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穆子秋嘲道,“南晋人,当心被朗统领打得分不清南北!”
郞统领能被选成金吾卫统领,那可是有过人之处,金吾卫选拔刚开,便以一敌十杀出重围,禁军统领都败在他手底下!
可不是那等混资历的公子哥,是实打实靠身手打到圣上跟前的,穆子秋可不信一个区区南晋质子,能打赢千挑万选杀出重围的统领。
裴郁璟语调敷衍,“打得过打不过,也要打了才知道。”
穆子秋冷笑,顾忌圣上在跟前,他勉强忍住了脾气,只朝裴郁璟翻了个白眼。
身为话题中心的郞义,神情肃冷不改,语含锋芒道:“若有机会,在下也想与裴殿下试试身手。”
裴郁璟眼皮一抬,眸底一瞬划过冷戾之色,但顷刻间又收敛起来,扬唇声音沉冷道:“好啊。”
车马前行,气氛一时暗潮涌动。
圣上可不关心他们的心情,透完气又关上了窗,乐福安心疼极了,赶紧给圣上塞了个手炉,老脸紧皱:“虽说这几日圣上调养好了些,可也要注意防备。”
师离忱含笑道:“朕有数。”
乐福安才不信圣上的话,欲言又止,“您上回发热都快吓死老奴了……”
圣上什么都有数,唯独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数,他都恨不得有八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圣上。
“那是意外。”师离忱哄他,轻咳两声岔开话题,“朕今日出宫的消息放出去了?”
监察司虽确认创立,也进入选拔阶段,但难保有人不会起歪心思,尤其是还未被查出猫腻心里有鬼的皇亲宗室。
乐福安:“放出去了,太后那边也知道了,但在听到穆世子也跟着护驾之后,气得骂了世子一通。”
太后看重母家,顾着血脉的份上,不会冒险作怪。
师离忱转着玉戒,慢条斯理道:“且等吧。”
钓点蠢货出来。
……
因是微服出巡,招待他们的是一名瘦弱的小沙弥,打眼瞧去像是个吃不饱饭的孩子。
乐福安不满蹙眉,小沙弥似乎看惯了人脸色,怯生生解释,“今日寺中香客多,师兄们忙不开身,小僧为诸位引路,还望公子莫怪。”
九华寺得先帝赐名,香火鼎盛,又离京都不远,驱策马车一日便能走个来回,礼佛日总会来些达官贵人或其家眷。
与之相较起来,一个无名无姓无身份的贵公子就没那么重要了,京都贵公子们可多着呢。
师离忱只带了乐福安和郞义上来,其他人都留守原地,郞义则不近不远的跟着。他抬手,制止乐福安要斥责的话,轻笑道:“那便有劳小师傅了。”
寺中弥漫着一股香火味,在大鼎里烧得正欢,九华寺占据地广,前有金佛高塔,后有千年银杏。
来寺内礼佛之人都要捐香火钱,小沙弥引着众人去往佛前进香,师离忱唤道:“福安你去吧,让小师傅陪我逛逛。”
小沙弥想说不合规矩,但那老仆却笑眯眯对他道:“小师傅,劳您陪好我家公子,香火钱我等自会多多捐出。”
那笑里似是藏了一把隐晦的刀,小沙弥读不懂但凭本能感到了危险,可更令他心动的是那‘多多的香火钱’。
他咽了口口水,应道:“还请施主随小僧来。”
九华寺有名的还有千年银杏树,一部分人也奔着赏景来,寺中弯弯绕绕,师离忱漫不经心道:“小师傅是刚入寺不久?”
面对大财主的询问,小沙弥态度热切很多,他的师兄们都是这样做的,他学着师兄们披上笑脸,“施主慧眼,小僧两个月前才来的九华寺。”
师离忱垂眼淡淡从他身上扫过一眼,双手粗糙,有薄茧,想必是干农活时留下的痕迹。
在这个时代,男子意味着劳动力,对于庄户人家来说,是多了个力气,能够照顾开垦更多的田地,来年收获更多粮食,即便不能下田,也能送去读书考取功名,总归不会想着送到寺里出家。
除非——
不得已。
脏事能被看见,只能证明底下还藏着有更恶心的交易。师离忱心中有了计较,不再多问。
后院风有些大。
阴沉沉的天色,笼罩在九华寺上空。
风里零星夹杂了水滴,寺庙的僧服并没有那么防寒,小沙弥瑟缩了一下脖子,师离忱侧目道:“小师傅先回去吧,我自行走动就是。”
小沙弥犹疑。
倒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主持早就定下过规矩,接待香客需多长些心眼,别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
他把人带来了后院,万一大财主遇到其他贵人怎么办?到头来罪过还是他的。
年纪小藏不住事,那点担心全写在脸上了,师离忱笑道,“小师傅放心,九华寺我来过许多回,必不会认错路。”
小沙弥看大财主气度不凡,也不像是那种乱闯的人,又一阵寒风吹来,
他忍不住裹紧袖子瑟瑟发抖,实在撑不住着寒气,立掌弯腰道:“小僧失礼了,施主自便。”
师离忱颔首,自顾自在后头逛起来。
千年银杏树枝丫茂密,似一把大伞要把整个后院遮盖,有些已然延伸到了屋顶,树干以及枝头,系满代表祈愿的红带。
银杏满树金黄,地上已铺满一层落叶,被大风一吹,树上的,地上的叶片一齐被卷着,洋洋洒洒荡在空中,
阴云密布,他抬头望向天空,呵出一口淡淡雾气。
随着一片雪花的掉落,其余的雪也跟着落来,不过须臾漫天都是,师离忱接住一片雪花,眸中一片暗沉。
树叶还没掉光,京都位置好,按照往年常态,起码要等冬季的后半程才会下雪,可眼下立冬刚过。
今年的雪来早了。
……
圣上赏了会儿落雪,待捐完香火钱的乐福安带着伞匆匆过来,抖了抖身上的落雪,在寺中又逛了一个多时辰,才往回返。
其实不调查,师离忱也多少能猜到小沙弥出家的缘由。
月商立国以来,对于佛寺并无明确规定,一切沿用了前朝旧俗,免赋税,加上先帝崇尚信佛,上行下效,导致佛寺香火鼎盛到了一定程度。
九华寺,月商最大的寺庙,师离忱预估它占有田产已超千亩,具体要等官员翻册调查才知。
不仅如此。
佛寺借着济世救人的名号,向外发放印子钱,借一还三,还不上,就拿人拿物抵债,签了卖身契去照顾佛寺所属的田产,寺里连佃户都不必请,如此循环往复,让人身陷地狱。
小沙弥这样长相清秀的,瞧着底子好的,才会被挑进寺庙做和尚。至于其他的污糟事,还得查了才知。
马车上,圣上缓慢转着玉戒,低敛着眉眼深思。
僧徒滥杂,寺庙多币,蛊害百姓。仅仅一个九华寺,便如此张狂,那天底下还有多少这样的寺庙?
先帝虽号广孝帝,可干过的昏事真不少,烂摊子不收拾,还给添了把火。
师离忱情愿他天天炼丹,吃点水银朱砂,也不乐意他信佛去间接导致佛家产业更盛。
圣上神情漠然。
他记得穿书前,曾看过一则典故——魏武帝灭佛。
效仿也未尚不可,但若有别的方式,或许更好。
一片静谧之中。
圣上氅衣上落了的雪花化开,成了小水珠,冒着一股子寒气。
乐福安拿起帕子,给圣上擦拭衣上的水珠,低眉顺眼动作尽量放轻,生怕惊扰了圣上思索。
突然马车骤地颠簸一下,停住。
圣上回神,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搭在膝前指腹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郞义厉声大呼:“有刺客!护驾!”
马车舆门忽而被打开,裴郁璟钻了进来,又快速关上。
师离忱撩起眼皮瞥他一眼,一言不发。乐福安也静静瞧着他,头一回没直接开口骂人。
福公公单纯用脸骂得很脏。
而圣上的眼神瞧不出情绪,可空气停顿的片刻中,像是什么也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圣上,我是来护驾的。”裴郁璟若无其事,语气郑重。
让圣上听到了此生以来最大的笑话。
第32章
舆厢外,兵刃交接,铮鸣厮杀。
舆厢内,一壶檀香袅袅升起,将一切血腥气隔绝在车外,圣上无需为外头咬了鱼钩的蠢货操心。
他看着裴郁璟,笑说:“朕从未听过有人把偷懒,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裴郁璟慢条斯理一笑,受住了圣上的审视,丝毫没有挪动位置的意思,就赖在马车里不走了。
圣上不搭理他,闭目聆听车外动静。
裴郁璟敛眸,视线落在圣上轻轻敲在膝前的手指,他眼底微深,不知有意无意,圣上敲打的每一下都与刀刃划过喉咙的声音相重合。
不多时,响动结束。
郞义报道:“圣上,刺客全部缉拿,留了一半的活口。”
圣上懒懒地应了声,“移交大理寺查办。”
重新整装,马车又继续往前行,这场没头没尾的刺杀就此草草结束。当然这个把柄,圣上会很好的利用起来。
比如让合适的,该死的人,来一起背这口黑锅。
……
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师离忱回宫,紧急召见了内阁大臣,以及钦天监。
这个时代的钦天监并非是那等浪得虚名的忽悠之辈,他们有真本事,观星测算方位,即便预测天气也不在话下。
京都一场初雪,让圣上嗅到了灾祸的味道,所谓居安思危,京都雪来得如此早,天寒地冻,对于这个时代的百姓来说,是难以渡过的劫难。
月商无相辅,立内阁,内阁审理奏疏先以纸条写上各自意见,再由圣上过目批定决策,试行票拟批答,上传下达。
若平日有紧急政务,圣上通常都是召一两个人觐见,极少会把大半内阁臣子全召进宫。
歇着的,上值的,急匆匆都赶来了。一瞧钦天监那帮人也来了,顿时二丈摸不到头脑。
圣上也不兜圈子,要开国库,也要购置民间木棉,棉花,鹅绒,鸭绒,羊皮绒,一切保暖的物品。
一旦出现涨价的现象,就放出这些物资,要尽可能把物价控制在平常的范围,避免恶性涨价。
可人毕竟算不到天灾,钦天监只能根据天象,大概划分近一月来的气候,知道会有酷寒,但无法准确推算出到底会持续多久。
得知并未出多严重的事,圣上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户部侍郎不解道:“圣上,若今年冬季并无白灾出现,此举岂非损耗国力?”
“樊侍郎此言差矣。”
殿阁大学士柳清宁正在一旁为圣上拟定诏书,道:“南晋赔款足够,眼下国库充盈,既能防为何不做?侍郎俸禄深厚,自不知百姓冬日煎熬,为官者,旁观便是最大的罪。”
户部侍郎红了脸,羞愧低头。
太师深思,“只是控价,恐怕不够。”
“自是不够。”上首,师离忱敲了敲御案,神情淡淡瞧不出喜怒,“与各地学堂商议租用,若学堂不肯就把府衙整理出来,开辟暖屋供贫民取暖,避免浑水摸鱼需严格考察背景。”
太师沉吟片刻,道:“臣以为不妥,圣上此举确实能够救助家贫难渡严寒之人,可遇到无赖,或贪心者,指不定会强求学堂供餐,一来二去成了理所当然,如此便背了初心。”
人性是贪婪的。
师离忱也考虑到了这点,问道:“太师有何解?”
“不如向前来取暖之人,收缴一定费用,这笔费用拿来给他们供餐,不必好吃,只需吃饱。”
太师认真道,“例如难下口的糙米野菜,或汤饼泡糠,极为穷苦的人家才会吃这些,虽难入口却能饱腹。常人吃不惯这两样东西,这样一来便只有走投无路之人,才会交费取暖。”
当然,收取的费用不贵,必然是这些人能承受起的范围。
此言一出。
殿中陡然寂静。
所有人视线都凝聚在了太师身上。
这招虽损,但有效。就像赈灾用的白粥里都得掺杂石子砂砾,避免有心之人从中获利。
太师所想与他如出一辙,简直说到了师离忱心坎。他拍案大笑,开怀道:“按爱卿说的办。”
同时,圣上笑够了,停下,转着玉戒眸色发寒:“给各地州府都知会一声,有不服闹事者不必客气,直接下狱。”
柳清宁应声,在拟的诏书上加上几句。事就这么定下来,传达至各地州府安排办理,预防冬季白灾以减少伤亡。
处理好这事后,圣上又拿出近来上呈的奏疏,针对疏漏的地方,与大臣们进行新一轮的商议。
*
京都的雪不大,细雪时停时下。
但足够让京都覆上一层银霜,朝务繁忙,大小事皆要兼顾。
圣上遣退其余人,只留了殿阁大学士,内阁学士,翰林院掌院,六科给事中,以及太师,日夜洽谈定论,整整忙了三日才散。
紫宸殿的前殿堆满了搬来的文书奏折,圣上要尽快把一切决策安排落实,各处调度必须严丝合缝。
乐福安给每位臣子都安排了一张小榻,累了就歇一歇,一日三餐更衣都在偏殿,就连圣上也没怎么合眼,与其同吃同住。
待到三日后散去,前殿的门终于打开,走出来的官吏们眼下都带着大大的黑眼圈。
太师临出门,还捶打着发酸的腰杆,再来一回他的老命就得交代了。外头乐福安早早候着,迎着颤颤巍巍的老太师,送上轿撵。
考虑到太师年岁已高,圣上专门赐了代步轿撵。
……
乐福安送完各路大臣,赶紧着手进殿,圣上眉眼间倦怠之色,手肘支撑在御案上扶额歇息。
乐福安眼眶发热,心疼极了,低声劝道:“圣上,到后头去睡一觉吧。”
“不急。”师离忱揉着眉心缓解头疼,声音有些沙哑,问道:“沈绍快到京都了吧?”
乐福安道:“是,房将军听说是圣上点名要的人,特意叫房小将军亲自压着过来。”
师离忱情绪毫无波动的嗯了一声。
乐福安又道:“两天前,鹿亲王来过一回,听说圣上在议政无空,便又打道回去了。”
鹿亲王,圣上的皇叔。他道,“鹿亲王留了一株千年人参,说是圣上遇刺受惊,该补补。”
师离忱嗤笑,“无事不登三宝殿。”
刺客移交给大理寺查办,也就代表他没打算瞒着遇刺的消息,鹿亲王知晓后有动作才是正常。
他的这位皇叔,和太后一样都快把蠢字写脸上了。
听了两则消息后,师离忱也不打算再熬,这三日少眠少休,他现在需要满满的睡一觉。
*
京都城。
裴郁璟站在高楼,瞧着满城的楼台高阁被银装素裹,高低错落间生出一丝丝寂寥感。
小皇帝这会儿在干嘛呢?
和那帮大臣憋在一个屋里那么久,也不知散了没,明明脾性如此乖张,却意外的勤政爱民。
夜色浓黑。
裴郁璟隐在黑暗中的神情阴鸷。
他看不透。
看不透年轻帝王那张俊昳明艳的容貌之下,究竟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寒风迎面拂来,一只海东青飞停在他手臂上,大掌抚过雄鹰脊背,取下腿边的信笺。他眼神冰冷,野心勃勃地扫过信上内容,勾唇间戾气应然而生。
好圣上的血,会有红山茶那么艳吗?
有的吧,矜贵的人足底踩在脸上都是冰冰凉凉,连指腹都带着花香。他舔了舔唇,试图回味含住帝王指腹那一瞬间的触感。
嗯……
还真有点舍不得。
……
津阳城外,瞭望塔。
守城兵第一时间发现出现在城外的鞑靼旗帜,点燃烽烟,鸣鼓备战。鞑靼人莫名其妙的来偷了一处粮仓,又莫名其妙的退走,这才没多久又卷土重来。
津阳城守备得到消息,套了玄甲直出营地,登上瞭望塔,摸不清鞑靼人到底是偷东西还是要打,烦得直挠头。
他在塔上,打量了几眼,神情逐渐凝重,肃然道:“不对,这是另一个部的鞑靼人。”
鞑靼分三大部族,与十几个小部落,划分地区各不相干。先前来偷粮仓的鞑靼人没有明显特征,或许是不起眼的小部族。
而眼前这支,属于三大部族之一,鞑靼王师。
津阳城守备扭头厉声,“戒严!戒严!即刻调动全城兵马,随时准备出战!”
显然不是小事,守城兵立即去传信。
与此同时。
鸣鼓之声隐约传入了津阳城中,酒肆,一名大汉将剩下的半碗酒水囫囵吞下,两枚碎银拍在案上,“不必找了。”
大汉体态强壮,站起来给人一种十足的威压感,披着一身狼皮,腰缠皮革带,一柄大刀悬在腰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路人不敢与之对视,自动避让。
他直达城外营地,被兵卒拦下,冷脸斥道:“大胆!军营重地岂可乱闯!还不快滚!”
大汉不紧不慢,掏出一枚印信,高举呼道:“圣上御令,调我秦家军守津阳,诛鞑靼,唤你们守备出来!”
……
津阳尚未开战,鞑靼兵马只聚在边线外,鞑靼人的头领似乎还没到,以防万一守备已派兵前往对峙,尽量将其拦在边线。
探子来报,此行鞑靼起码来了有两万的兵马,鞑靼人本就善战,即便两万也不容小觑。
津阳守备正打算去盯紧情况,然后就听说圣上派了个秦家军来。
秦家军?
听都没听过。
可有印信,津阳守备就将人放进来了。
总归只来了一个人,在营地翻不出浪,若是验证了印信是作假或者是鞑靼奸。细,便直接就地斩杀。
……
一身酒气的大汉,与津阳守备面面相觑。
津阳守备一手拿着印信,一手拿着一张玄金交加的龙纹旨令。
印信可以作假,但圣旨的材料不行。圣旨通常都是上好蚕丝织出来的绫锦,道道工序严苛,工艺复杂,每一环都需要画押签字,皇家专属,根本无法流通在外。
织的时候就把会把隐秘的龙纹织进去,细密的金龙从玄色绫锦里透出来,做工精细,又以朱笔写上御令,圣上盖了章。
这是真的。
但津阳守备看看手里的御令,又看看浑身酒气,瘫坐在椅子上打哈欠的大汉,怎么都不敢信,声音话语都变了调:“圣上凭什么让你监军啊?”
哪儿冒出来的秦家军!
大汉‘切’一声,嫌弃地扫一眼津阳守备,“孤陋寡闻。”
他道:“十二年前,先帝在位,我一人可追出鞑靼十里地,要不是我退了,哪里轮得到房家墨守边疆。”
津阳守备细细回想,怎么也没想起来月商国还有一支秦家军,可听他口气狂悖,敢直呼房将军姓名。
津阳守备有些不自信,迟疑道:“……那您是?”
大汉打了个酒嗝,“都说了,我是秦家军。我就叫秦家军!”
“……”
啧。
津阳守备看着大汉,气得龇牙。
你妈的。
*
圣上过于疲累,睡过了头,醒来的时候已至晌午。
简单的用过膳食,便听到外头通传,“圣上,鹿亲王求见。”
师离忱也想瞧瞧这位皇叔打得什么鬼主意,道:“宣。”
一中年男子入殿,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少许痕迹,但不显眼,依稀可见曾经的俊朗,他举止儒雅:“臣,见过圣上。”
师离忱摆手示意他起身赐座,笑眯眯道:“皇叔可用过膳了?”
“用过了。”鹿亲王坐在乐福安搬来的椅子上,和气道:“听闻前些日子圣上遇刺,臣心有余悸,又来了宫中两回得知圣上忙于政务了无空闲,直至昨日才合眼歇息。”
他凝视着师离忱,叹道:“圣上要爱惜身子才是。”
师离忱无所谓笑了笑,“虽说近些年来朕体弱了些,可底子还在,劳累几日不算什么。”
他拿起小宫女承托来的帕子,擦拭嘴唇,接着垂眸净手,不紧不慢道:“倒是皇叔岁数见长,近来地滑走路要当心,别摔跟头。”
鹿亲王面颊带笑,“臣自当谨记,只是诏狱迟迟审不出刺客的幕后主使,臣放心不下圣上。”
“这便不劳皇叔费心了。师离忱笑说,“说不说的不打紧,重要的是朕怀疑有人听信了挑唆,他们才会冒头。”
九华寺在京都城外,皇城根下,敢动手刺杀和自寻死路没差。
鹿亲王神态没有一丝不悦,反倒跟着笑开来,应道:“圣上说的是,得让大理寺办案抓点紧,将余孽一网打尽。”
师离忱望着鹿亲王,笑而不语。
余孽当然要抓,这锅当然也要甩。
第33章
京郊破观。
一阵铁蹄声阵阵响,直到庙前才停。破观只剩一件瓦房,还有掉了半边身子的泥塑。
破观大门早已被腐蚀不剩什么,一帮半甲黛狐罩袍的金吾卫涌入之时,已然足够挡住了外头的光明。
破观中的乞丐们瞬间被吓得瑟缩成一堆。
金吾卫为首司戈展开画像,指着乞丐堆中的一人,冷道:“他,林氏余孽,押走!”
被指的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小乞丐,咬着指甲瑟瑟发抖,眼里有泪,也有愤恨,可惜拗不过,只挣扎了两下就被直接打晕绑走。
*
雪景配山茶。
师离忱懒懒地靠着赏景,手里端得是秦家军打退鞑靼的密报。
鞑靼三大部族,他们的名字翻译成中原话又长又拗口,师离忱通常把三大部族标为鞑靼王师——红黄蓝。
这回来进攻津阳城的鞑靼王师‘蓝’,师离忱以颜色划分鞑靼部族方式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依据。
号‘蓝’的鞑靼部族,羊皮外衣上总会带一点蓝,可能是一个太阳花腰挂,也可能是衣襟上缝制的花纹,也有其他颜色,但更多是以蓝为主体。
同理,另外两支鞑靼王师‘红’与‘黄’,也是如此。这三支王师曾经是一家,但几十年前鞑靼内讧,导致分裂成了三个部族。
系统给的书中有记,天下大乱一部分是因为暴君病重,即将离世无法管顾月商,南晋皇帝也在此时崩逝,皇子党争斗激烈。
两国国君同时出事,鞑靼抓准了机会。三支王师部族达成合作,一致先决定先侵外。
三大王师进攻中原,想吞了南晋与月商。
而攻打南晋和偷津阳粮仓的那帮鞑靼人,师离忱收到的探子来报中,确认了对方不属于三大王师之一,但他们听从裴郁璟的调遣。
男主与鞑靼人有联系,至于他在其中扮演什么成分,就很难说了。
……
思索间,裴郁璟已然来到师离忱跟前。
乐福安始终对这位掐过圣上脖子的不轨之徒有偏见,目光警惕地落在他身上,一刻也不移开。
师离忱不轻不重道:“津阳城的那支鞑靼,你叫来的?”
裴郁璟一身赤虎官袍,撩开衣摆随意坐在圣上身前的台阶上,挑眉笑了笑,“圣上这份怀疑,我背得好没道理。”
“喔?不是你。”师离忱眼梢弯了弯,和善道:“那你说说看,是谁。”
“圣上不放心?”裴郁璟叹道:“还好我有鞑靼探子传回的消息,不然要被圣上冤枉死。”
对此,圣上笑容中多出几分嘲弄之意,“原来你心里有数。”
裴郁璟优哉游哉道:“消息说了,鞑靼王师收到了月商之人报信,大意为津阳军营有内应能传军机,可与鞑靼里应外合攻下津阳城。”
有秦家军守着,只要不是三部王师联合,圣上便不必担忧津阳城的安危,反倒是鞑靼该担心担心自己。
师离忱嗤道,“那怕是要让他们失望了,朕有将军守在津阳城,他们攻不进来。”
“可能在津阳军营安插内应,怕是朝中之人。”裴郁璟不动声色打量着圣上的神情,“圣上不打算细究?”
然而圣上神色毫无变化,眺望着不远处被薄雪覆盖的山茶花树,看那一地鲜红残雪,笑容莫测:“狗急会跳墙,与外邦人联合的蠢材,命都快没了,放他游几日又有何妨?”
裴郁璟随着圣上的视线,也看向那一滩山茶,“圣上知道是谁?”
师离忱懒得理他,靠在柔软的宽椅中,嫌他烦了,不咸不淡地道了句:“朕让他是谁,就会是谁。”
他慢吞吞地转着指间的玉戒,眼底一片深沉。
忽地想到另一件事。
之前被鞑靼搬空过的那座毒粮。
早知鞑靼不会安分,他在几个月前便将津阳城的粮营分开。
真正的军粮转移到城中,针对鞑靼则设了两座毒粮营,能毒死鞑靼人最好,毒不死人毒死畜牲也行。
裴郁璟叫来的鞑靼人把毒粮营被搬空了一座,还剩一座……鞑靼王师恰好在攻打津阳城。
师离忱笑意深深。
秦家军或许能借着再来一局请君入瓮。
而被搬走的那座……他瞥了眼裴郁璟,心里有了计较。
至于秦家军,同样是在几个月前就藏在津阳城,非危急关头不会上阵。
上回鞑靼人来的时候使了个调虎离山,并未给津阳城造成伤亡,故此他才没有现身。
津阳城位置重要,靠近鞑靼,若被攻下不堪设想,因此圣上几个月前便知会了秦家军。
秦家军未退之前,边关曾有一句话——
“重镇将军十二位,鞑靼独畏秦家军。”
对于将才,圣上一向爱惜。
况且秦家军的身世也足够让人痛惜。
高祖皇帝驾崩后,先帝初登皇位时,秦家一族在军中势大。
先帝皇位不稳,忌惮其威信过重,当时月商与南晋起战,先帝便刻意做局拖延了援军,让秦家满门魂断荒山谷,又以通敌之罪,给其挂上污名。
此后十年,将军不再有秦姓。
后来先帝意外遇刺,病重昏迷无法起身。
当时身为太子的师离忱上阵监国,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秦家翻案,又以先帝之名下罪己诏。
先帝同不同意不重要,反正这么干了。
等先帝病好了,罪己诏下过了,案也平反了。先帝即便震怒也无济于事,大局已定。
而秦家尚未平反的那段时间,秦家最后一个嫡系血脉,被关系交好房家带了回去。
他被暂且记在房家主母名下,成了房家墨的弟弟房家砚。
直到平反后,房家砚改回秦姓,保留家字辈,取军为名,成了秦家军。
秦家军后在边疆做了重镇将军,守了近三年,专攻鞑靼,有勇有谋,而后鞑靼与月商签定十年和平契约,他便请辞离军。
以秦家军的经历,就算他憎恶皇室,私底下暗议谋反,豢养私兵,师离忱都能理解。
可偏偏他没有,他最大的恶意就是喝醉之后痛骂几句先帝,然后重整旗鼓又是一条汉子。
此人正到发邪,他愿意上阵领兵,原因也并非热爱月商,他心疼的是那些将士。
秦家军一生都在立志减少伤亡,让将士平安归家。
他完美继承了秦家血脉,或许秦家军对皇室是有恨的,但更恨鞑靼,故此得了调令,即刻藏身在了津阳城。
时时刻刻静观其变,给京都传信。
对旁人或许尚有疑虑。
对与秦家军,师离忱给出了印信,让他监军,重授他重镇将军之名。
至于先帝。
师离忱一个字都不想提,他有时候真的很不想承认有这么个爹,可这血脉是实打实的。
福安说他像母妃,但与先帝也有相似,比如那死都撕不掉的疑心病,所以他必须要有监察司,耳目达天下。
再比如。
自从裴郁璟入京后,天上飞过的每一只苍鹰,鸽子,都有专人窥探监视,在第一时间传入宫中。
又或者是身在京都那些不起眼的南晋线人,他们被放任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册。
看着眼前台阶上坐着的高大背影,师离忱指腹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漫不经心地审视着。
圣上最擅长的就是,合理利用双刃剑。
……
圣上看着裴郁璟,慢悠悠道:“最迟再过两个时辰,沈绍到京都,你去兽园等着吧,朕会让你们见面的。”
裴郁璟亦在看圣上,打量地眼神中透出几分阴翳戾气。兽园在他这儿可不是个好词。
但要把人救出来,只能继续周旋。
裴郁璟扯开一个虚伪的笑,应道:“那璟便恭候圣上佳音。”
话音落下,他转身的一瞬,脸上笑意褪得一干二净,冷冰冰地面孔宛若一尊肃杀之神。
阔步带风。
圣上歪着脑袋,瞧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哼笑道:“这就急了。”看来这个沈绍,对裴郁璟真的很重要。
他不经开始思索,系统最初启动的那个任务——‘男主黑化度百分之九十九,感化男主’。
这个黑化程度,系统又是怎么判定的呢?
说起来,系统好久没活动过了,不威胁到男主生命的时候,它就像死了一样,杀一杀男主就能触发。
不过师离忱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如果它真的是智能产物,光是不能对话这点就很古怪,要知道现代社会,叫一声天猫精灵还能收到一声“哎”。
思绪游走间。
郞义来报,说从乞丐窝里抓到了林氏余孽。
林氏余孽,目前还用不上。师离忱神智回笼,不想开口说话,轻描淡写地递了个眼神给乐福安。
乐福安会意道:“关诏狱去,给口饭别饿死就成。”
郞义得令去办。
这时,福生领着两名小太监过来,小太监双手承托着托盘,上面躺着一把朴实无华的弓。
共有两把。
这个时代有威力巨大但射速慢的八牛弩,也通常被称为床弩,弓箭还是老式的拉力反曲弓,以石来计算。
例如师离忱之前把玩的金弓,沉重无比,当日他拉到极致估摸着也就一石以上暂不过半。
金弓做得精细,到底是拿来耍弄的工具,比不得军营里的。若换做万里挑一的弓箭手,拉到两石也不在话下。
师离忱惦记着提升军力,专门画了图纸,明工坊这回把新造出来的弓送来了,两端撞上齿轮,拉起来不算费力。
复合弓。
师离忱眼底淡然,拉弓提箭,只需用先前一半的力气,就能拉满弓弦。
一箭凌空飞出,穿透树干,满树落雪哗哗往下掉。他可舍不得毁山茶花树,点的是另一株不太重要的,也不清楚是什么品种的树。
乐福安惊得“哎呀”一声,圣上不喜欢这个,等会儿得叫人挖了重新种一株海棠树。
但圣上对复合弓很满意,低头仔细打量。
月商金属矿不少。
但复合弓所需的其他材料,动物筋,牛羊角,中间还需要繁复的工艺,如此合计一番,反倒不知能量产出多少。
他将弓抛给乐福安,“让少府监去估算一下,能产多少就产,要尽快。”
月商最精英的弓箭手们,换上复合弓,在战场上那可是绝佳的杀器。以及弩箭也在进一步改良,还有在研究火药的。
圣上的反骨还在增长。
系统不给他的,他都要。
第34章
复合弓的出现让圣上有些兴奋,玩得久了些,树上全是箭眼,箭穿了过去钉到了墙上。
那股劲过去了,师离忱才察觉到手有点冰,收手不玩了。乐福安及时塞了个手炉过来,师离忱揣着暖了会儿,舒坦得呼出一口气,“记得赏。”
明工坊的工人们,打造的都是机密,一生都被严格管控,酬劳给丰厚些安顿好家人是最基本的事。
乐福安笑道,“底下都安排着呢,圣上放心。”
这天寒地冻,连说话的气都成了淡淡白雾,师离忱懒洋洋地应了声,有些倦怠地耷拉起眼皮。
惦记着圣上午膳吃得少,乐福安专程又安排了热梨甜汤,哄着圣上回紫宸殿里避风,喝汤暖胃。
圣上脾气莫测多变,可福公公却乐在其中。
这可是他一手带大的圣上,任凭旁人说得再凶残,在他眼里那都是率真随性。就算圣上提着把剑把所有人杀了,他也会拍手为圣上喝彩。
他看着圣上在迟疑中,喝上了一口甜汤,看着圣上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福公公目光也变得柔软。
他就知道,圣上是爱吃这爽口清甜的东西。
……
红枣热梨汤让师离忱稍稍开了点胃,这时外头响起福生的通传:“圣上,房家少将军前来述职。”
师离忱放下食用过的半碗甜汤,懒得再移步御书房,直接起身去前殿,开口平静道:“传。”
宫人们有眼色的上来把东西都撤下,师离忱在御案前坐下,面前有一份诏狱呈报来的信息。
林氏余孽入诏狱后一字不语,不肯招供。
师离忱简单扫过一眼,将其放到一旁,另一封是有关于沈绍在南晋的经历,他低眼看着,指腹在纸角边缘有意无意地敲了敲。
房云哲被引进前殿,风尘仆仆一身玄甲未换,一眼就瞧见御案前长睫垂敛着,面白唇红,眉眼萦绕几分冷意,静坐如画,似在深思的圣上。
强烈的视觉冲击,令他愣怔一瞬。乐福安肃着脸咳了声,在旁提点,“少将军,不可直视天颜!”
房云哲回神来,紧忙跪下参拜:“臣,房云哲,见过圣上。”
静默须臾。
上首传来圣上慵懒地嗓音,听不出喜怒:“房家小子,朕听闻你离京前,还烧了家花楼?”
“是!”房云哲大声应着,神态自若道:“臣见不惯那家花楼的做派,楼中掌柜背靠世家,便草菅人命,逼良为娼,将女子锁在一亩三寸地,打骂折磨,灌下穿肠毒药。”
启程回京前父亲就提醒过他,圣上明辨是非,让他不必为了几分颜面撒谎,反倒是要实诚些,才更容易得到圣上眷顾。
他声音郎朗,掷地有声,“论语有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大丈夫顶天立地,怎能见妇孺身处险境而袖手旁观!”
师离忱撩起眼皮,视线落在房云哲俊逸的脸上,那张脸吃过边关的沙子有少许风霜的痕迹,却更显毅力。
林氏当初行事狂悖,这样的世家违背法规,暗中养点死士暗卫并非难事。
给一个尚无功名在身的房云哲找点麻烦,足以让他脱层皮,所以他在决心救人之前,必然是下定了主意。
一个年轻气盛有正义之心的少年。师离忱轻笑道,“好儿郎,脾气倒是随了你父亲,你没做错,起来吧。”他淡淡吩咐道,“赐座。”
“谢圣上。”得了肯定,房云哲克制住雀跃的心思,从容地坐在一旁。
师离忱目光从信纸上的字一个个滑过,漫不经心问道:“你觉得,沈绍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绍?
房云哲有些奇怪,为何圣上独独点名要这个俘虏上京。
但既然问起,他回忆一番,蹙眉道:“臣对此人印象不深,只知他是被镇国公擒获,押送途中沈绍多数都缩在囚车角落,不曾与人交谈,寡言的很。”
师离忱背靠龙椅,调整了一个较为舒适的姿态,散漫道:“他才貌如何?”
“……”
房云哲怪异地看了眼圣上,目光没敢多停留,瞬息便收了回来,这样偷偷瞧一眼还是有些冲击。
定了定心神,他想着道:“而立之年,有大将之风。”
沈绍作为俘虏,对待俘虏将士们没喊打喊杀已然是仁慈,蓬头垢面是少不了,房云哲只能从观察到的气度憋出这么一句话。
不过圣上点名要此人,是因为有才?还是有貌?
房云哲认为圣上比他此生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扎眼,圣上要是喜欢俊美男子,照镜子就行。
或许是想招安……
吧?
师离忱察觉到房云哲时不时瞟来的,古怪的眼神,便知是他误会了点别的。
师离忱也懒得解释,又随意问了几个问题,闲谈几句房将军的近况,看着是从房云哲嘴里问不出什么有效信息了,便摆摆手叫他退下。
殿内重归平静。
师离忱捻着案上的密信,薄薄一张墨色字迹透出了纸背。他真正怀疑的是,沈绍和裴郁璟的关系。
到底什么样的关系,才会大费周章的想要把人救出去。
圣上苦思。
圣上烦了。
*
师离忱决定先见一见沈绍。
乐福安得了令,带着一帮小太监过来,避免麻烦,给俘虏用了迷药,直接把人丢进了水池洗了个干净。
给人套了件中衣,清清爽爽地送到圣上跟前,捆着手脚放在地上。迷药效果还没过,
圣上居高临下地仔细打量了几眼,沈绍昏迷闭目,一张略显稳重的俊逸脸庞,脸侧还有一条细小的刀伤。
这条痕迹为其增添了几分韵味,只是再多看两眼,就能从这张脸上,发现了两三分熟悉的影子。状似形不似,若是人还醒着的话,不去细心观察,还难以发觉。
师离忱双眸微眯,慢条斯理地摩挲起指间的玉戒。
炉烟一线,袅袅升起,让殿内铺出一股清雅淡淡的气息。
一时静谧非常。
忽地。
躺在地上如死尸般的人陡然睁眼,猛地暴跳起身,眼中迸出杀气,试图用捆住双手的绳索做凶器,套住圣上的颈项,勒住索命。
乍然暴起的人宛若一头猛兽扑过来,师离忱被惊了一下,身法灵活的躲过一遭,见沈绍锲而不舍又要袭来。
圣上本来就烦,见他如此,眉梢轻敛‘啧’了一声,借力打力一脚踹出去,踹得人飞出去撞翻了屏风,两眼发直怀疑人生。
“你居然会武?!”沈绍哪里想得到,一眼苍白面色,瞧着病恹恹的年轻帝王,有那么大劲。
师离忱冷笑,“不愧是一脉相承的血统,裴郁璟初到皇宫时,也想这么杀朕。”
一句话。
登时让沈绍变了脸色。
第35章
沈绍坐起来,警惕地看着师离忱,“什么一脉相承?”
他肯回答,就已经证实了师离忱的猜测。
师离忱愉悦地勾起唇角,道:“别慌,瞧瞧你一头的汗。”
沈绍怎可能信敌国皇帝的话,浑身戒备脊骨发凉。
与之不同的是,师离忱步伐松弛,慢条斯理地回到御案前。
他拿起那纸密信笑吟吟地道,“听不懂?朕的探子懂,南晋帝应该也懂,朕也可以修书一封给南晋帝,他应该会很乐意去查查真相。”
说话间,他看着沈绍,笑得和善,长眸弯弯地,盛满不怀好意。
是威胁。
一时僵持。
沈绍率先打破死寂,他赌不起,“请圣上明示。”
这算是低头的意思。
师离忱莞尔:“朕喜欢听真话,你自己交代了,朕就不做什么。”他补充,“比如,裴郁璟到底是谁。”
……
这是一个事关多人性命的机密。
沈绍并不想说,可眼下月商皇帝根本没有给他闭嘴的机会,眸中明晃晃的恶意都要溢出来了。
若是不说实话,月商皇帝但凡在信中添油加醋,南晋陛下定会查出当年的真相。
沈绍沉默片刻,咬牙交代了。
月商皇帝乃一国之君,必不会言而无信。
于是。
圣上得到了一个大新闻。
……
因着这个新闻,师离忱好些日子没见裴郁璟,天天带着小汤圆,在观星台上看飘雪。
大猫冬天皮毛厚实,留存的体温高,专门半躺着把暖暖的肚皮留给圣上捂手,夹着嗓子哼唧哼唧。
师离忱凝望着飘雪,还在想前几天从沈绍嘴里听到的消息。
根据沈绍的描述,裴郁璟在南晋的身世关系有些复杂。
裴郁璟不是真正的南晋七皇子,而是南晋一位仇姓将军的遗孤,仇苍。
仇将军有一嫡女,嫁给当时南晋亲王做王妃,有一层姻亲关系,加上仇将军功高盖主,被南晋皇帝猜忌。
后被皇帝做局,以反叛之名一网打尽。
仇家被抄。
仇将军征战多年,哪能不知功高盖主之嫌,所谓防患于未然,他将最有根骨的小儿放在最信任的下属,常年守卫边关的沈绍身边秘密教养。
又以民间商队作为遮掩,将历年来的赏赐换作金银,分成几个部分藏着,养了一批暗报。
沈绍明面上与仇将军并无往来,因此并未被这场祸事牵连。
但沈家往前三代,两家有亲,其中一位家主是从仇家过继来的,虽早出了五服,可一些细微的地方偶有相似。
其中一位庶妹被南晋帝选上,诞下七皇子。
而后不久。
南晋帝被后妃挑唆,将不到十岁的七皇子赶去边关历练,可惜半道上就被刺杀身亡。
下手之人没想留活口,一剑封喉,七皇子与其随从全部覆灭。
仇苍年纪与七皇子相差无几,幼时面容有些相似,捡了这个漏,自此顶替了七皇子的身份。
沈绍心有疑虑。
为何偏偏这么巧,七皇子死得这般及时。他不是没怀疑过仇苍,可仇苍那年也才十岁,又怎会有如此狠的手段。
他不敢深想,也不敢再查。
让仇苍彻底成了七皇子,护送前往边关,仇苍拥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他则是七皇子的师父。
如师如父。
多年下来,以假乱真。
今时今日,假也成真。
长大后的裴郁璟回到南晋皇城,无人察觉异常。
沈绍只说到这儿,便交代不下去了,裴郁璟回到皇城之后的事,他并未参与,所知甚少。
再后来就是他吃了败仗,一直在月商做俘虏挖矿。
师离忱听完,瞧着沈绍神情明显的不服气,大概率是吃败仗复盘的不服气。人是镇国公擒获的,师离忱想了想,干脆把沈绍先丢给镇国公。
圣上在思考。
圣上很久没有过这种荒诞的感觉了。
关于男主的身世,系统没提,书里也一个字没提。
师离忱觉得,这不正常。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起系统,还有这本书的真实性。
可仔细核对,又样样对得上。
问题出在哪儿?
乐福安瞧着圣上郁郁寡欢,极力想了些笑话讲给圣上听。师离忱听得心不在焉,把脸靠在了小汤圆毛茸茸的脖子上。
大猫还想用舌头舔主人的脑袋,师离忱享受大猫的毛领,但不想被大猫舔得一头口水。
预判了它的行动,手掌按在了大猫的鼻梁上。
小汤圆作为亚成年虎,体型早已超过寻常的成年虎,大老虎的脸也是大的,衬得圣上苍白修长的手都小了一圈,它委屈地缩回舌头。
其乐融融。
忽地。
师离忱有了主意,他坐起身,慢慢将视线转到了大老虎的脸上,捧起小汤圆硕。大的脑袋,大猫清澈地蓝眼珠懵懂的看着身圣上。大猫什么都不懂,但是大猫会讨圣上开心,歪着头蹭圣上表达亲昵。
师离忱舍不得了,苦恼道:“朕的小汤圆不凶,嗯……容朕再想想……”
兽园除了一些观赏动物,还有一些穷凶极恶的狼。
*
京都之中。
监察司选拔以极为刁钻苛刻的形式开始,又结束,人人都有机会也代表着空前绝后的热闹。
经过一番调选,太师与太傅层层把关,将人分批送往各大州府,那边也有新的监察司府衙建起。
圣上要耳目达天下,监察天下大小官员,自是不能厚此薄彼。
几场雪过后,监察司正式进入紧锣密鼓的运转,磨合,有条不紊地进行他们该做的事情。
故此,师离忱案上的密件是越来越多了,一批鸡毛蒜皮的小事被筛选处理掉,送上来一批对朝中官员记录进度的册子。
通俗点说。
叫背调。
彻查。
对大小官员过往进行一定的记录,包括近期行踪,化作简短的几句话编成册子,类似于目录,具体明细另外存放。
想看谁的也可以及时调出。
师离忱特意点了一位官员的信息作为参考。
小到这位官员家中小妾吵架的话语,大到这位官员偷偷摸摸用暗语和鹿亲王联系的步骤,记载详细,一点不落。
师离忱点着册子上的字,笑道:“都说民间能人多,朕看确实如此。”
躲过诸多侍卫细心潜伏,多番观察,都不一定能得出这么详细的内容,这人怕是有特殊的本事。怪异的本领不一定招人待见,但用得妙了必是好棋。
他感慨,“待有空,朕要见见他。”
绝对是个好的暗探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