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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事情,不过上下嘴皮子一碰,做不得数,唯有一个人真正做了什么,才是实打实的算数。

既然萧明章的话模棱两可,已不可信,那么如今与他争吵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唯有结果,方可见真章。

只剩最后两日的时间了,云珠不介意再等萧明章两日,她信他的那几个军师,定也是这么想的。

吵归吵,两日之后看结果才是真事。

只要结果是好的,那就一切都还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

何况……如今正是营救穆昭稚的关键时期,穆昭稚尚未解救出来,云珠不想将自己的精力再过多地消耗在争吵这等地方,她要留着体力,参与他们的那些事情,好好地把穆昭稚给找回来。

翊王留在瀚则镇上的眼线,差不多花了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全部被抓了个完全。

审问这些眼线的事情,由萧明章本人来进行。

云珠则是坐在边上看着。

萧明章先问了几个人关于穆昭稚行踪的事情,自然,这几个人嘴巴都硬的很,统一口径,说是不知晓这回事情,也不知晓萧明章是谁。

萧明章很少有如此没有耐心的时候,若是寻常云州府衙当中的犯人,他说不定还会跟人慢慢循序渐进,但是在听到这些人统一的口径之后,他便直接大手一挥,将他们全都拖下去严刑拷打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宅子里没有适合做牢房的屋子,那么这些人,就全部都直接放在院子里折磨。

云珠坐在厅堂中,听到一声又一声鞭子甩在他们皮肉上的声音,紧接着,又听到一声又一声的哀嚎,那声音像是衣裳被撕裂,又像是山谷被天灾给崩坏,紧跟着地动山摇。

可是云珠神情淡漠,似乎再大的灾难,于她而言,都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

她岿然不动,毫无同情可言,满心只有女儿的安危。

终于,在这般非人的折磨之下,有人撑不住,和萧明章缓缓举起一只血手,说要招认。

萧明章便喊人将他给拖了上来。

只见那人手指着东北的方向,道:“人在那里……关着……,翊王也在……在那……”

凉州出去东北方向的城池,是谒州?

得知消息的云珠和萧明章双双看了一眼,追问道:“谒州?”

那人已然皮开肉绽到说不出话来,闭了下眼睛,权当是默认。

好容易有个具体的地址了,云珠心急,还想问出更多,可是萧明章拉住了她。

他喊人将此人给抬了下去,还特地在所有人的面前道:“寻镇上最好的郎中为他医治,一定要将人给治好,若是镇上的郎中不行,便去凉州请,总之,不许落下病根,日后直接收编王府的军队。”

“是。”无圻像模像样,根据萧明章的嘱咐便离开了厅堂。

厅堂外,还有许多翊王的人手,皮开肉绽的时候,他们不曾想过投敌,但是听到萧明章的那些话之后,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的脸色堪称精彩纷呈。

不过片刻,便又有一只手举了起来。

萧明章等的便是这一刻,他歪头看着此人,并没有再像上一个那般,很快拖他起来。

他打量了他好几息的功夫,这才道:“你也有消息?”

“有,适才那个人,那个人说的是假的!翊王他根本不在谒州,那是他安排人准备的假说辞……他们,他们从始至终都在雍县,他挟持了雍县县衙,如今就在县衙里住着!”

“叛徒!”

此人说罢,很快,便有人跳了出来怒骂。

云珠原本还深信不疑女儿就在谒州,如今听了面前两个人的对话,一时竟又不知道,人到底是在雍县,还是在谒州。

“信我!我是真的想活命! 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举手者并不理会旁人的怒骂,他撕扯着嗓子,只顾和萧明章乞求道,“桓王世子,你要知晓这等随时会掉脑袋的差事,不到万不得已是没有人愿意干的,哪个正常人会愿意做这种送命的勾当!我是真有自己的苦衷,我如今已经将自己能告诉你的全都告诉了,我求求你,放我一马,送我去医治吧!”

“上有老、下有小?”

萧明章走到此人跟前,蹲下身去,直视他的眼睛。

那人近乎疯狂地点着脑袋。

萧明章又对着他血肉模糊的躯体凝视了片刻,这才勾起唇角,又招来无圻,道:“行,那就予他同适才那个一般的待遇。”

举手者霎时乐坏了,喜形于色,适才的伤痛在即将到来的巨大惊喜面前,似乎完全不值一提。

云珠看着人就这么被抬下去,皱起眉,忧心忡忡道:“如今已有两个地方了,我们到底要去何处寻人?”

“派大部分的人马去雍县,小部分人马去谒州。”萧明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不等更多的人再举手,直接做出了决断。

云珠不解:“你是如何肯定的?万一人就在谒州呢?”

“就在谒州,我们也有办法将阿稚给带回来。”当着众多人的面,萧明章紧了紧云珠的手心,与她宽慰地笑了笑。

“……”

云珠却并不想同他相笑。

只要是女儿一刻没有回到她的身边,她便一刻都不敢安心。

她和萧明章又道:“那你们接下来是要去雍县寻人吗?我也要去!”

好容易有了女儿的踪迹,云珠想第一时刻见到人。

“你别去。”可萧明章道。

“云珠,雍县距离此地少说也有半日的路程,你从昨夜到现在便没有阖过眼,不能再赶路了,你若是信我,便去榻上好好地睡一觉,说不定,等你睡醒之后,我便已经带着阿稚回来了。”

云珠才不信,自己一觉睡醒,萧明章便会带着穆昭稚回来,她还想争取一下机会,可萧明章就是无论如何都不带她。

“云珠,你也不想等到阿稚回来,你却病倒了吧?”

萧明章来来回回只会这一句威胁,可就是这一句威胁,死死地拿捏住了云珠的命根,叫她每次想要反驳,都自知理亏,说不上多少的话。

到最后,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明章带着大部分的人马离去,颜迁和楼空程二人,也分别一个去了谒州,一个跟去了雍县。

家中空空荡荡,除了她和阿雁,便只剩下了小部分的护卫,牢牢护着她的安全。

“其实我觉得他这些话倒是说的没错。”阿雁难得也有附和萧明章的时候。

在所有人都走后,只有她还陪在云珠身边,道:“公主不会功夫,去了也是没什么大用,不若趁此机会,好好地休息,阿稚经历了一番这样的事情,想必心中定有许多的恐慌,到时候回到家,还需公主精力充足,多加安抚呢!”

“但……”云珠哪里不知萧明章的话其实是有道理的,可她总是放心不下女儿,总是想要女儿安全之后,也能够第一眼见到自己。

“这样,公主先去休息,我去暗中跟着姓萧的他们,如何?”阿雁见云珠实在放心不下,便如此提议道。

“你……?”

云珠迅速摇了摇头。

她从昨日熬到现在有多久没睡,阿雁便也跟着有多久没睡,她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阿雁纵然习武,也是个寻常姑娘家,又能比她好上多少呢?

“罢了,等萧明章回来吧……”

云珠执起阿雁的手,暂且放下心中一些乱七八糟的猜想。

她带着阿雁去到了先前睡过的萧明章的床榻,如今这个时候,她也管不了许多了,和阿雁一人一半沾着枕头,一起倒头就睡。

累极了的人,是不会做梦的。

一觉睡醒,天又已伸手不见五指,没入深夜。秋意渐浓,草原上寂静一片,除却那股子妖风,越发勾魂摄魄,阴寒嚣张似黑白无常从阴暗地底捎带上来的。

云珠在一片风吹之中推出门去,见院中除护卫外,别无身影,便知萧明章果然还是没有回来。

她心下失落,却又知晓这是理所应当。

雍县距此地和凉州差不多远,快马加鞭,再紧急的来回也需半日多,萧明章还要去救人,怎可能会这么早回来。

但她既醒了,又不可能会再睡着。

云珠便独自去到了厅堂里坐着。

这是三日之间的第二个夜晚了,过完这夜,明日便是第三日了。

云珠在厅堂间不住祈祷,若是萧明章还不能带着阿稚回来,那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或许是面目可憎的疯子,或许是狰狞失控的人面兽。

她自己也不敢保证些什么。

她在厅中又一次从天黑等到了天亮。

终于,一声鸡鸣划破晨晓,意味着黎明的到来。

云珠在清晨未散开的薄雾间,突然听到一声——

“阿娘!”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萧明章受伤了

那是……穆昭稚的声音?

云珠茫然地抬起头, 朝着寂静的门厅外头张望,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女儿,以致出现了幻觉。

但不待她反应, 立马, 便又有一声稚嫩的音色传来——

“阿娘!”

的确是穆昭稚的声音,没有错!

云珠登时如蒙大赦,她慌里慌张,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如箭一般飞奔到了门外。

萧明章的宅院之外, 有一列马车正行驶到了家门口,小小的姑娘从马车中钻出来, 一跃而下。

“阿稚!”

云珠在见到穆昭稚的那一刻,满目泪珠全都涌了出来, 她呐喊着朝小姑娘跑去, 将她紧紧地抱入了自己的怀里。

“阿稚……”

穆昭稚回来了,萧明章真的把穆昭稚带回来了。

云珠捧着女儿的脸,蹲在地上还有些不敢认。

可这是穆昭稚没错。

是她这几日朝思暮想, 心心念念的女儿没有错。

“阿稚……”

云珠除了唤女儿的名字, 一时激动到似乎什么话都说不上来, 她泪如决堤, 蹲在萧明章的宅院门外, 抱着穆昭稚,便像要将她给狠狠勒紧在自己身上。

她全然不敢放手。泪至喘息,过了约有一刻钟的功夫,才想起要检查女儿的身体。

而这不低头不知道,一低头,云珠便发现穆昭稚的衣裙上沾着许多的血迹。

那些血全都干涸了, 糊在她的衣袖上、衣襟上,带着一股宛如铁具生锈的味道。

云珠头脑瞬间空白了下,惊叫一声,隔着衣裙瞬间开始疯狂摸索女儿浑身上下,四肢、肩膀、脑袋……生怕她受什么伤,怕她受到什么非人的折磨。

但是万幸都没有。

刺激的情绪大起大落,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细细密密的银针,将云珠扎到千疮百孔之后,又一针一针地给缝上了。

热泪再度从眼眶之中涌出,云珠摩挲着女儿的脸颊,如同雾里看花一般看着她。

待到又过几许,终于,云珠才想起问:“这些都是怎么回事?阿稚是怎么回来的?萧明章呢?”

她这不是在问穆昭稚,而是恢复了理智之后,问向陪伴在穆昭稚身侧的颜迁。

云珠记得,昨夜是颜迁跟着萧明章去了雍县的,既如此,萧明章不是应该跟着一道回来吗?为何却不见他的人影?

颜迁一言难尽,他还以为,若是他不开口,云珠便是此生都不会主动问起萧明章了呢。

只听颜迁答道;“世子身受了重伤,无法长期车马奔波,凉州距离雍县更近,便暂时先去了凉州医治。”

“受伤?”云珠又问,“他受何伤了?”

“为了救出小小姐,我等连同世子夜半偷袭了翊王所在雍县县衙。县衙里的守卫大半都被翊王换成了自己的人,并非寻常衙役可比,而且,翊王对我们早有埋伏,世子为了救出小小姐,挨了翊王两箭,其中一箭,差点便在心口。”

颜迁终于有机会将昨日夜半所发生之事,如数告诉给云珠。

云珠听罢,眉心深锁,她看看穆昭稚,又看看颜迁,似乎生怕颜迁这是在刻意地诓自己,她柔声又问女儿道:“他说的可都是真的?”

小小的姑娘点了点头。

纵然再不喜欢萧明章,可是穆昭稚也的确记得,昨夜是那个人紧紧地将自己护在身前,救出了自己。

漫天夜幕下,他和她说:“阿稚,有阿爹在,你什么都别怕。”

阿爹……穆昭稚从未想过,就是这个抛弃了她的阿娘的人,有朝一日,也会舍命来救自己。

“阿娘,那个人……”穆昭稚每每在云珠面前提起萧明章时,总会停顿一下,“的确是他救的我……他中了箭伤,在这里、在这里……”

穆昭稚往自己的身上比划了两下,示意她萧明章受伤的位置。

一处在胳膊,一处在心口。

云珠脸色渐渐凝重,原来不是假的,原来都是真的……她抚着女儿的双臂,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恰好阿雁从宅中跑了出来。

阿雁原还在睡着,听见外头的动静,慌慌张张跑出门,见到穆昭稚的一瞬息,惊愕声并不比适才的云珠少半分。

她不由分说,冲过来便也紧紧地抱住了穆昭稚。

她喜极而泣,同云珠一般,眼泪和鼻涕一把抓,全都糊在了小姑娘的肩膀上。

还是穆昭稚从容,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雁姨……”

阿雁呜咽着,才不管小姑娘说了什么,抱着她深吸了好几口的气,才肯将人给松开。

云珠原本还想说话,被阿雁这么一打断,话又回到了肚子里。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一行人先进了屋。

阿雁带着穆昭稚先去洗漱,将一身的脏衣服都给换下来;云珠则是将这些赶了一晚上的路的护卫们全都安置好,喊他们暂时不必再忙活。

她忙完了一切,这才打算再去看看穆昭稚。

可是颜迁喊住了她。

“世子妃!”颜迁道。

云珠驻足,这么多年,她何曾再听过有人当面与她唤起这个称呼?

她回头,静看着颜迁。

颜迁自从回到瀚则镇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在观察着云珠,萧明章如此地在意这个异国来的女子,如今看来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颜迁便想看看,云珠对萧明章的真实态度。

根据他昨日的观察来看,带云珠回中原似乎是萧明章一厢情愿的想法,而云珠并没有这个想法不说,甚至对萧明章十分厌恶。

她厌恶他们这群谋士,厌恶萧明章,同时也厌恶回去重新做他的世子妃。她如今在意的只有她的女儿,只有她相依为命的侍女。

身为一个谋士,颜迁其实该十分庆幸云珠的态度,因为这意味着萧明章所有的付出都不会收到该有的回报,而没有一个人能在坚持不懈地付出且得不到回报的情况下,还继续坚持做这件事情,十年如一日。

萧明章也不可以。

可是身为一个正常人,颜迁又觉得,萧明章都为了女儿做到了这份上,从他告诉云珠事情始末开始,云珠却都不曾提过一句要去看看他,此人实在太过凉薄。

“世子妃打算何时启程去往凉州?”颜迁干脆问道。

“去凉州?”云珠恍惚看着颜迁,不消片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讥讽道:“颜先生说什么呢?阿稚如今刚刚平安回来,正是需要好好休息的时候,我怎有功夫去凉州?”

“世子妃难道当真就不在乎世子吗?”到了这份上,颜迁也不和云珠玩虚的了,他追问道,“世子妃,世子此番若不是为了小小姐,何须亲自去往那雍县?如今他受了这般重的伤,世子妃是接到小小姐之后便什么都不认了?连凉州这么近的路途都不去探望?”

“颜先生如今是在质问我?”云珠不想,萧明章的军师谋士当中,竟还有如此意气说话之人。

“颜先生莫不是忘了,我的女儿究竟是因何才会被人劫走。我在三年前就已经离开了桓王府,早已不是你们王府的世子妃,可你们偏偏还要找到我,连累我,害得我的女儿被绑,我没有找你们世子算账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如今还要我去探望他?那我女儿这几日所受到的惊吓该怎么算?我这几日因此事被耽误的学堂报酬又该如何算?历经此事,从今往后,说不定整个镇上都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份,那我马上将要动身搬家,所需耗费的精力、时间,又该如何算?”

“你,你……”颜迁不可思议极了,曾经在人前总是言笑宴宴、明媚似天上炽日的世子妃,究竟是何时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斤斤计较,唯利是图,小肚鸡肠!

他迟疑了许久,才和云珠道:“纵然此番是世子不对,害得小小姐遇难,可他已经全力在弥补了,世子妃不愿去探望也就罢了,还如此出言伤人,实非良人所为!世子妃身为小小姐的母亲,就该为小姑娘做好表率才是!”

“表率,我非表率,难道你们就是表率?”若非提前知晓此人是军师,云珠真是要好奇,萧明章到底是从何处寻来的蠢货。

“你们关上门密谋要杀了我之时,可曾想过要做我女儿的表率?你们一路追杀我,连到了济州都不肯放过之时,可曾想过我腹中也许正怀着你们王府的骨肉?你们全然不曾为我考虑过,如今倒是指望我来考虑你们?先生真是好大的脸,前日你们出现,我已然没同你们计较,如今倒是站在我的面前,指责起我来了?先生想要教我做事是吗?那我便告诉先生,从古至今,我从未见过有哪一个谋财害命之人,配站着与受害者说话的!你们就当被拖到公堂之上,狠狠地跪在我的面前!求我宽恕!”

“你……”云珠说话丝毫不顾情面,一次比一次尖锐,颜迁自认吵不过这位早已性情大变的世子妃,他失望地摇摇头,心下只道,这也好,她足够薄情,萧明章日后只要热脸贴着冷屁股的次数多了,迟早会心灰意冷,回到他该回去的地方。

他们早已不是同一个地方的人,此事他看出来了,相信萧明章定也不远。

“既然世子妃并不打算与我等和解,那我等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如今是世子安排在此处的,所以不能走,勉强世子妃还要再见我几日,待到过几日世子之令下来了,我定也不会再出现在世子妃面前,碍世子妃的眼。”

“你早该如此。”

云珠的不近人情从头贯彻到了底,面对颜迁的退步也没有丝毫的低头,说完话,便终于可以转身,去看自己的女儿。

穆昭稚早已在阿雁的安排下,洗漱干净,换上了全新的衣裳。

云珠一进门,便嗅到一阵扑鼻的皂角香,桂花精油的味道自小姑娘方才洗过的发间发散而出,浸得满室芬芳。

阿雁正在给穆昭稚绞干头发。

穆昭稚见到云珠,便唤道:“阿娘!”

“哎!”云珠扬起笑脸,走了过去。

穆昭稚头发还在阿雁的手里,见阿娘到了跟前,不管不顾,又昂着下巴窝进了阿娘的怀抱里。

她下巴搁在阿娘的胸膛上,仰脸神采奕奕地看着她。

她已经全然没有了初被找回时的疲惫与茫然,此时此刻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是氤氲的水汽尚未消散,还是精神真的很好。

云珠轻抚着女儿的脑袋,满眼欣慰。

可是不多时,云珠便听穆昭稚轻声问道:“阿娘,我们接下来……要去凉州吗?”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回到萧明章的身边

“……阿稚是想去凉州了吗?”

满室馨香的屋内, 云珠诧异低头,去看女儿的神情。

穆昭稚抿了下稚嫩的唇瓣。

适才外头人多,她有些好多话不曾和阿娘告诉。昨夜虽然他们营救她成功了, 却是穆昭稚不足三岁的小小人生中, 最为可怖的一日,她其实吓到在萧明章的怀中哭了。

在雍县的两日,那个自称是她十一皇叔的人其实对她都还算不错,不论她想吃什么,想喝什么, 他全部都予以满足,所以穆昭稚也没有太过惊吓到。即便猜到他绑架自己, 动机不纯,但她到底沉着、冷静, 相信着阿娘和萧明章迟早会来接自己, 耐力远超同龄的小伙伴。

但是在昨日的夜里,在一切刀光剑影都在她的面前上演,在她眼睁睁地看着萧明章抱着自己, 身中了两箭之后, 终于, 穆昭稚再也无法冷静了。

她到底是一个才两岁多的小娃娃, 哪里见过什么血光, 当她看到萧明章被箭羽刺中胸口涌出鲜血后,她吓得直接在萧明章的怀里哇哇大哭。

她被萧明章单手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还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会打扰到他的行动。

她的哭声很吵闹,很烦人, 一直等到他们平安抵达马车之中,才算稍微有些安静。

因为萧明章受伤了,马车之中,不仅有她和萧明章,还有许多前来照顾萧明章之人。

这是穆昭稚第一次和萧明章挨得这么近,因为马车中的其他人,她都不认识,她平日里最为厌恶的萧明章,此时此刻竟成了她唯一可以依赖之人。

她只能和萧明章挨得更近一些,更近一些。

她听见那些人在劝萧明章去凉州,他们说凉州距离此处最近,他身受重伤,必须得先去凉州医治,至于瀚则镇,晚一些回去也无防。

穆昭稚睁着圆滚滚的泪眼,初听到那些话时,其实是觉得有道理的。萧明章如今受伤严重,血流了那么多,他是病人,自然一切都得紧着病人先。

可她转念一想,她已经离家两日了,阿娘必定已经为她心急如焚,她若是不能早早地回到阿娘的跟前,那只怕阿娘在家里又要为她劳心劳神。

她便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就在她踌躇之时,萧明章道:“……我可以先去凉州,但是你们派一些人马,由颜先生领头,先送阿稚回家吧。”

他的嗓音很虚弱,张口闭口,皆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可穆昭稚一瞬间,觉得自己天都亮了。

他们在夜间的光影下飞驰,月色掠过马车的身躯,在车轮碾压过的道路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我到时候定会到凉州来看你的!”穆昭稚感动之余,便和萧明章做出了这般的承诺。

萧明章和她笑了笑,一边和她说“好”,一边又抬起他那只还算干净的手,捻起帕子,在她的脸颊上擦拭了两下。

他翻动着苍白的唇瓣,叮嘱道:“你记得回家之前,把你的眼泪都擦干净,别叫你阿娘见到担心。”

……

此处没有外人,穆昭稚便将昨夜自己与萧明章的对话,一五一十,全都告诉给了云珠和阿雁。

两人听完她的话后,双双陷入了沉默之后。

许久过后,云珠才又再度抿起一丝笑意,温和地与穆昭稚道:“那好,你容阿娘想想,何时启程去往凉州才好,毕竟阿娘在此处也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处理……这般,你先休息,夜里阿娘再告诉你答案,好不好?”

穆昭稚点了点头,云珠便又轻抚了抚女儿的脑袋,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一路奔波劳累,穆昭稚睡着是很快的事情。

待她睡着,云珠便就出了门。阿雁紧随其后。

“公主,您适才的回答可是认真的?当真要去凉州看望萧明章?”一出门,阿雁便问道。

“是。”云珠道。

阿雁便急得直跺脚:“可是此去凉州,我觉得并非那么简单,公主,万一这是萧明章的计策?是他用来引你上钩的戏码!”

“阿雁……”

云珠面对女儿时,总是需要顾忌着小姑娘的各种情绪,需要克制自己的脾气温和再温和,但是面对阿雁时,她满腹的惆怅,满腹的忧虑,全都可以显露无疑。

她语重心长道:“我或许要做一个冒险的决定。”

“什么?”阿雁不解。

云珠便狠狠地舒出一口气,也将一切都从头说起。

其实,自从穆昭稚被翊王带走的那一日开始,云珠就在想,瀚则镇这个地方已经彻底不安全了,若是萧明章此番真的能够平安地带回女儿,那么一旦接回女儿,她便将立即开启搬家的事宜。

她得带着穆昭稚,再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界才行。

但是偌大的中原疆域,有哪个地方是如同瀚则镇一般,彻底安全的呢?

答案是没有。

至少对于如今的云珠和穆昭稚而言,没有。

自从萧明章出现之后,朝中便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同时盯上了她们母女,翊王是一波,依旧会在关键时刻抛弃她的那些谋士们,又是一波……他们一波接一波,源源不断地监视着她们,无论她们如今搬到哪里,都于事无补。

所以与其去外头找一些不值得放心的地方,云珠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个看似有些为难,实则却又十分妥帖的答案——

“等等等等……”阿雁听到此处,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公主,您不会是想带着阿稚,回到那个姓萧的身边吧?”

她瞬间暴跳如雷,尖叫道:“这如何可以!”

“嘘!”穆昭稚刚刚睡着,云珠生怕阿雁的声音会吵醒穆昭稚,连忙将她给拦了下来。

她握着阿雁的手,轻抚着她的后背,却没有对阿雁的问题进行否认。

其实,回去萧明章身边的这件事情,在颜迁带着穆昭稚回来之前,云珠心中便隐隐有了决定。只是片刻前颜迁实在出言不逊,是以她回答颜迁时,也用了最难听和刺耳的话术。

云珠本意是等穆昭稚休息两日,待她调整得差不多了,她再告诉她这个消息,顺便向身边的所有人告知,她没想过穆昭稚会主动提起这回事情,也没想过,自己会如此顺利地顺水推舟,便足以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如今皇帝时日无多,皇子们为了争夺皇位,打的头破血流,萧明章身边,的确是最安全的,不是吗?”云珠平静地与阿雁反问道。

“这哪里是这么算的!”阿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是,如今的萧明章身边是安全,因为他的身份足够显赫,护卫也足够多,可是……可是……阿雁不能接受,前些日子还在信誓旦旦和自己说绝对不会回到萧明章身边的人,突然就要回到他的身边了。

“就没有别的方法吗?”阿雁为云珠感到心痛。

她不知云珠如今是何感受,但只要一想到她们母女都即将回到萧明章的身边,阿雁便觉得一阵心口疼。

她习武多年,从未在心脏处体会到过如此难以言喻的感觉,就算当初得知萧明章想要杀了云珠,阿雁能感受到的,也只是满腔的愤怒,而非是如今这般欲言又止、心如刀绞的苦闷。

“公主……”

从前千辛万苦逃离桓王府的记忆还历历在目,阿雁迷茫,忽而有一瞬,她似乎不知从前经历的那些意义何在。

“我经历过的所有事情,皆是为了自己日后可以更加放心地活下去。”

阿雁走不出来的迷雾,云珠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雾给吹散了。

“可是到底谁能保证萧明章的确能护住我们的安全呢?这一回,他不就差点连阿稚都没能护住?”阿雁实在是没辙了,见云珠已经下定决心,她只能搬出此番穆昭稚的事情,最后再做一把努力。

“但他好歹愿意以身涉险,去救阿稚,对吗?”云珠浅浅的一句反问,却又叫阿雁瞬间哑口无言。

“阿雁,你知晓的,我们如今,其实都已经别无选择了,对吗?”

——可是阿雁,我们如今已经别无选择了,对吗?

这一句话,终于再也无法叫阿雁对着云珠质问出更多。

阿雁心下愁闷,无法对着云珠发泄,只能又在心底里咒骂了萧明章无数遍。

若不是他的突然到来,她和公主好好地此地生活,又何至于会被逼到如此田地?

她们别无选择了。

她们如今都别无选择了!

明明还有千言万语想要和云珠说,可是阿雁到头来,也只能道:“那公主若是想好了,只管去做,我永远都会陪着您就是了!”

颜迁得知云珠要启程去往凉州,是翌日一早的事情。

云珠喊阿雁将事情透露给他,并没有自己再出面与他交谈。

颜迁听罢,在厅中站了许久,这才喊阿雁给云珠带回去话,去往凉州的一应事宜,他都会准备妥当,她只管带着孩子,准备出发就是了。

自从离开了桓王府,云珠何时再体会过如此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活都不必自己亲自动手的事宜。

颜迁叫她什么都不用做,她便当真什么都不做,每日除了陪伴穆昭稚,便是去找自己曾经熟络的几位邻里街坊辞行。

这几日间,萧明章府上的事情,也算是闹得沸沸扬扬,一夜之间,也不知为何,有关于萧明章其实是赫赫有名的桓王府世子,而云珠其实是他的世子妃、原本的西域公主一事,便在小镇上流传开了。

小镇上的人再见到云珠,各个都拘谨的很,脸色亦很是奇怪,但听到她即将要走的消息时,每一个人又都流露出真切的不舍。

其中以学究夫人为盛。

云珠和她是最后一个见面的。

在这学堂间待了一个月,云珠和这位学究夫人,俨然已经成为了忘年交。原以为两人还有许多的机会相处,谁曾想,短短的一个月,已是所有。

云珠临走前,将自己在宅子中种的那些花花草草,全都留给了学究夫人,有些实在不方便移植的,她便任它们自由生长,等待着下一位属于它们的主人的到来。

两个人面对面说了许多。

“后会有期。”待到终于要走了,学究夫人感慨着,送云珠到学堂门口。

自从她第一眼见到云珠开始,观云珠的气质和样貌,便知她并非凡人,不想她的真实身份竟如此显贵。

但是回到桓王府,当真就是一个好的选择吗?

学究夫人也不知,云珠今日做下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她只能又对云珠道:“希望你日后一切顺遂。”

“夫人也是。”

这是云珠在瀚则镇的最后一日,第二日,颜迁便准备好了所有事宜,带着云珠和穆昭稚一干人等,启程去往了凉州。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三合一) “萧明章,疼吗……

凉州, 统帅府

萧明章几日前便得知,云珠要带着孩子前来,是以这几日, 他一直命人在布置如今的这座宅院。

凉州与西域交界, 自古以来,战事不断,这座统帅府几乎是每一位领兵前来西域的将军都会住过的府邸。

只是萧明章当初一到凉州,便直奔翰则而去,并没有多少的心思布置这座宅子。

如今云珠带着女儿都要住进来了, 萧明章自然要为她们准备最好的一切。

他受了箭伤,前几日一直躺在床榻上, 动弹不得,如今终于可以走动了, 便亲自到了女儿的房中, 将床榻、被褥、茶盏等一应用具,全部检查了一遍。

小孩子喜欢玩闹,所以给孩子准备的东西, 不能太过锋利;穆昭稚正是大量识字和练字的时候, 所以书桌上当有许多的字帖和毛笔供她挑选;她还喜欢看画本, 上回萧明章便在云珠家的床头见到了穆昭稚的小人画本, 都是些类似于孟母三迁的故事, 所以他也得为她准备一些,还有小姑娘最爱的各色衣裳,还有各色裙裾……小小的一间房,差不多转个身就能看到头,萧明章却愣是在房中待了一个多时辰,将屋中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了过去。

有做的好就赏下人, 有做的不好就立马喊人弥补。

待他缓缓撑着身体,从女儿的卧房里转出来,正好,院外传来好一阵人声,无圻从外头赶着跑来,道:“世子,到了到了!她们到了!”

萧明章立马强撑着身体,又朝院外走去。

穆昭稚小姑娘尚未来过凉州。

此前,学堂之中倒是有旁的小伙伴们到过凉州,回来之后,和她大吹特吹凉州的繁华。

繁华?穆昭稚不懂繁华是什么,是和瀚则镇完全不同的一片光景吗?于是在来的一路上,她便一直都趴在马车上,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

渐渐的,她似乎也真的懂了什么叫繁华。

从瀚则镇到凉州,不过半日的车程,但她一路看着风景变迁,从满是金黄色人烟罕至的草场,到逐渐出现许多人的村庄,再到高耸的城门口和进城后房屋鳞次栉比的街道,还有街道上怎么数也数不过来的人流……穆昭稚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篝火盛典,盛典上汇聚了许多许多的人,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人与人擦肩而过,人与人交流、谈话、贸易,频繁起来,便是繁华。

马车行到统帅府门前时,穆昭稚正好给繁华下完了自己的定义,阿娘喊她下去马车,她便跟着阿娘下去了。

这是一座很大很大的宅邸,与前段时日她曾被绑架去过的雍县县衙相比还要大。

穆昭稚不过刚进了门,便觉这屋子的厅堂大到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一进门,便有无数的仆妇朝她涌了上来。

她们一边唤她小小姐,一边拥着她和娘亲,要她们坐下。

在萧明章的家中待了几日,如今,穆昭稚已经可以很是习惯这些人唤娘亲为世子妃,唤自己为小小姐了,但她不理解的是,自己不是来看萧明章的吗?为何这群人要拥着自己坐下,而不叫自己直接去他的病床前呢?

她正疑惑呢,有一阵药香自身后飘来,瞬间阻挠了她的思绪。

穆昭稚回头,只见到一个拖着病体的萧明章。

几日不见,他的脸色一点儿也不比当初分别时好上多少,甚至于更加消瘦和憔悴了,披风虚虚地系在他的身上,犹如挂靠着一根随时会被吹折的树干。

只是他的嘴角是笑着的,所以整个人瞧起来还没有那般糟糕。

穆昭稚站起来,率先上去同萧明章问好。

“几日不见,你的身体可好些了?”她没有喊萧明章的名讳,但是对他的关心是真心的。

萧明章自从进入厅堂后,目光便一直落在云珠和女儿的身上,见到女儿亲自跑过来关心自己,他忍着胸口的疼痛,也要微微俯身,与女儿回答道:“是,多谢阿稚关心,这几日,我的身体好多了。”

穆昭稚便点了点头,又人小鬼大道:“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我和阿娘真的一道来凉州看你了!”

萧明章听罢女儿的话,欣慰地又将自己苍白的唇角勾得越发明显了一些。

“是,阿稚最是诚实守信,我知晓的。”

招呼打完了,穆昭稚便也没有什么好再和萧明章说的,她小碎步又跑回到了娘亲的身边。

云珠拉住女儿的小手,待她在自己跟前站稳,这才不徐不缓地起身,不情不愿地又面对着萧明章。

见到萧明章病容的一瞬,云珠却忍不住眼眸中闪过了一丝讶异。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萧明章病成这个样子,从前在她面前,他受过最严重的伤也不过是些风寒,纵然憔悴,但好歹形容不至于枯槁,可是今日的萧明章,仿佛是没了半条的性命,立在悬崖的生死线上,摇摇欲坠。

都病成这样了,还要出来迎接她们?

云珠脑海中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可是她转瞬,又便敛起了那些容易叫人察觉的心思。

这么多年,云珠学会最多的,便是如何刻薄地应对所有的情况。

她上下嘴皮子一碰,道:“我还以为,你会躺在病床上,假装自己快死了,好哄我和阿稚关心你呢。”

“我不愿让你们担忧。”萧明章真挚地看着云珠,一句话便回应了她所有的情绪。

云珠:“……”

纵然学得再精明,但她的那些小心思,面对萧明章时,似乎总是有些不够用。

云珠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又和萧明章道:“既然你有闲工夫,先为我和阿稚安排住处吧,我同阿稚还有阿雁住一个院子。”

“嗯,我知晓,我早已喊人安排妥当了。”云珠话音落,萧明章的话便已经接上了。

云珠又一次忍不住将目光在萧明章的脸颊上多停留了几息。

几息过后,她才抓紧女儿的手,昂首示意萧明章带路。

“世子……”无圻跟在萧明章身侧,见他又要走动,有些话想要开口。

可是萧明章一个眼神,便叫他又闭紧嘴巴,退了下去。

萧明章慢慢地走在最前头,带着云珠和穆昭稚,去到了她们即将入住的地方。

那是个紧挨着他的主院的小院子,院中三间卧房,最大的一间给云珠,最边上的一间给阿雁,至于中间那间最小、却又采光最足的,是给穆昭稚。

院中还有小厨房和单独的一个书房,一应用具,准备妥当,几乎和她们在瀚则镇上的相差无几。

若说有差别,那就是这地方更宽敞,许多的东西,用料也都更好,更加昂贵。

云珠将小院转了一圈,又将穆昭稚的屋子着重检查了一遍,发现一切都的确布置得妥当,便终于没有再和萧明章发难。

只是萧明章自己还觉得自己布置得不够齐全,道:“明日我喊了布庄和裁缝铺的人上门来,为你和阿稚专门做些新的衣裳,马上要入冬了,也该早些准备起来才是。”

新的衣裳?

云珠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穆昭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年春夏秋冬,都得准备好一批新的衣裳。今年因为萧明章的这些事情,她至今都没想起来要为她开始做冬衣,如今的确是到时候了。

萧明章见云珠没有拒绝,便趁热打铁,又道:“你们在这府上住着,若是后续有什么缺的,全都可以直接和下人们说,此处和王府没有什么差别,你们无需拘束,只管和从前一样就是。”

和从前一样?从前在王府时,不就是她最为拘束的时候吗?

云珠睨萧明章一眼,又想和他说些刻薄刺耳的话,可是观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那些话,到底又没有说出口。

她转而道:“行了,我和女儿坐了许久的马车,累了,你先回去吧,我们要休息了。”

“好。”萧明章很听话,云珠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他转身,慢慢慢慢地离开了这座小院。

穆昭稚站在云珠的身边,看着萧明章蹒跚的身影,道:“阿娘……”

“你想去送送他?”云珠低头,无需女儿多言,直接猜出了她的心思。

穆昭稚一顿,小幅度点了下脑袋。

萧明章是为了救她而受的伤,穆昭稚知晓,阿娘不喜欢原谅他,但她似乎也没有办法看着他总是一个人走在前头。

他不想要任何人的搀扶,那她去送送他,他总是接受的?

云珠垂首,看着女儿单纯的眼眸,很想告诉她,这是萧明章在欲擒故纵,这世上,她最不需要同情之人便是这些姓萧的。

皇亲国戚,到底哪里需要平民百姓的同情?

但想起他刚刚舍命救过穆昭稚,或许他如今在穆昭稚的心中,还是救命恩人的形象,云珠便又到底没有说什么。

知恩图报,的确是穆昭稚如今需要学习的课程之一。

她便跟着女儿的模样,小幅度地也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穆昭稚于是立马跑上前去,走在了萧明章的身侧,一直陪他回到了他自己的院子,她这才毫无负担地回到了阿娘的身边,住进她自己的小卧房。

在凉州的第一日,云珠哄完女儿午睡,自己却有些睡不太着。

她侧躺在床榻上,盯着女儿的睡眼,回顾着适才萧明章的一举一动。

其实,在抵达统帅府之前,云珠一直以为萧明章此番定会不择手段、不要脸皮地将她和他自己安排在同一间卧房、同一张床榻上。

根据萧明章的脸皮厚度,她丝毫不怀疑,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衔恩图报。

但他竟然没有。

他不仅将她单独安排了一间卧房,甚至将她在卧房之中的喜好,也几乎全部还原了。

她的习惯,她的偏好,茶具该摆在何位置、茶点该摆在左手边还是右手边,都分毫不差。

这叫云珠很难不去想起从前,从前她还在王府之时,从前她还没有看清王府的一大家子,还没有彻底死心之时,她也是这么被萧明章照顾着,无微不至。

兜兜转转,又走回到了这条路,云珠看似冷清的表皮下,藏的其实是自己也不知究竟在何方的前途。

她只知自己如今要想保命,只能来找萧明章,但是之后呢?萧明章要回中原,她要跟着他回去吗?若是有朝一日,萧明章真的成为了太子,她也要跟着他去金陵吗?

云珠不知,她翻了个身,原本想晚一些去找萧明章的,但是真正到了他的宅邸之中,她似乎并不能如同想象当中的那般冷静。

终于,她也等不了那么多了,直接下榻,往隔壁萧明章的院中去。

去往隔壁的一路,云珠没有叫任何一个人和萧明章打招呼。

她就径自这么走了进去。

萧明章的卧房正好半敞着,屋中是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血腥味,云珠走到一半,便鼻尖嗅着刺鼻的味道,耳中听着郎中中气十足的声音:“之前不是说了,世子这几日下榻,最好不要超过半个时辰,如今血渗成了这个样子,这是走了有多久?”

“有将近两个多时辰了!”萧明章尚未回答,站在边上的无圻便已经抢着替他回答了。

萧明章责备地瞪了眼无圻,便听郎中又道:“这哪里使得!世子也太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若是再继续这般下去,这箭伤莫说恢复了,不更加严重,便是谢天谢地了!”

“我知晓,今日是情况特殊,日后不会了。”萧明章和郎中倒是好声好气。

郎中长吁短叹。做医师的最怕的便是面对着这些身份地位都比自己高上许多的人,这些贵人不遵医嘱,他们做属下的,就算是再心急,也没有办法。

郎中为萧明章上完了药,又一次千叮咛,万嘱咐,这才离去。

云珠站在萧明章的卧房外,与出门的郎中打了个照面。

郎中并不认识云珠,却讶异于她的美貌,愣在云珠的面前过了好几息,才与她躬身,规规矩矩地退下了。

能出现在萧明章的统帅府中,又非下人的打扮,还有这等的容颜,郎中前几日便听这府中的下人道,世子妃带着小小姐,即将前来,只怕这便是传闻当中的世子妃了。

只是……这桓王府的世子妃,传闻不是三年前便死了吗?也没听萧明章有另娶啊。

郎中纳闷着,走着走着,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便见云珠已经走到了萧明章的卧房门前。

郎中走后,无圻正为萧明章一层一层,重新披上衣裳,冷不丁听见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主仆二人皆抬起头来,望向门口。

“云珠?”萧明章喜形于色,脸上的惊喜无需再有任何的解释。

无圻却没有什么好脸色。

世子这些年为世子妃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他一开始,也想着世子能如愿带着世子妃回家,可如今的世子妃也实在是太凉薄了,不论世子做什么,她都无动于衷,无圻渐渐的,已经有些不对云珠抱有期望了。

但他到底还要对云珠毕恭毕敬,道:“世子妃。”

“郎中有说过,你最好要少下榻,为何不听郎中的话?”云珠进屋后,便掠过了所有的客套,径自问萧明章道。

“不过多个把时辰,没事的。”萧明章顿了下,知晓云珠这是听到适才郎中的那些话了,他无关痛痒地笑了笑,并不想她过多地关注到自己的伤痛。

“没事的?”云珠不禁有些恼怒,“萧明章,你这是当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还是想要在我和阿稚的面前演病秧子,好叫阿稚一直愧疚着?”

“我没有!”萧明章不想,云珠会这般解读自己,他双手强撑着床榻,立马想要起身和云珠解释。

可是他一用力,刚被重新包扎好的伤口便撕扯着血肉,叫他直接疼得待在原地,除了不住深吸着气,痛苦地将眉心拧成川字,旁的什么都做不了。

云珠见状,狐疑地上前,想要查看一番他的具体情况。

无圻却已经蹲在了萧明章的跟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先一步道:“世子!”

萧明章摇摇头,独自垂着脑袋,咬牙忍过了这一番疼痛,才和无圻道:“你先出去。”

无圻不可置信:“可是郎中说了,若是重新牵扯到了伤口,就得换新的药才行,世子适才可有牵扯到伤口了?”

“没有,你先出去!”萧明章咬着牙,话虽如此,额上的汗水却不知不觉,已经密密麻麻地如雨珠般渗了出来。

无圻并不信萧明章的话。但他只是个下人,也没有办法忤逆萧明章的话。

他只能看了眼不曾被赶走的云珠,将桌边的一堆东西指给云珠,道:“这些都是擦拭伤口需要的药膏,还有绷带,有劳世子妃了。”

“都说了我没事!”萧明章呵斥着。

无圻并不听进耳去,和云珠交代完了事情,才躬身退下,顺带将房门也给带上了。

云珠无声看着这一幕,微微蹙起的眉心似乎是在思索,如今这对主仆,是否又是在自己的面前演戏,刻意将萧明章的伤口留给自己包扎。

“我没事,你不必听他的……”眼见着房门就这么关上了,萧明章有气无力,一手扶着床柱,道。

云珠冷眼看着萧明章,想,她的确是没有什么想要主动为他包扎的心思,甚至若是萧明章能这么疼死了就最好,那样,她和女儿就再也不会是任何人可以用来威胁他人的工具,也就再无性命之忧了。

但她到底还是在乎穆昭稚。

只要一想到萧明章就这么没了,穆昭稚必定会伤心,为此而感觉到内疚,云珠便无法对萧明章的伤口真正做到视而不见。

她冷落了萧明章几许,终于,还是道:“萧明章,你有没有事,我难道没有眼睛看吗?还是你觉得,你的属下都可以看出来的东西,我却看不出来?”

“我没有……”

萧明章已经有些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同云珠解释如今的这些事情。

他不想叫云珠知晓自己的伤痛,是因为不想她们为自己担心,不想她们愧疚,可是在云珠看来,这似乎也是错的。

还有今日的那些时辰……他只是想她和女儿能住得更舒服些,并没有刻意地要去增加自己的苦难,从而引起她们的同情……

萧明章有心想将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和云珠解释清楚,云珠却已在话音落后,径自取过了一旁的药膏,回到了萧明章的面前。

她将药膏放在萧明章的身侧,面色平静地去解萧明章方才穿上的衣裳。

“……”

萧明章顿了下,目光随着云珠的双手而动。

他见到云珠面色如常地替自己解开了最外头的衣裳,又面色如常地为他解开了又一层的中衣,终于,解到最后一层里衣的时候,他才见到云珠的手有些迟疑和放缓,但随后,她又面无表情地如同剖开一只动物的皮毛一般,剖开了他的里衣。

新换上的绷带因为适才的一时激动,果然又渗了点血出来。

云珠蹙眉,将绷带一层层解开,终于窥见了其间的伤口。

只差一个指节便直逼心脏的箭伤,在经过了几日的休养之后,依旧可怖到骇人。

鲜血汩汩而出,如同最淋漓肮脏的养分,浇灌着崎岖的土壤。

云珠抬头,瞪了眼萧明章,问道:“这叫没事?”

“……”

萧明章如今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云珠此时此刻对他的一举一动,皆像是天上的恩赐。

他就这么看着云珠,眼神灼热到快要将她融化。

云珠本是想要和萧明章好好冷嘲热讽上几句的,不想却收到萧明章这般的反应,她瞬间理解了萧明章的心思,脸颊刷的一下,也有些生热。

但她到底不是从未经过人事的真少女,很快便镇定下来,又多瞪了萧明章一眼。

她低头,不再和萧明章说话,只是专心致志地,先将那点鲜血擦拭干净,而后又用手指捻上药膏,轻柔地晕开在那些伤口上。

她的动作很是细致,极富耐心地一点一点将药膏抹开。

可即便是如此,抹到箭伤中心时,萧明章还是忍不住闷哼出声。

“疼?”云珠问。

“嗯……”萧明章终于不再强撑着,他深深地看着云珠,眼眸中不知何时,竟染上了几丝委屈。

云珠不知他有什么好委屈的,她明明是来和他谈条件的,如今却给他做上丫鬟了,她还没委屈呢。

“疼便忍着!”她于是没什么好气地萧明章告诉,低头又继续为他涂抹药膏。

萧明章闷闷地自嘴角又泄出一点声音,紧抿着唇角,不敢叫云珠发现,自己此番,并非是疼痛难耐,而是在偷笑。

因为他能感受到,云珠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那一双素手柔夷,却因为他的话,打转的动作又轻上了许多。

终于,云珠将他的伤口涂抹地差不多了,她扯过绷带,替萧明章重新一圈一圈地缠上。

缠绷带倒是很方便,不似涂抹药膏那般麻烦,可是云珠的双手不住围着萧明章的胸膛还有身后打转,萧明章过了片刻,便没有忍住,扣住了她的手。

他道:“这个我自己来吧。”

“你手臂上不是还有伤,不能用力?”云珠问。

“那点伤,不打紧的……”萧明章道。

云珠拧眉,如今萧明章说的不打紧,那真是一个字都不能信。

她直接无视了萧明章的举动,继续为他缠绕着绷带。

萧明章轻咳了两声,只能和云珠说些别的话,转移开自己的注意。

他问云珠:“你怎么突然又来找我,是有何事吗?”

“是。”云珠本想给萧明章整理好了一切,再和他说那些事情,但既然他主动问了,她便也顺势说了。

她边为萧明章系紧绷带,边道:“我想和你谈谈以后的事情。”

“以后?”

“是。”云珠终于可以直起腰身,她居高临下地面对着萧明章,道,“我和阿稚此番前来,只是一时的,你别以为日后我和她便会一直留在你的身边,萧明章,你的野心不是要做太子,要做皇帝吗?等你日后当真成为了太子,便放我和阿稚离开,我不要一直在你的身边。”

“……”

她原来是要说这个来的……

萧明章抬头怔愣地看着云珠,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才好。

他以为,她终于肯带着女儿回到他的身边,是日后便不会再想走了,原来还是要走吗?

“云珠……”萧明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去接云珠的话。

可是云珠又道:“我并非是来跟你商量的,你若不愿意,如今便可赶我和女儿走,让我们继续流落大街,落到任何人的手里,但你若愿意继续留下我们,便是答应我说的话了。”

云珠并不给他任何选择的权力,今日前来,只是来与他告知这件事情。

萧明章如何能说出一个不字?

不,他一个字都不出口。

不管是女儿,还是云珠,他都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被人抓走,看着她们不在自己能护住的范围之内。

萧明章眉眼渐渐垂了下去,黯淡的光晕随着他的动作,在他的眼前落下一片阴翳。

他听见自己低声问道:“若是我最后没有成为太子呢?”

若是我最后没有成为太子呢?你和阿稚会因为需要保护,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吗?

“萧明章,我们都走到这个地步了,若是你最后还是没有成为太子,那我只会看不起你。”

云珠悄无声息地落下话音,萧明章顷刻间抬起头来,和云珠四目相对。

是啊,最了解彼此的,永远都是自己的枕边人。

如果到了这份上,他还抓不住皇位,那便是他没用了。

萧明章苦笑着,伤口再疼,也不会让他眼角落泪,可是云珠的话却可以在瞬间刺中他的心房,叫他翻出泪花来。

“云珠……”

“至少如今我和女儿都会在你的身边,对吗?”

不知不觉间,云珠已经给萧明章又重新穿戴好了衣裳。

她的指尖是带着热意的,可是说的话却如同冰块一般,带着人直沉谷底。

萧明章内心的大起大落,全在这一瞬之间。

他不再说话,静静看着云珠出门,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眼前,脚步声也逐渐消弭,才又垂下眼睫。

一滴豆大的泪珠,就这么砸在了他自己的手背上。

云珠回到院中,是日,便没有再见过萧明章。

阿雁夜半才回到萧明章的统帅府。

她回到院中,第一件事情,便是敲响了云珠的门。

云珠起身,给她开了门。

阿雁今日自从在萧明章的府中待了片刻过后,便听云珠的吩咐,悄悄离开了府邸,前去查看起了如今镇守凉州的军队情况。

同云珠预料的一样,如今镇守凉州的军队大部是萧明章从云州带来的,和西域的战事暂时止戈,军队如今也便没有太过规矩,基本是散在凉州城的各个军营之中进行休整。

但是据阿雁的观察,凉州的几个军营之中,有一支的进出人数是远远少于旁的。

“我猜是追杀翊王去了!”阿雁道。

“追杀翊王?”

云珠讶异,她的本意,是想要阿雁去简单查探一番萧明章如今手中的兵力,她好对他夺嫡的把握有个大概的估值,哪想,阿雁却告诉她这些。

云珠深思过后,摇了摇头,显然,并不觉得萧明章会为了女儿做到这个地步。

皇帝尚未立储君呢,翊王是皇帝最爱的小儿子,若是萧明章真的因为穆昭稚的事情就杀了他,那他还想怎么同他爹光明正大地拿到皇位?

萧明章此人,云珠虽然有些时候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清楚的,他和他爹,都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明明有着直接掀桌自己当皇帝的本事,却偏要装君子,非要一步步逼着皇帝将皇位光明正大地给到他们的手中,才肯罢休。

他们不肯叫外人落一点的口舌,不想担恶名,不想做恶人。

“可是我真觉得是如此!”

阿雁自小是在西域的军营之中长大的,如今凉州的情况,她不能说完全地了解,但在仔细地比对过后,却可以窥出一二。

如今军营之中少的那部分军队,正是最靠近雍县的那一支,雍县的事情都过去几日了,若非萧明章授意,这些士兵怎可能还不回到军营?

云珠自然不会轻视阿雁说的每一句话,只是她也实在是不敢信,不敢信萧明章会为了女儿,做到这份上……

“或许也不是为了阿稚,就是他自己想杀了翊王呢?”阿雁道。

“那我们等等看吧……”云珠道。

若是真的去追杀翊王了,那翊王和桓王府闹开的消息,过不了多久,必定会传遍大江南北。

阿雁点点头。

反正这还是云珠回到萧明章身边的第一日,往后她们还有许多的功夫可以观察,也不急在这一时。

第70章 第七十章 云珠,今日是我的生辰

云珠就这么在统帅府中暂时住下了。

她给萧明章的那些条件, 萧明章想不答应也没有理由。

在统帅府的日子没有她起初想的那般难熬,帅府很大,便如同从前的桓王府一般, 她可以逛花园、看山水, 实在闲来无事了,还可以出门去骑马逛街。

如今一整个凉州都在萧明章的掌控之中,云珠最不必担心的便是自己会在凉州出事。

为了女儿的学习,在穆昭稚抵达凉州的第二日,萧明章便为她请了一位专业的女师傅上门教习。

云珠陪女儿听了几节女师傅的课, 认定这师傅没有什么问题后,便也由她去教穆昭稚, 自己落了个清闲。

至于萧明章,云珠自从第一日抵达凉州后, 便没有再见过他。

他被郎中勒令了每日只有很少的时辰可以下床走动, 但由于第一日他的走动已经超乎了郎中允许的范畴,是以,接下来几日, 云珠听闻, 他都被郎中给勒令继续禁锢在了床上。

据传, 那些来自各方的消息, 每日都是直接送到他的床榻前的。

云珠对此没什么好说的, 她不会因为萧明章的病而感到半分的愧疚,只希望他可以一直和自己这般相安无事下去。

但这终究是奢望。

在被郎中勒令又休息了三日之后,萧明章的伤口终于愈合得差不多,身体能够支撑着他下榻整整两三个时辰。

云珠一出房门,便见到了坐在院里的萧明章。

穆昭稚正坐在他的面前,两人中间摆了一盘棋盘, 棋盘上零零几颗棋子,黑子便已经将白子围得水泄不通,无处再下手。

穆昭稚手中执白子,对着面前的棋局,不免满面愁容。

而萧明章悠哉悠哉,看着女儿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便是围棋,我们中原的棋术,博大精深,阿稚若是感兴趣,日后阿爹有的是功夫教你。”

“萧明章!”云珠本还想看看,这对父女俩独处之时,都会说些什么,但是一听到萧明章这话,她便忍不住,冲上去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萧明章和穆昭稚同时回过头来。

“阿娘!”穆昭稚一见到云珠,脸上的愁容便成了甜丝丝的笑意,她丢下棋子,朝着云珠跑过去,被云珠稳稳地接在怀里。

“云珠……”萧明章也慢慢地起身。

“萧明章,你和孩子说什么呢?”云珠抱住了穆昭稚,便没有再上前,而是站在原地,和萧明章质问道。

萧明章笑得如沐春风,不消片刻便知,云珠这是又在意起了自己对孩子的自称。

若是先前在翰则镇上,萧明章定是马不停蹄,要和云珠道歉,坚决不再做这些令她厌恶的事情,但今时不同往日了,眼下的他们是在凉州。

萧明章没有急着和云珠解释,只是又和阿稚道:“阿稚,阿爹和阿娘有些话要说,你先去找旁的人玩一会儿,好吗?”

“……好吧。”穆昭稚思索了一会儿,答应了萧明章的请求。

短短几日,她在这统帅府之中,也是如鱼得水,基本将这府上的结构以及丫鬟仆妇们全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了。

她听萧明章的话,很快便和云珠道别,暂时离开了云珠的眼前。

云珠咋舌,低头望着女儿的身影,不知何时,她竟这般听起了萧明章的话。

她满是困惑,终于被萧明章又一声“云珠”,给唤了回来。

云珠回头去看萧明章。

萧明章便道:“我们坐下说吧。”

虽然可以下床,但萧明章的身体还是不可轻易长时间站着,云珠倒也不是那般咄咄逼人之人,他说坐下,便跟着他坐下了。

两人面对而坐,便听萧明章长舒一口气,道:“云珠,我们如今是在凉州,已不在瀚则。”

云珠撩起眼皮,静听着他的下文:

“如今你和阿稚都待在凉州,待在我的身边,一个是我的世子妃,那么另一个,就注定是我的女儿。我知晓,你不喜我这般引导阿稚,可是如今,阿稚必须唤我父亲,必须要以我的女儿的身份,才可在世人的眼中光明正大地存活,对吗?”

“……”云珠能说一句不对吗?

微微颤动的眼睫昭示了她的想法,萧明章便继续风轻云淡地道:“你放心,前些日子你说的那些事情,我都答应,至于‘阿爹’这个称谓,也只是我在阿稚面前的自称,我不会逼阿稚必须得喊我父亲,我会等到阿稚真正愿意的那一日,再让她自己心甘情愿地说出来。”

“只怕你此生都等不到那一日。”云珠毫不留情地朝他泼去了一盆冷水。

萧明章也不恼,一听云珠这话,脸上的笑意便越发舒展:“不管能不能等到那一日,云珠,我只想叫你知晓,我如今尊重你,也尊重阿稚,我不会逼你们做任何的事情,你实在无需对我过于设防。”

那可未必……云珠在心中腹诽,萧明章嘴上说的好听,可现实谁知会是如此的,在她并不知晓的背后,又有谁知,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云珠打量着萧明章,不出多时,便想起了前几日阿雁曾说过之事。这几日不曾见到萧明章,她倒也没有机会将这些事情打探一二……

就在云珠思忖着,该如何开口之际,萧明章道:“对了,还有桩事情,我或许要亲自告诉你。”

“何事?”云珠问。

萧明章便道:“是同西域和谈之事……”

原来,近来中原与西域虽然止战,但一直不曾重新签署正儿八经的止战协议,如今气候越发寒凉,西域每到冬季,粮食素来短缺,物资也总是陷入匮乏之境地,而今年比往年要更加严重。

这也是为何西域总是频频要入侵中原,主动挑起战事,因为他们需要中原的土地,需要固定的粮食与收成,来保证自己每年的生存。

但如今这场战事打了三年都不曾有结果,西域已然彻底知晓,自己没有胜算之可能,今年冬日的物资大匮乏,只能叫他们不得不与中原求和,谈论长时间的安宁。

他们有意派使者前来详谈,而所谓的使者人选,便是当今西域蛮王的二子,云珠同父同母的嫡亲二哥,穆沉霄。

云珠深吸一口气,听到穆沉霄这三个字,脑海中尽是三年前她在凉州城中偶遇自己的兄长,却被告知无法回家的场景。

当时真的只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可以回家,回到属于自己的草原。

但她到底没能回去。

萧明章观察着云珠。

当初云珠是有机会回到草原的,萧明章知晓,但他一直不知晓的是,为何云珠最后选择了没有回到草原,而是在中原的边境小镇里安营扎寨,过自己的小日子。

明明回到了草原,她便是万众仰望的公主,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她却甘心留在中原,隐居在小镇上,只做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

这些年,对于这个问题,萧明章想了无数遍,却也仍旧得不到答案。

“云珠,若是到时你想见见这个人,我可以为你们安排,西域如今缺少粮食和物资,是他得求着我们谈和,我们有许多的条件可以提,一切都可以慢慢来,主动权在我们。”

“不必了。”

就在萧明章以为,云珠必定会想要见一面穆沉霄时,不想,得到的却是云珠冷静又漠然的回答。

萧明章顿了下,又听云珠道:“我已经很久没回西域了,西域的许多话也都忘的差不多了,说不利索,便不见他了吧。”

前阵子还在小镇上用西域话教导学生们的老师,如今却说自己西域话说得不好。

萧明章牢牢地注视着云珠,不过须臾,便点头道:“好,那到时候便由我去见他,虽然是他们先挑起的战事,但西域的百姓们是无辜的,过冬的物资也好,需要的粮食也好,我会尽量考虑到百姓……”

“你不必为了我考虑太多退让。”云珠冷不丁起身,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萧明章,道,“萧明章,战事是他们主动挑起的,西域的百姓们无辜,中原的百姓们却也无辜,你便按照你自己的步调来,无需为我退让分毫,我如今已然不在西域,你在这些地方为我退让,我也不会领你半分的情。”

如今的云珠到底有多无情,萧明章可算是又见识了一回。

他怔怔地看着云珠,压低的眉眼似乎是在思索,云珠当初到底是经历了何事,叫她连同曾经的母国都变得如此淡漠。

但他尚在思索,云珠却已然没有耐心继续再听他说一些有关于西域之事,她转身欲要离去,萧明章一个激灵,猛然起身这才抓住了她。

云珠回头,同萧明章两两相望。

因为突然的起身,萧明章如今整个人都显得有一些狼狈。

他的身体越过了大半张石桌,这才堪堪抓住了云珠的手,他的腰身躬着,身前的伤口又冷不丁被挤压到,瞬间如片片刀割,寸寸剜心。

他想说话,但张口还要过上好一会儿,嘴里才能吐出音来。

“云珠……”萧明章道。

云珠拧眉:“还有何事?”

萧明章唇色渐渐有些泛白,但幸好,他如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不会再突然渗出血来。

他看着云珠的双眸深邃,见她当真是不记得了,这才有些低落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云珠一怔。

萧明章很快便自己调理好了。

他又笑着和云珠问道:“晚饭我喊人在花厅张罗了一桌佳肴,可以请你和阿稚赏脸,同我一道用饭吗?就我们三个人,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