗?他说他家中的一切都处理好了便是真的吗?他说能许你皇后之位,那便是真的吗?他当初不过是面对几个谋士的逼问,便可说出要考虑您去死的话,那将来他若执意要立您为后,将要面对的可是不计其数的文官同武将,他能保证在那些口舌之下,他当真不会动摇,当真不会食言吗?”

到底多读了几年书,阿雁如今说起话来,全然是有条有理。

云珠欣慰地看着阿雁,不住点着脑袋。

这些也都是她想过的。

但或许是有曾经的情谊在吧,又或许,她这么多年,其实一直都在等萧明章给自己一个解释,今夜听到萧明章的解释之后,云珠的心中百味杂陈,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去否认。

但她也没有急着相信。

直到出了萧明章的院门,她看见阿雁在门前等待着自己的那一刻,她才想通了一切。

因为曾经的情谊,她愿意选择相信一下萧明章,信他给自己的解释,但她再怎么信,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因为她不想再回去和萧明章过从前那般的生活,她眷恋如今的自由,眷恋现有的一切。

“公主心中有自己的打算就好。”

阿雁听到云珠的打算后,大松了一口气。

她最怕的就是云珠听罢萧明章的解释,会头脑不清醒,想要跟着他走。如今看来,云珠是没有这个打算的。

“那公主,姓萧的今夜听了你的话,当真会走吗?”阿雁又问云珠道,“若他还是不愿走,若是我们明日再见到他,该怎么办?”

“怎么办?”云珠思忖着,最坏的事情,她今夜已经经历过了,她想,有了她的那些话,从今往后,萧明章应当也不会再想要轻举妄动。

他想要留在此处,便随他吧,左右她还是同从前一般,当他不存在就行。

她这般想,便也和阿雁这般告诉了。

阿雁点点头,自然又什么都听云珠的。

萧明章原本想要强迫云珠跟着自己回家的打算失败了,短短一夜,他又继续回到了无可奈何地跟随在云珠和女儿身后的日常。

一开始的时候,云珠又赶过他几回,见他无论如何又都赶不走之后,她便也不赶了,直接选择不理睬他。

云珠还是那个想法,只要她和女儿坚持得够久,只要她一直不在乎萧明章,只要萧明章不再同那晚一般发疯,那么最后先在此地待不下去需要离开的,一定是他。

他有他的身份,有他的使命,注定无法在此处待的长久。

但是云珠没想到的是,在萧明章没走之前,不出几日,镇上的乡亲们却都传遍了:穆师傅家中的兄长住到了她的对门,为了请穆师傅回家,日日都守着她和她的女儿!

云珠听到这些流言,只觉得好笑;萧明章听到这些流言,却也没有解释。

他知晓云珠不想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若是他强行对外解释,那好不容易刚和云珠建立起来的几日情谊,只怕又会付诸东流了。

他便放之任之。

左右这镇上,得知他身份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马贩子张行远。

这姓张的早被他警告过,不许胡乱透露他的身份,是以,是绝对不敢和外人乱讲的。

这日,萧明章又送云珠和穆昭稚小姑娘到学堂外,云珠喊女儿先进了学堂,而后难得地回头看一眼,与萧明章道:“今日傍晚,你不必再来了。”

“你要去草原教骑马?”萧明章熟练地问道。

云珠点点头。

萧明章便又道:“那我来接阿稚,就不必劳烦阿雁再来一趟了。”

“阿稚也不需你接。”云珠道。

今日是小镇上最大的马商张行远的儿子张鹤来的五岁生辰,早几日,他便邀请了学堂中所有的孩子今日午时都去他的家中吃长寿面,午后,孩子们便也索性都在他家玩了,学堂并不上学。

萧明章了然。

他道:“那我去他家门外等阿稚。”

“你不许去!”云珠又急道。

这几日,萧明章虽一直跟在她们的身后,但云珠还是没有跟女儿说明他的身份。

阿稚很聪明,云珠也知道,她估计早已经自己猜到了萧明章的身份,但无论如何,只要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她便还能假装女儿是不知道,还是不想女儿和萧明章接触太多。

萧明章看着云珠着急的样子,不出须臾,便猜到了云珠的心中所想。

他缓缓垂下了眼睫,手中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道:“那我喊人远远地看着,接她的事情,还是交给阿雁去做,好吗?”

“……”

云珠不再说话,便是默认了。

她拎着裙摆转身,没有再看萧明章一眼。

自从那一日起,云珠觉得,自己和萧明章便似乎陷入了许多奇怪的境地,她并不恨萧明章,也并不怨萧明章了,但他还是死缠烂打,不肯走。

她便无视他,只当他是不存在,可萧明章再怎么被她无视,他跟在她的身边,总是会接触到她的女儿。

是,是她的女儿。

云珠到如今还是不愿意承认,穆昭稚身上有着萧明章一半的血脉。

他对穆昭稚的接触叫云珠感觉到头疼,也叫她觉得困扰。

但她至今还没有什么很好的办法。

该说的话,她和萧明章都说过了,他不愿意走,她也不想带着穆昭稚贸然离开这个她们已经生活了许多年的家,他们便如此生硬地僵持着。

今日有小伙伴的生辰,穆昭稚小姑娘于是这一个月午时难得没有和自家阿娘一道用饭,而是到了张鹤来的家中。

这张家是小镇上最有钱的一家贩马商户,给孩子的五岁生辰,也安排得风光又体面。

宴席上一共分了两桌,张鹤来身为小寿星,和家中的长辈亲戚们坐一桌,学堂来的孩子们,则是被分到了另一桌。

穆昭稚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身前的盘扣上绣了一只粉彩的蝴蝶,她的个子小小的,混在一堆孩童间,并不容易叫人看出。

她给张鹤来准备的生辰贺礼是一只小巧却又精致的青花瓷笔架山,是她和阿娘选定样式之后,亲自去做的,她将礼物送出后,便要去和学堂的小伙伴们坐在一处。

却不想,她刚朝着那张桌子的方向走了两步,小小肩膀便被人拍了拍。

穆昭稚回头,见到是张鹤来的父亲张行远。

“张伯伯!”穆昭稚同他打招呼。

“唉!”张行远笑嘻嘻的,立马便应了。

穆昭稚不知张行远的目的,和他打过招呼,便又要往小伙伴们的身边去。

可张行远又喊住了她。

“阿稚啊!”只见张行远躬下身来,好声好气与她道,“你走错了,我们家鹤来身边还有个空位,你去那儿,今日便同我们家鹤来坐一块儿,如何?”

第60章 第六十章 穆昭稚生气了

张鹤来的父亲要她去和张鹤来坐在一处?

穆昭稚不理解, 为何自己不能同自己的小伙伴们坐在一处?

“为何我要去那边坐?”她仰着脸,脆生生地问道。

张行远便解释:“因为阿稚同我们家鹤来是好朋友啊!阿稚你瞧,你们学堂今日来的人实在太多了, 这边的桌子小, 坐不下这许多,正好,我们这边还有空位,而鹤来这许多的同窗之中,张伯伯就记得你们俩感情最好, 那自然是你坐最合适!”

奇奇怪怪,她何时同张鹤来感情最好了?

穆昭稚还是不理解张行远的意思, 她还是想先去自己早已看好的位置,可就这么一会儿被张行远拉住的功夫, 眨眼间, 她原本看好的位置已经被别的小伙伴给占走了。

穆昭稚无法,只得同意了张行远的建议,暂时去坐到了张鹤来的身边。

五岁的张鹤来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穆昭稚, 丈二和尚, 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行远便拼命朝他眨着眼睛, 道:“儿子, 你和阿稚关系好, 她年岁小,今日你便好好照顾阿稚,听到了没?”

他何时同穆昭稚关系好了?

张鹤来和穆昭稚一般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但是很快,他又想明白了。

因为那日,父亲带他见过了那个大人物, 那个大人物,张鹤来近来听闻,他是穆昭稚家里的亲戚。

看来父亲是想要他讨好讨好穆昭稚了。

张鹤来于是很是懂事地将穆昭稚面前的碗筷都摆好,道:“阿稚,那你今日就跟着我一块儿吧,你想吃什么,搛不到菜就跟我说,我都帮你!”

他似乎大气得不得了。

穆昭稚只能点点头,暂时接受了人家的好意。

瀚则镇的习俗,孩子的生辰,若是摆大场面,便是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待坐满了人之后,午时便正式开席。

云珠不在,这还是穆昭稚第一回独自参加别人的生辰宴,她的年纪小,很多事情都不懂,纵然在来之前,阿娘已经和她告知过许多,但是不满三岁的小姑娘,手短腿也短,做起事情来,总不是那么便利。

她便只能多多依赖于张鹤来。

她每请他帮自己做一件事情,便同他说一声“谢谢”。

一场宴席下来,穆昭稚说过的“谢”字都可连成一首山歌了。

终于,等到了这场宴席结束,穆昭稚总算可以将小屁股离开板凳,和张鹤来说起了道别。

张鹤来便送她去到同窗处,待会儿好一块儿跟着大家伙离开。

“对了,穆昭稚,你家同那位大人物,到底是何关系?你阿娘说这是你舅父,是真的吗?”

站到了同窗们的身边,张鹤来才终于有功夫问穆昭稚,他对这等事情当真已经好奇很久了。

那个大人物,张鹤来其实并不知是什么身份,父亲不愿意告诉他,只说这是从金陵而来的大官,他们家切莫开罪不得。

一开始还没有什么,张鹤来也以为,这个大官只是在他们此处买个马,日后都不会再来了,谁知晓,他会就在此地住下,而且还和他的老师同窗有关系!

她们家到底同这个大官是何关系呢?

“哪个大人物?”穆昭稚摆着小小的脑袋,去看张鹤来。

张鹤来便道:“那个大人物啊!刚住到你们家对门的!那个大人物!”

他比划着萧明章的身形。

穆昭稚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其实,在张鹤来一张口的时候,她便知晓了他说的人是谁,但她偏要装作不知晓,道:“我不认识什么大人物,我阿娘也没说过我有什么舅父,我不认识他。”

“他不是今日还送你们上学么?我都见到了!”张鹤来道。

“哦,你说那个人啊。”穆昭稚状似恍然大悟,“你要说那是我的舅父,那便是吧,反正我的阿娘是没说过的。”

穆昭稚不喜欢说谎话,云珠是真的不曾和她告诉过她与萧明章的关系,她便这么说也没错。

张鹤来却有些看不起穆昭稚了,他不死心,又缓缓诱她道:“那阿稚,那个人是何身份,你总知晓吧?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大官?你们家和他关系匪浅,你们家是不是其实也都是大官来的?”

“我说了,我不认识他!我和他没有关系!”

张鹤来每一句话,话里话外都是奔着萧明章来的,穆昭稚不想同他多聊有关于此人的事情,渐渐的也有了脾气。

张鹤来便鄙夷地看着穆昭稚。

“阿稚。”他语重心长道,“你不想告诉我便不想告诉我,不想说便不说,为何要撒谎?这镇上所有的人都知晓,那是你阿娘的兄长,那不就是你的舅父吗?”

“他不是我的舅父!我阿娘没说过他是我的舅父!”

穆昭稚偏要否认这一点,这叫张鹤来很是不理解。

“穆昭稚……”

他板正了脸色,还想再说,可穆昭稚已经离开了他,扭头去找了其他的小伙伴。

“……”

张鹤来只能留在原地,微微蹙着不解的眉心。

“不说就不说嘛……”片刻后,张鹤来嘟哝道,“这么小气做什么……”

穆昭稚这日从张家出门,脸色并不开心。

下午不必上学,有别的小伙伴们喊她去玩,她也不去,只是跟着前来接她的雁姨回家。

路上,阿雁瞧出了小姑娘的不高兴,和穆昭稚边走边问道:“怎么了,小祖宗,今日在张家吃席不开心?”

穆昭稚紧绷着小脸蛋,没有回答阿雁的问题,阿雁便稀罕地看了眼穆昭稚。

这真是难得,穆昭稚出生这么久了,自从牙牙学语开始,情绪便一直十分稳定,少见有挂相的时刻。

阿雁便思忖起来,到底是何事会使得这位小公主生气,不想穆昭稚突然主动道:“雁姨,我手上的镯子似乎掉了……”

“什么?”阿雁顿时惊讶道。

穆昭稚便晃了晃自己空空荡荡的手腕。果然,往日那里都挂着穆昭稚刚出生时她和云珠亲自为她挑选的银镯子,今日那只镯子却不见了。

“快,是不是落在张家了,咱们快回去看看!”阿雁说着便要拉穆昭稚回去张家查看。

可是穆昭稚嘟着嘴,却不肯走:“雁姨,我不想再去张家了。”

“这是为何?”阿雁不理解,今日穆昭稚到底在张家发生了何事。

“就是不想去了!”穆昭稚难得有如此倔强又不肯讲道理的时候,阿雁顿了下,到底没有再勉强孩子。

但镯子又不可不找。

于是阿雁道:“那这般,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再回去张家找镯子,好吗?”

想来张家家大业大,也不是会贪图这一只镯子的人。

“嗯。”穆昭稚点点头。

阿雁便先送了穆昭稚回家,而后立马心急如焚,赶去了张家找镯子。

穆昭稚坐在自家院子里,目送着阿雁离去的身影,待到院门彻底关上之后,她捧着脸,盯着院门又数了数十息间,听到屋外终于再也没有动静传来后,她才起身,跟着适才阿雁的步伐,打开了自家的院门。

她看着斜对面,那个门楼比自家要高上一截的人家,不做任何犹豫,过去敲响了人家的后门。

有护卫前来开门,见到是穆昭稚,眼睛都亮了。

瀚则镇上旁的人不知,跟着萧明章的这批人,可都知晓穆昭稚和云珠的身份。

见到是小主人来了,护卫立马躬身,柔声问道:“小小姐是有何吩咐?”

穆昭稚皱了皱眉心。

小小姐?她不喜欢这般的称谓。

她仰头道:“我要见他!”

“他?”护卫不解。

穆昭稚便指着院中主屋的方向,又确认了一遍:“他,就是他!”

护卫满脑袋雾水,盯着面前的穆昭稚,迟钝地转了好一会儿脑袋,才反应过来,这个他,多半指的就是萧明章!

护卫于是立马侧身将她给让进了屋,顺便将她给带到了萧明章的面前。

虽然住在瀚则镇上已经好几日了,但萧明章对于凉州以及朝堂上局势的把控,却从来都没有闲过。

没有功夫见到云珠还有女儿的日子,他便在书房当中处理政务。

听到屋外敲门声响起,他下意识以为又有新的密报前来,却不想一开门,看到的却是穆昭稚不足自己膝盖高度的小身影。

萧明章眉宇之间的疲惫霎时都清空了,这是他在镇上住了这么久,穆昭稚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他蹲在地上,尽量和小姑娘平齐,放缓声色问道:“阿稚,怎么突然来找……来找我了?”

自从穆昭稚不肯承认他是父亲之后,萧明章面对着穆昭稚,总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在她面前提父亲或是阿爹那般的字样。

他不敢刺激到孩子,同样,也不敢刺激到云珠。

穆昭稚抬头,盯着萧明章。

她今日鹅黄色的裙裾还没有换,还是一副要去参加宴席的可爱模样。可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个外表可爱又伶俐的孩子,她的神色如今很是淡漠,一点儿也不像是这个年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也不像是刚参加完宴席的样子。

萧明章渐渐的,不免正色,不知女儿今日到底是有何吩咐。

若非是重要的事情,想必她也不会亲自来找他的。

他于是安静只等待着女儿的发话。

书房外的风声很轻,萧明章蹲在地上发出的呼吸声,也很轻。

屋内有熏香在慢慢燃烧,钻入他们的鼻息。

逐渐的,萧明章蹲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穆昭稚也没有说话,不免有些怀疑了。

“阿稚……?”

他刚开口,终于,穆昭稚也跟着他开口了:“你到底何时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什么?”萧明章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不免又问了一遍。

可他的确是没有听错。

穆昭稚绷紧了脸色,口齿清晰,一字一字,和萧明章又明确地询问了一遍——

“你到底何时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她一本正经,声色中甚至带了丝丝极易察觉的愠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