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师离忱眼看着裴郁璟明目张胆的走过来,和他挤在一个席位上,还托着他的手,就着他的酒盏,将酒水一饮而尽。
行为举止奇奇怪怪,令师离忱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怎么,我杯子里的能更好喝?”
“的确。”裴郁璟扫了眼师离忱的双唇,还在回味酒味,要不是地方不对,他甚至能在小皇帝嘴巴上啃一口。
离宫两三日,他想开了。
顺便去取了点经。
不做得明显一点,这位一心政务的帝王是不会懂的。
然而师离忱只觉得裴郁璟是精神病犯了,一酒盏砸进裴郁璟怀里,压低嗓音恶声恶气道:“滚远点,别把其他人的注意力引过来了。”
这厮这些天太招摇了,人一过来,把一小部分人的目光也吸引过来了,好在大半部分的人都关注着曲水流觞的举行。
裴郁璟有些不情愿,对上师离忱死亡视线,他噎了一下,通常皇帝笑容和善目光渗人的时候,所代表的意思他很清楚。
不过圣上很久没扇他了。
有点想。
裴郁璟默默起身,心底已经开始期待回宫之后帝王的惩罚,无非就是踩一踩,扇一扇,很轻柔了。
他有点跃跃欲试。
……
另一头。
穆子秋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荀嵩左右看看,“有老鼠?”
穆子秋冷笑,“不,这是仇恨的声音。”
“不像。”荀嵩评价,“更像是嫉妒,你眼睛都快红到滴血了,子秋要不然照个镜子?”
穆子秋一拳砸案,他不敢用力引起旁人注意,收了力道,结果就是连酒杯里的酒水都没晃一下。
曲水流觞已进行到中期。
水渠旁一名举子身着朴素,已然一副醉醺醺的模样,水渠当中的荷叶恰好停在他身前。
这举子尚未反应过来。
旁边有人提醒他,“陶兄,该你了。”
举子倏然站起,举杯高呼:“该我了!诸位且听我赋诗一首——”
这一嗓门引去了大部分目光,他清了清嗓子,大笑着道:“黄屋天临一载馀,杀心未已复何如……”
第一句刚出,便满堂寂静。
原本有些微醺地小郡王面色登变,朝旁边的小厮狂使眼色。明明前些天被京兆尹处下狱的举子都未宴邀,防得就是这档事,怎得又有人起乱子。
出言不讳非议君王,这帮书生不要脑袋,他还要!
穆子秋也被这位陶举子的狂悖之言惊得回神,回首一看,陶举子正兴起,整个人踏上了小案,站得高高举杯挥舞,“生灵万命轻成草,文武诸官贱等鱼。”
“治少乱多思古训,刑宽政简读遗书。”
“吾君德泽原非薄,四海苍黎岂忍屠!”
显然是有备而来,就算是小厮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将人架起来往外拖拽,也拦不住他作诗的速度。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连一点风吹草动都格外明显。
吃豹子胆了在他的场子作死!小郡王脸都绿了,牙都快咬碎了,还镇定自若地安抚众人,“此人胡言乱语!”
“草民的嘴易堵,悠悠民众之心难堵啊!”陶举子甚至还在狂笑,“天子暴政,尔等竟装聋做哑。”
他道,“京都林氏协助多少学子成才,到头来被诛九族!佛寺救灾救民,可天子大笔一挥便取数千僧人性命!满朝文武无一人置喙,那便我来!”
“还不快堵了他的嘴,打出去!”小郡王怒斥。
小厮立即捂着陶举子的嘴巴,闷头将人继续往外拖。
与此同时,穆子秋扫视一圈,见有一些书生面露迟疑似心中动摇,他当机立断,沉声道:“且慢!”
有穆世子发话,小厮瞬间停下了动作。
小郡王不解地看了眼穆子秋,考虑到穆子秋目前在御前办差,只不悦提醒道:“可别在我这春日宴上杀人!”
满场肃穆,此话一出尤为清冽,几乎所有人都听得大差不差。
陶举子摆脱开小厮捂嘴的手,呸呸了几下,高昂着头颅:“我月商儿郎有气性,哪怕今日我血溅三尺!也要警醒世人!”
回应他的是一声暴喝,“哪怕你今日死在这儿!明日朝堂百官,也不会有人为你陈情半句!”
看着面前神情冷凝的穆世子,陶举子一怔。
穆子秋一步步逼近,言辞犀利:“你口口声声指责圣上取僧人性命,你又可曾了解过这些邪僧做过哪些恶事,你光知道林氏相助寒门学子,又可曾知他们从这些学子身上获得了利益!”
“你光知道圣上下令杀了人,却不了解案子内情,不去看受害者的悲痛,不去看那家破人亡的凄惨,不去看沉冤得雪者的苦难,便打着主意在这春日宴上血口翻张,信口胡言!”
他眼睛直直锁定了陶举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单有学识不用与明理,反倒用于谣诼,也就圣人大肚不与尔等计较,我不行,不骂你难解我心头之恨!你们这帮人,枉读圣贤书!”
字字珠玑,众人越听脑子越清醒,其中也有牵扯在九华寺一案中的知情学子,狠狠啐了口陶举子,“前些日就想骂了,官府张贴榜文那般显眼,你去瞧一眼呢?圣上真是开明,没禁了你们这些惑乱人心之人的科举。”
一语激起千层浪,登时学子们愤慨起身,指指点点。
陶举子气势陡然弱下,自觉理亏,碍于脸面又不能承认错处,看了眼在场众人,咬咬牙拂袖离席。
穆子秋长舒一气。
眼睛下意识往郞义那边看去,可惜了现下那边有两个人挡着,郞义和裴郁璟都站在了前头,他这会儿连圣上的衣摆都瞧不见了。
不过。
他暗自昂首,嘴角上扬。
圣上应该也注意到他的表现了吧?
……
师离忱确实注意到了。
但师离忱这会儿更想骂突然移步挡在前头的裴郁璟,措辞半晌,简化成了一个“滚”。
陶举子这一出,为春日宴带来了一点话题,宴上重新恢复了热闹的景象,曲水流觞继续进行。
“差点忘记了,这宴上的东西你吃不惯,给你带了点糖。”裴郁璟悄然塞过来几颗用帕子包着的糖,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打开帕子,师离忱捻起一颗糖,圆滚滚胖乎乎的乳糖掐在指腹当中,似乎能闻到甜香的味道。
糖的问题早在先帝时期被解决,如今糖价虽贵,寻常人家若想尝一口也能花费得起。
故此京都城中对于糖的做法花样百出,这是近来流行的乳糖,一般是专门用来哄小儿用的。
“公子,小心为上。”郞义低声提醒。
“还能毒死我不成。”师离忱眸中含笑,大大方方将乳糖丢进口中,眯起眼睛懒洋洋道,“他还没那么蠢。”
就是一颗普普通通的乳糖而已。
味道有些甜腻了。
郞义垂眼,观察圣上神色并无不妥,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明月高悬。
时辰不早了。
师离忱看了看夜空里疏朗的星月,他眸色微动,忽地起身道:“走吧。”这样喧哗繁闹的春日宴,并没有给他带来多一层的乐趣。
……
圣上悄然的来,悄然的去。荀嵩瞪大了眼看着那一前一后离席的侧颜,惊得张大嘴巴,“哎,那是——”
“你看错了。”穆子秋手一抖,片了一大块炙羊肉塞进荀嵩嘴巴里,堵住了他的话头,将人身子掰朝着曲水流觞的方向,“走走走,品诗去!”
*
离席的不止一位。
裴郁璟也悄悄退了宴。
近来开放夜市。
京都繁华,夜市一贯火热,星布珠悬,筹灯交错,即便是夜深主街行人也未有丝毫减少。
陶举子离开千鹤楼后,还在为了其余人的不理解而愤愤不平,他自诩傲骨不愿低头,宴上也吃得少,闻到路旁冒热气的大饼,腹中叫唤了声。
“哎,书生,可要来块饼子?”烙饼的大爷招呼着陶举子,陶举子面上一红,连连摆手快步离去。
京都这地,什么都贵。
距离春闱开始还有一个多月,他兜里的银钱要住闹市之中的客栈酒楼不够,但要租一间偏僻一点的,百姓家中的小屋却足够。
离主街越远,行人便越少,亮着的灯笼也越来越少,府衙官吏巡使,会按时辰灭掉道路旁的灯火。
陶举子瑟缩得裹紧衣物,深思着穆世子所言,或许他是冲动了些……正想着,他拐进一个巷子。
“唔!”
一棒当头,麻袋套下,挣扎的麻袋在被踹了几脚之后,昏死过去。
夜黑风高。
“当啷。”
一丝月光落入巷子,裴郁璟丢掉信手抓来的竹棍,看着麻袋里的人,神情阴翳眼底透出几分凉薄森冷。
虽然。
起了杀心。
但动手时他还是拿捏了分寸,只会叫人伤上几日,断不会要人性命。否则小皇帝一定会动怒。
*
皇宫内廷。
尘封多年的千秋殿被再次打开,乐福安静静跟在圣上身后,踏进这片多年不曾步入的地方。
满殿桃花香,师离忱接住一瓣飞来的花片,看着殿前栽满的桃树,叹道:“难为这些桃树,无人打理还能生得这般健壮。”
“纯妃娘娘当年十分喜爱这些桃树,想来是那时打下了根基。”
乐福安观察着圣上的神色,这次的春日宴圣上不曾带他外出,方才听郞统领提过一嘴,宴上似乎有人作了不大友善的诗词。
他斟酌着措辞,“圣上,这花开得,可要折几支放置在寝殿?”
“它开得好好的,折它做什么。”师离忱哼笑摆手,往殿中走去,这里的陈设一如五六年前。
封了的宫殿不代表完全无人打理,乐福安知晓圣上在乎千秋殿,会每隔一月半月就派宫人过来清理,以免落灰。
桌案上有一座缩小的宅邸院落,全部由木头制作,旁边还落了一把雕刻木头用的小刀。
宅邸还原地很精致,栩栩如生,只是用于点缀的草木全都干枯,整体还有些许陈旧。
师离忱视线落在宅邸后院,围在圆桌旁的四个小木偶上,以目光为指,一点点抚过。
乐福安有些心疼,道:“圣上,斯人已逝。”
“母妃没刻完,这小孩连个腿都没有。”师离忱指着妇人身边只看得出五官的两个木头小孩,嘲笑道:“这手艺,做木工定是卖不出价钱。”
乐福安没接话,只拧着眉心,看着圣上笑出眼泪的眼角。
纯妃入宫前,居与江南,嫁给门当户对的一户才子,得一对龙凤胎。
先帝作孽,不知为何突下江南,硬是将纯妃娘娘与一家四口拆散,将娘娘困在宫中。
娘娘郁郁寡欢,究其一生只能怀念江南。
这缩小的,只能在案上摆放着缩小般的宅邸,是纯妃雕刻出来的物品。
师离忱笑完了,眸波恢复平静,淡淡地睨着这座宅邸。
“福安,你说母妃这么好的人,怎么就遇到畜牲了。”他有些费解,喃喃道:“母妃当年就不该救他的。”
圣上在骂先帝。
乐福安更不敢吱声了。
好在师离忱也不是真的在和乐福安说话,他只是在骂。
骂完先帝,又冷脸对着宅邸后院雕刻出的妇人像,“叫你乱捡人,现在好了,你搭进去了,连你夫君一家也死透了……以后千万长点记性!”
说着他又笑起来,低敛着眸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乐福安尽量放轻呼吸,瞧着圣上面色柔和,出言劝慰道:“圣上,夜深了。”
师离忱慢条斯理地“嗯”了声,从殿中走出,拂袖坐在了廊前的台阶上,看着那满院盛开的桃花。
月光银冷。
望着圣上的背影,乐福安守在后头无声一叹,又听圣上平常道:“退下吧。”
他默不作声的行礼,随后退到了千秋殿之外的地方。
通常这种时候。
让圣上一个人待着会更好些。
*
膝头隐隐泛痛,师离忱慢吞吞地揉着,一件大氅倏地披在了身上,一道高挺的身影坐在了身旁的台阶。
师离忱侧目瞥一眼悄然出现的裴郁璟,忽然伸手掐住他的脸颊,“朕的皇宫你逛的很起劲?”
“郞统领守得太严密,只好出此下策。”感受到裴郁璟脸颊贴着的微凉指腹,顺着帝王的意思,嬉笑着将脸凑得更近些。
师离忱唇边带笑,捏了捏道:“旁人可比不得你这般厚脸皮,这才几日的功夫你就成了京都城的大红人,失敬失敬。”
裴郁璟将掌心贴在了圣上的手背上,偏过头将高挺的鼻梁凑近圣上的手掌心,闭目深吸一气,“一帮连杀鸡都费劲的毛小子,糊弄糊弄就过去了,总不能叫圣上一直背着骂名吧?”
灼烫地呼吸洒在掌心,师离忱忍不住蜷了蜷手指,抽回了手反手甩了一巴掌,斥道:“别挨朕那么近。”
然而这一巴掌打下去。
裴郁璟猛地抬头,将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身上,眼神可疑地变亮了,宛若一头苏醒的猛兽,正跃跃欲试地扑向猎物。
师离忱嗤道,“又犯诨了?”他打量着裴郁璟的神色,探究地眯眼双眸,认真端详一番,忽地低低一笑。
原来如此。
他心绪平和,指腹碾在裴郁璟脸上的指印,嗓音轻和,“让朕猜猜,你在想些什么。”
裴郁璟喉结滚了滚,直勾勾地看着帝王,故意往前靠了靠,让上半身俯低了些,由着帝王将手按在他的后颈,细细摩挲着那块经常抚摸过的颈骨。
微凉的指腹擦过肌肤,带起一片战栗,让他有些干渴,连带看着帝王的眼神也变得更幽深。
“你想……”
师离忱慢悠悠地说着,身子骤地往前一冲,直到唇要贴到裴郁璟的时候,才堪堪停住。
相隔不过毫厘。
二人几乎是挨在了一起,裴郁璟瞳眸微缩,陡然屏住呼吸,好一会没缓过来这份冲击。
四目相对。
师离忱嘴角带起一抹恶劣的笑,拍了拍裴郁璟的脸,“你想得美。”居然敢肖想朕。
裴郁璟眼底一暗,眼见皇帝要退开,神情遽然一沉,臂膀揽去让按住了帝王的腰心,将其往前一推。
他只微微抬首,如野狼觉醒般,叼住了猎物。
师离忱退不得半点,后腰被结实的小臂完全桎梏。
双唇相贴,他面色骤冷,又怎可能让自己落于下风,于是按在裴郁璟后颈的手往前挪了挪,跟着发力。
裴郁璟更兴奋了,根本舍不得放开这块好不容易吃到口中的猎物,急切地用力地轻咬着帝王的唇瓣,企图撬开齿关,将地方完全占领。
哪怕是掐在脖子上的手在收紧,带着一股死亡意味的窒息感传来,也不能让他松开,甚至尝到了帝王唇上的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下一刻。
那股窒息感撤去。
下唇忽地一阵刺痛,原本还是浅淡的血腥味顷刻间变浓,瞬间充斥在双唇之间。不知为何,师离忱的情绪变得激烈了。
裴郁璟甚至能从他的眸中,瞧见燃起的胜负欲,红着眼尾,却用力揪住了他的衣襟,撬开他的齿关,反攻而来。
当然,其实不用撬。
他城门失守。
只是他更想,突破一下小皇帝的防线,于是又缠绕上去。双方呼吸沉重着,不肯相让,追逐啃咬着对方,硬是要比出一个高低来才好。
半响。
双方猛然分开。
师离忱大口吸着新鲜空气,双唇透出几分颓靡之色,本就明艳的眉眼泛起一层薄薄红意,在冷白的皮肤之下格外夺目。
裴郁璟舔着唇上残留的血迹,眼神依旧如狼似虎地盯着师离忱,似有意犹未尽的模样。
四目相对。
沉默着。
师离忱冷笑一声,“再看朕挖了你的眼!”说着他起身,丝毫未提方才二人相争的事,拂袖便走。
瞧着身影走远,裴郁璟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在冰凉的廊道上,双眼直愣愣看着星空,周边似乎还残留着圣上身上淡淡的香气。
心跳迟迟不能平息。
好……
比预想的,还要软。
而且小皇帝的态度,似乎并无那般厌恶。
……
心绪久久不能平息的,岂止裴郁璟一人。
气性一大,师离忱连旧疾都忘了,满脑子都是赢。
圣上一贯都是闲庭信步,走得慢悠悠,以至于身边刮过去一阵风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看见那健步如飞的背影有些眼熟,才急匆匆追过去,一边催促着步撵快些,一边唤着,“圣上!等等老奴,哎哟圣上!小心旧疾!圣上,注意用膝!圣上!慢些!圣上!御撵追不上您了!”
师离忱倏地顿住。
一股无名火这会儿才冒上来,他眼睑低敛转着玉戒,神色难辨喜怒。
好个放肆的裴郁璟!
*
春日宴上发生的争端。
第二日就悄悄散布开来。
另外,府衙收到了好几份诉状,有好几名此界参加春闱的学子,昨天半夜被人套了麻袋打了一顿。
伤得倒是不重,喝几日汤药就能下榻,只是这贼人暂无头绪,便状告到了府衙审理。
京兆尹看着其中三四个熟悉的名字,失去情绪管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牙花全都冒了出来。
老熟人了。
这不上回作诗编排圣上,被训过一顿放出去那几个吗?这是有人伸张正义来了?作为府衙,他这样有失公允。
但作为私人,他乐得其见。
圣上宽厚饶了他们,胆敢再犯,就该吃点皮肉之苦!
……
这厢。
乐福安在伺候圣上用膳,“太后娘娘过来了,想见一见圣上。”
师离忱下朝之后便批了一清早奏折,眼下头疼的要死,哪有空应付这人,漫不经心道:“请太后回去歇息,和她说说,若实在闲得无事,养几个面首也行,不必给先帝留什么颜面。”
乐福安欲言又止,“不合规矩,圣上这般应允,御史台会弹劾您的。”
“御史台那帮老家伙分得清是非轻重。”师离忱放下汤碗,吃饱了净手,水声撩拨与殿中,“你瞧今日的朝会,有谁提过春日宴那首诗?老家伙们最懂怎么明哲保身了。”
“欸。”乐福安笑应着,出去回太后的话。
师离忱拿起帕子擦嘴。
“嘶——”
他轻轻吸了口凉气,舔去唇瓣上渗出的血珠,头一回伤到这里,还有点不习惯,扯到了。
内殿传来一阵铁链碰撞声,裴郁璟道:“圣上没事吧。”
师离忱不咸不淡道:“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里头,裴郁璟脖子上套着熟悉的锁链,捆在熟悉的柱子旁,熟练的将锁链在手臂上绕了几个圈,半吊着。
昨夜回来,小皇帝以一副若无其事的冷淡模样,踹了他几下,窝心脚劲够大的,他都有点内伤了。
不过他乐意。
看得出来,小皇帝根本没计较被亲的事,只是不满他的行为猖獗,这是他付出最小的代价。
但是。
值得。
踹得好。
下次还敢。
……
咬一口而已,又不是没咬回去,师离忱坦于承认自己的感受,与裴郁璟亲近,简直算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博弈。
他不排斥。
但不代表,裴郁璟可以自作主张的犯上。
帝王素来不容侵犯不容置喙。
裴郁璟全都犯了,还胆敢妄想!
真是该死!
该倒一倒脑子里的水。
但交易达成的当下,即便没有系统掣肘,他也不能杀裴郁璟。可不代表他不能给裴郁璟一点教训。
不过他很怀疑这点无关痛痒的教训,真的让裴郁璟记住了吗?
怎么有点乐在其中?
眼看着裴郁璟把锁链当秋千用,单臂拉着锁链,在内殿慢悠悠地荡着,师离忱沉冷着脸,真想再踹他几脚。
多瞧一眼都心烦。
师离忱慢条斯理地收回眼神,转身去御书房。
不一会儿。
乐福安进来,招呼梁上的裴郁璟,“裴殿下,下来吧,圣上发配你去兽园,快走快走。”
尚且还在回味昨夜滋味的裴郁璟,笑容顿时僵住了。
*
御书房送走京兆尹。
师离忱都不用猜,就知道昨夜行凶之人是谁。
明明目光还停留在奏疏上书写的内容,思绪却飘远了。他情不自禁,低头忽地笑出了声。
当真是……
“……”
乐福安哪里见过圣上这幅样子,反常极了,当然他也没敢问圣上到底和裴质子之间发生过什么。
他深知世上没有所谓的巧合。
哪能圣上唇瓣上刚刚破皮结痂,裴郁璟嘴唇嘴角就出现了几个新鲜出炉的牙印,不像话!
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只要圣上喜欢,乐意,乐福安怎么着都行,但瞧两个人搞得这么惨烈,他可以肯定,圣上绝对是不排斥,但也算不上接受的态度。
那么需要考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乐福安会把剩下的精力,和目光聚焦在裴郁璟一个人身上,要给圣上做面首,可就不能继续那么糙养着了。
……
与此同时。
本该和小汤圆呆在同一间山石洞穴的裴郁璟,被小太监领到了兽园偏殿的屋子。殿屋虽小,五脏俱全。
门一开。
两排小太监俯首站立,低眉顺眼地呈上托盘,每个盘子里都垫着红绸,绸布上五根圆柱形状,从左到右,从大到小的物品。
左边一排是木,右边一排是玉。
福生低着眼,目不斜视道:“裴殿下,我们福公公吩咐您,伺候圣上不能马虎,好好养着,千万不能在圣上用得上您的时候,掉链子。”
裴郁璟敛掩着眼,神情晦暗道:“这样啊,放这儿吧。”
福生行礼,朝小太监做了个收拾,小太监们陆续将托盘放置在了桌案上,有序地退去。
福生临走前,眸子扫过裴郁璟垂在身侧的手,此刻已然捏紧成了拳,还在微微发颤。
他心中叹息,都有些同情起了裴殿下。
无论怎么看这种送玉势的行为,都是折辱吧,只希望裴殿下能过心中那关,况且与圣上站在一处,怎么瞧都是占便宜了。
……
殊不知。
裴郁璟是难以压住心中的亢奋。
人一走,他抬眼,盯着那盘翠绿颜色的圆柱体,满眼血丝。
这温润剔透的材质与他并不是很配,可要是与那尽心呵护,矜贵的帝王贴在一块,那才是真真的相得益彰。
光是想想。
便足以令他血脉喷张。
他冷静的挑出一根,其中最壮的一条,认真打量过后又有些嫌弃,这玩意和他的比起来,还是小了一圈。
以小皇帝的脾气,这东西直接拿过去,小皇帝肯定会先给他几刀。
还得徐徐图之。
天子恣意,心向往之啊!
*
寿安宫。
“啪!啪啪!”
花瓶,茶盏,连续摔碎。
太后怒不可遏,“以为弄倒了一个九华寺,哀家就拿他没办法了?!”
她将气洒在身边跪倒的小宫女身上,一脚将人踢开,“告密去啊,你们都是他的人,哀家今日说了什么,你们尽管去告密!”
想起乐福安所说的,养面首之类的话。
她恼恨道,“一个阉人,也敢对哀家横眉竖眼,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该死的货色!滚!都滚!”
宫中跪倒的宫人们生怕祸临己身,一个个忙不迭地往殿外退。
“等等。”穆锦绣倏然发话,情绪很快冷静下来,沉着脸道:“哀家瞧着近日宫中的花开得艳,速去给各家家眷下帖,哀家邀她们进宫赏春华。”
她捡回弄香的压灰,细细按着,一点也瞧不出几息之前的癫狂摸样,吩咐道:“若是闺中有适龄待嫁女子的,一定要叫夫人带来叫哀家掌掌眼。”
第52章
春寒料峭。
京都城近来有许多道僧走动。
佛寺僧人提案盖棺定论,各地州府已进行紧锣密鼓的筹办,联合大理寺对各处佛寺道观进行查办,有罪定罪,该放逐的放逐,其余则一律还俗。
一些全靠出家躲避赋税的僧道没有真才实学,自然拿不到度牒。
真正的出家人早就抓紧时间,到礼部进行考较,拿到正规颁布的祠部牒,避免仿制度牒会有官府独有的印刻痕迹。
一通操作雷厉风行,天子一怒浮尸万里。
所亡僧人不知凡几,被诱赌者,欠与佛寺的印子钱并非不必偿还,而是减去了高额的利,佃农还是需要偿还本金。
不过他们从卖身的奴隶,成了为国耕种的佃户,偿还了债务自可得自由。这是师离忱与内阁商议出的对策。
佛寺诱赌有错,可其中未必没有下赌之人的贪心,犯错就要接受带来的后果。
以免人多带来混乱,礼部张贴过春闱开科时间过后,京都城中的禁军便开始轮班巡视,避免出现闹事,谣传。
所有事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师离忱收到一封来自边关的密信,秦家军报了鞑靼动向,一切平稳,暂无开战迹象。
一时间师离忱闲暇了起来。
没事就关心关心鹿亲王,叫来用顿膳。
鹿亲王有好长一段时间联系不到合作者,断了养私兵的钱财,正急得头上冒汗。毕竟他那点俸禄私库,撑不了多久。
加上提过两三次回封地的事,都被圣上否决,他也不敢再提。
前些日子圣上春耕外出,他本想安插一个暗桩却没能成功,这种笑面之下的刀光剑影,焉知是福是祸。
如今面对圣上,他心中没底。
“臣近来康健,圣上不必为臣忧心。”鹿亲王儒雅的面孔上笑得勉强,“臣身子骨随了高祖,硬朗。”
师离忱轻笑道:“那就好。”
他似愁般的叹道,“朕只剩皇叔与九弟两位亲人了,九弟有不喜在京都长待,只能委屈皇叔陪一陪朕了,皇叔可要稳当些。”
鹿亲王顿了顿,垂首应着,“臣不敢。”
“皇叔别紧张,朕随口一说罢了。”师离忱低低笑了一声,“听闻太后办了个春华宴,皇叔可要去赏一赏?”
鹿亲王笑道:“太后此番宴请皆是女眷,臣留下于理不合,便先退了。”说着他起身行礼。
师离忱微微颔首,兴致缺缺地瞧着鹿亲王出门去,嗤笑一声,对乐福安道:“你瞧他这装模作样的德行。”
乐福安拿着温热的药包,蹲下身给圣上膝盖暖敷,笑脸应合道:“方才奴才瞧鹿亲王出去的时候,忙着擦汗呢,圣上就爱戏弄他。”
师离忱唇边噙笑,懒洋洋地靠入椅中,“这些人啊,心怀鬼胎,偶尔瞧瞧他们惊慌的模样,真是叫人开怀。”
其实这些皇室宗亲,惹出几点小麻烦也无伤大雅。先帝一脉就剩个鹿亲王,要是鹿亲王安安分分在封地过活,他也不会为难鹿亲王。
偏偏鹿亲王是个蠢的,
压制的野心,被身边人撩拨几句就死灰复燃,偷养私兵,还偷摸与朝廷武将有私下相交。
这就触及到底线问题了。
师离忱慢条斯理地转着玉戒,眼波一片漠然,既然不想安分,那就要把这颗随时会炸的雷引爆。
鹿亲王谨慎的很,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冲动行事。
师离忱倒是想直接杀完了事,只是如此的话,鹿亲王留下的后手,定会让私兵成匪,到处作乱。
所以。
一网打尽才是正确途径。
只看鹿亲王手里的钱财,能够支撑多久了。
钓鱼这事不能急。
鱼儿饿了,自然会咬钩。
……
至于太后办的什么春华宴?
师离忱连半个眼神都没给。
*
时间一日日过。
春闱有条不紊地展开,礼部忙得不可开交,本届主持春闱的柳清宁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内阁拟题修修改改,直到会试半月前才彻底确定。
以防舞弊,科举沿用前朝制度的同时,也进行了一定改良。
而出题的大臣,直到会试结束之前都住在皇宫内。
圣上专门拨了昭阳殿给他们用,拨了几个宫人伺候,当然也住在昭阳殿,要确保与外界隔绝。
每日三餐从门洞里传递进去,由金吾卫送达,将一切后患杜绝。
卷子出好后,会把最终确认版送到柳清宁面前过目,然后再递到圣上面前,一般审校过的科举卷子,不会有大问题。
会试正式开始之际。
京都城中也叫停了夜市。
贡院的考生都带着寒窗苦读的希冀,将毕生所学,愤与笔下。拼搏所有图得一个榜上有名。
贡院考官日夜巡视,禁军在外把守,绝对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春闱由柳清宁主持,他每日都会来监考,并亲自参与了最后的收卷,将卷子一张张收上来。
收到陶举子之时,他眼神微微一顿。
毫无疑问,陶举子春日宴上的一首斥君诗,早已名扬京都,柳清宁听过那首诗,自是不喜地敛了敛眉,收走了卷子。
会试卷子送进宫中,由内阁大臣批阅。
圣上虽未点名让太傅阅卷,但太傅实在关心春闱结果,自请前来,这次阅卷者便多了一个太傅。
卷子姓名籍贯的部分都被封存遮住,只有干净整洁的卷面供览,一人批过还要由另外一人检查,圈圈点点进行标注。
或许是知圣上登基之后的科举足够严苛公平,无舞弊之风,又加上圣上开明,对各省名额限制并不严格。
主张‘每个举子都有’机会的理念,此次春闱参与的举子数量比往年的要多上许多。
考虑到京都城的贡院或许不够满足那么多人参考的条件,圣上还专门批令,给贡院扩建了一个范围,足够容纳数万考生。
统计过后,竟有一万一千三百多张卷子。
剔除在卷中提及自身信息的考生,剔除卷面不整的考生,那么还剩下一万零九百多张。
太傅批得两眼乌花,有些后悔道:“早知该问问的,老夫手都快断了,批不完根本批不完。”
难怪太师那老匹夫要嘲笑他自不量力,这分明就是趟体力活,难怪圣上那么痛快答应了,原来是缺人。
太傅悔之已晚。
这坑他自己跳的,跪着也得批完。
各地州府建立的监察司陆续传回讯息,考虑到犯事官吏需要补上,本次会试择优录之。
往年会试上榜有三百多人,太傅算了算卷子的数量,估算这批过会试的大概能有五百人左右。
事关重要,这批会试卷子从审阅,到正式批完,最后检阅,总归用了半个月的时间。
统计出了四百九十三份出色文章,以文章论先后,做好标注,再拆开封死的卷册确认姓名籍贯,编撰上榜。
过了会试,即有资格参加殿试。
几个翰林院内阁大臣,为了阅卷不分白天黑夜,眼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直到确认榜单编撰结束,才松下一口气。
柳清宁顾不得失礼,揉着发酸的眼睛走出殿外,才恍然察觉。
夜深了。
*
春闱开始多久。
师离忱就有多久没召见裴郁璟。
目前系统和死了一样,只要系统不作妖,师离忱根本不在乎裴郁璟到底在掀什么浪。
早早躺在软衾当中,师离忱倦怠地耷拉起眼皮,毫无睡意。
四面黑暗沉寂。
烛火早就熄了,一般帝王寝殿的外间,都会留一两盏灯,但他讨厌光亮,这才一丝不留。
会试过后就是殿试。
而一个月后就是殿试。
到殿试为止,书中剧情才算是正式开始,卫珩一将在本次春闱夺得探花,之后不受重用,与男主惺惺相惜。
师离忱很想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惺惺相惜法。
至于之前那件事,他并不是很在意。
换言之,他信裴郁璟想报仇,可以和他做交易,打南晋。但不信裴郁璟对他的心思有多纯良。
情欲而已。
哪怕是滚到一张床上,也不会代表什么。
嗯……
仔细想想,裴郁璟身形挺拔,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是一副难得的好身躯。
长得也不差,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带着一股桀骜的野性,面容深邃而阴鸷,就如一匹难驯的烈马,时时都有暴起反抗的危险。
美好的躯体玩弄起来,肯定尽兴。
师离忱忽地有些兴奋了,微蜷的手指抓住了软衾,长睫懒懒抬起,开口道:“裴郁璟,滚下来。”
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丝低哑,在寂寥的殿中格外清晰。
一道黑影瞬间从梁上一跃而下,熟练地来到龙床边的踏道,大掌撩开了幔帐,蹲身趴在了边沿。
裴郁璟原本是想耐心等一等的,可小皇帝比他有耐心,说不见就不见,他心里和被猫挠似的。
亲过了。
还送了几盘玉势,就没后续了?
帝王之心善变,真叫人心寒!
他就时不时蹲在梁上,偷摸跟着小皇帝,看看他到底做什么,刻意地和几个守着的死士打了几次照面。
死士对他熟视无睹,甚至偶尔会掰半块饼分给这位自愿上班的同僚。
由此可证。
小皇帝知道他在这儿,就是不理他。
第53章
裴郁璟一口气憋着下不来,干脆就当起梁上君子,圣上晚间熟睡的时候来得最勤快。
他想等等,看皇帝到底什么时候能想起他。
然后看着帝王玩弓箭,巡视明工坊,批阅奏折,外出踏青,看蹴鞠赛,看相扑,赏乐……就是不记得他!
他心都凉了。
师离忱真的把他这个人给忘记了?
随后。
他便听到圣上唤他的声音。
裴郁璟趴在床沿,想问师离忱是不是渴了,双唇上突然贴来一个微凉的触感,是帝王的指腹。在他下唇轻轻擦过后,往下游走,停在了喉结的尖端。
师离忱撩起眼皮盯着裴郁璟的眼睛,歪了歪头,指腹下的喉结似被把玩的珠子,被狠狠摩挲了两下。
这两下,擦得裴郁璟心又烫了。
皮肉之下的喉结滚了滚,从指腹中滑过又滚回来,师离忱饶有兴味地挑眉,瞧了眼裴郁璟的反应,低笑了一声,顽劣之心顿起。
“脱。”
他在裴郁璟的衣襟处勾了一下,漫不经心道。
同时他也好奇。
面对这样的羞辱,裴郁璟忍耐的极限在哪儿。
……
事实证明。
裴郁璟没有极限。
甚至没有下限。
话音刚落的刹那间,裴郁璟只顿住片刻。
少倾。
静谧的殿中就响起革带腰扣被解开的‘咔哒’声。
师离忱听着革带松开后被抽掉,听着衣料摩擦被随意丢在地上,像是被完全摒弃的底线。
当然,这不影响圣上想要继续耍弄他的心思,一具挺阔有力的身躯,是很值得欣赏的。听着动静就剩条亵裤了,他才慢条斯理道:“停。”
他扫了眼裴郁璟,哼道:“给你自己留点里子。”
裴郁璟很遗憾。
裴郁璟遗憾地爬上了龙榻。
因着旧疾发作不规律的缘故,师离忱很少进行剧烈运动,只能勉强维持着身上薄薄的六块腹肌不再退化,要再进一步可就难了。
但裴郁璟不一样。
绷紧的肌肉线条宛若随时都能迸发出非同寻常的力量,有界限分明的八块腹肌,人鱼线的线条明晰,但被一条底裤挡住了线路。
肩宽臂膀有力,师离忱在他身上四处抚过,察觉到裴郁璟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也不在意,指腹之下还能摸到陈年旧疤,前胸后背都有,腹部也有。
只是太黑暗,他不能看清。
师离忱很欣赏这具充满力量感的身躯,指尖掠过腹中线,还要往下探,倏地被扣住了手腕。
裴郁璟倒吸一气,声音沙哑,像是忍无可忍,“圣上,可以了。”他俯身,几乎是贴在了师离忱耳边,声线亲昵低沉,“换我来伺候圣上吧。”
“嗯?”热气洒在耳廓有些烫,悦耳的声线叫人浑身发酥,师离忱情不自禁动了一下肩膀。
还没反应过来裴郁璟什么意思,人影陡然覆盖过来,双唇陡然一麻。对方带着热切的呼吸侵略而来,先是试探,随后不断啃咬,势有攻城略地之势。
圣上不是个乐意委屈自己的性子,亲得舒坦了,他自然不会排斥,还会将手绕到裴郁璟的后脖,按在他最喜欢的漂亮颈骨上。
只不过裴郁璟像那得了骨头的狼,一副要吞吃殆尽地架势,又急又凶,愈发大胆,实在让师离忱有些招架不住。
不愧是自小在边疆与鞑靼斗争着长大的,体力真好。
他又有点嫉妒了,唇瓣也有些疼了,裴郁璟也不知收敛,伺候得一点不好。圣上不高兴了。
这意味着,哪怕是再亲昵的行为,都不妨碍圣上翻脸。
师离忱揪着裴郁璟的脑袋,反嘴在他锁骨上啃了一口,硬得绷牙。他呸了一声毫不客气一脚把人踹下龙榻。
“困了。”师离忱兴致说没就没,不耐烦地打着哈欠,阖上双眸懒洋洋道,“改天再陪你闹。”
裴郁璟被撩拨得全是火气,哪肯罢休,抓了抓被小皇帝扯过的头皮,就要继续往龙榻上爬。
便听里头幽幽传来小皇帝的警告,“再上来弄死你。”
没开玩笑的意思。
真招恨!
裴郁璟后牙痒得要命,耍他耍得团团转。
香喷喷的帝王行事恣睢惯了,高兴就亲,不高兴就丢,敢违背他的命令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裴郁璟舔了舔唇,有些意犹未尽,但到底没再往上爬。
只是怎么着都不甘心。
他看着龙榻之上的身影,唇边拉开一抹切齿地笑。
仗着夜深,他的神情毫无掩饰之意,眼神肆意地将帝王从头到尾啃了个遍,宛若一匹尚不知足的恶狼,觊觎着无上珍宝。
真停?
不行。
这床他爬定了!大不了脱层皮也值得!
……
困意卷来,师离忱昏昏欲睡,幔帐猛然被拉开,黑影落来,他突地惊醒,几乎瞬间抬脚就踹。
“咚!”
重物落地。
还不死心,又往榻上爬。
师离忱被搅了睡意,烦躁地坐起身来,不愉敛眉。
失了内力后,他夜视并不好,这黑沉沉的夜里,只能勉强感知到扑来的庞然大物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师离忱拿着刀柄的手一顿。
下一瞬,那温热的气息就洒在了肌肤上,高挺地鼻梁抵在颈项,和疯狗似的深深嗅着,带起一阵狎昵地吸气声。
师离忱眼底微冷,他最烦不听话的狗。他揪住了怀中,裴郁璟狂蹭的脑袋,在发根不徐不疾地一拽,五指发力将其拉开。
床架是上好的金丝楠木。
“嘭!”
“嘭!”
“嘭!”
撞得嘭嘭像。
师离忱发了狠,用得力不小,抓起裴郁璟的脑袋,毫不犹豫就往床架上猛撞,头骨和金丝楠木的交锋,显然双方都没落下风。
血腥味在空气中涌动。
直到第三下结束,他感到脚踝一暖。
裴郁璟掌心的温度很热,甚至有点烫人。
师离忱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大掌桎梏着脚踝,接着一股猛力拉扯,他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地躺倒下去,手却未松开半分,硬是拉着裴郁璟一起倒下。
“嘶……”
裴郁璟倒吸一口凉气。
没想到就算是没了上位优势,帝王也不肯罢手,仍旧紧紧抓着他后脑的发根,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一副要置他于死地的架势。
他拉扯帝王的举动随未用多少力气,却似是反抗。
这下彻底激怒了师离忱。
师离忱冷笑,平躺着注视黑暗,目光陡然森冷,笑得瘆人,插。在裴郁璟后脑头发之中的五指发力把头拽起。倏地抽出匕首,计算着脖子的位置,一刀抹过去。
嗅到危险,裴郁璟警忙往后闪了闪。
凉凉的刀刃险险从皮肉之上擦过,他反应过来,快速腾出一只手,圈住了师离忱拿刀的手腕,以巧劲夺过匕首,扔出了龙榻范围,落地发出当啷清脆声响。
师离忱眸色冷凝,怒意已然上来,刚动了动膝打算来点狠的,就听到耳边响起一声沙哑的,低磁的,极委屈的示弱声。
“圣上太过分了。”
“……”
他动作一滞。
裴郁璟见有效遏制了帝王起到半路的杀心,咳了两声,继续委屈控诉道:“圣上撩拨又不善后,况且璟也没想做什么,只是想在今夜挨着圣上睡,璟头上都流血了……”
头和木头,撞那两下差点没让裴郁璟眼前发黑。
他承认骨头还是比不过木头,却没想到小皇帝心比木头更硬,这会儿又是协议诉苦示弱,难免带上了些个人情绪,入耳的语调听起来很凄苦,带着浓浓的怨念,和一股郁气。
师离忱默了默。
却听静谧的黑暗里,响起一声轻微抽泣,瞬间将委屈拉满。
想一想裴郁璟是什么样的姿态做这样的声,师离忱怒气顿时散了。
甚至有点想笑。
而裴郁璟口中说这话的时候。
一边做足了小可怜的模样,一边仗着师离忱看不清,将视线肆无忌惮地投射在帝王身上。
他头上的血流到了眼角,似要浸到眼底,一切欲望都被沉甸甸地压在眉间。他舔了舔唇,沉了沉呼吸,双臂支撑在师离忱身侧,撑起了身子,将帝王整个都笼罩在身下,似盘踞在宝物身旁的野兽,深沉可怖。
见师离忱没什么反应,眼尾已有困倦之色,他悄悄地挪动着,试探性地躺在师离忱身侧,又试探性的去勾师离忱的腰身,被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打红了。
他干脆顺杆往上爬,干脆捏着师离忱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腹部,将腹部线条绷紧,尽情展露自身优势。
“你当朕和你开玩笑?”
师离忱实在困乏,也没心思在打闹下去,折腾得这么晚,他如今困得紧,哪有心思继续欣赏躯体,抽回手将衣襟拉开了些散热,“离朕远点,热。”
差点没被满目的白晃了眼,裴郁璟哪里舍得走啊,开口正要说话,便听殿外传来乐福安小心询问的声音:“圣上?殿中有人吗?老奴怎得听有动静?”
刚才打了一架,虽然是在龙床上打的,闹得动静也不算轻。
圣上晚间休息时有规矩,无吩咐,无人敢进殿中查看情况。此番动静闹得大了,守夜的小太监怕出事,这才赶紧去报了总管大监。
乐福安问过后,候在殿外,沉着气注意着殿中的动静。
半响。
殿内传出圣上散漫的语调,“朕无事,你去歇着吧。”
声音状态一如往常,并无异样,乐福安松了口气,道:“那圣上早些歇息,奴才且退下了。”
内殿。
裴郁璟又滚下了龙床,不过圣上腿力不如之前,踹得没那么疼,不轻不重踹得他小腹有些痒痒。
幔帐之中,师离忱声音平常,“狗东西,朕许你的才是你的,再敢乱动朕就阉了你去和福安作伴。”
难辨情绪的嗓音里,带着丝丝狠厉之意。
裴郁璟深知再去挑衅,小皇帝必然要动真格,届时把金吾卫喊来,他得不偿失。他无声一叹,只能暂且放弃爬龙榻的选项,不过今日也不算亏。
裴郁璟笑意深长,把散落在地的衣裳一件件捡回来穿上,顺手把从师离忱枕边摸到的玄色暗纹巾帕塞进怀中。
快速离开了殿中。
*
翌日清晨。
京都城会试榜单张贴,会试头名以及前十位贡士的卷子被呈放到圣上案前,柳清宁道:“圣上,礼部已着手准备殿试,今年春闱参与举子诸多,翰林院层层批阅,共有四百九十三名贡士。”
“知晓了。”师离忱波澜不惊,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往年有科举暗中舞弊之事导致郁郁不得志之人诸多,有甚者对朝廷失望,自然就放弃参举。
先帝死后国丧期间的秋闱,由太师把持,先是整顿了科举。之后太后下台,圣上又将林氏一族尽除。
监察司确立后,查出第一个大案便是九华寺,引得所处月商的所有佛寺都进行整改严查。
科举被完全肃清整顿,自然就会有想要投效朝廷的学子出现,且春闱只论学识不论年岁,往年得举者也来参与,人数便上去了。
翻看史册,往年贡院最多也不过容纳六七千人。
第54章
师离忱简单看过卷子,倒是有两个熟悉的姓氏,一份是卫珩一,一份则是春日宴上的那位陶举子。
还算是有些墨水。
只是以帝王的眼光来看,这份卷子纸上谈兵居多了些,且有些偏激,不够符合国情,若是生在太平年间,陶举子或许能有作为。
可惜现在北有南晋,外有鞑靼,外患不解,何以谈儒。
“这份,原本太傅是不打算让他过试,但臣瞧过,认为里头有些见解在理,又让翰林院诸位都审过,才留下来。”柳清宁道。
师离忱唇边噙笑,瞥一眼右上角标注的名次,“二百三十六名,可圈可点,算不得好,也算不得不好。”
说话间,师离忱将目光转向柳清宁,见柳清宁板着脸,面上不带一丝情绪,就知这殿阁学士有气了。
他忍俊不禁道:“朕听说了那日的事,有人训过他们了,还有穆子秋盯着起不了乱子,你不必放在心上。”
柳清宁一板一眼道,“臣度量小,听不得有人诋毁圣上。”
“朕都不在意。”师离忱失笑,把陶举子的卷子放到一旁,“该怎样就怎样,这卷子也不必特意拿到朕眼前来。”
“臣明白了。”柳清宁低声道。
至于其他会试前十的卷子,每一份都精彩无比,春闱人多才子也多,届时殿试,还真不知到底谁能夺得前三甲。
师离忱瞟了眼卫珩一的卷子。
会试第五。
*
京都城中,有人欢喜有人愁。
会试榜单一出,有得当场情绪激动到昏死,有人则以为无望在客栈收拾细软,谁知被吹锣打鼓叫住。
有得踌躇志满,却翻来覆去找不到姓名,在榜前哀嚎无能狂怒。
卫珩一站在高高的榜下,昂首看着第一排,顺位下来第五个,属于自己的名字,眼前有些恍惚。
“你中了!中了!”荀嵩比他这个当事人还激昂,指着上头的名字,“第五,第五!”
卫珩一回过神来,心口嘭嘭地跳,“第五,我中了。”
“跑,快,快跑!”荀嵩嚷嚷完,发现有戴着大红花的小厮再往这边挤,赶紧拉着卫珩一逃跑,“捉婿的来了!”
会试出榜,人挤人。
榜下捉婿逃跑的岂止一户人家,一人跑,人人跑,顿时哄闹的,嬉笑的,哭喊的,唉哟叫唤的,乱成一片。
……
荀嵩与卫珩一跑在前头,迎面撞上领军前来的穆子秋。荀嵩累得大喘气,话都说不清,指着后头乱哄哄的人群,张嘴只剩哎哎哎。
穆子秋翻了个白眼,指挥禁军上去疏通人群,制止乱象。看榜归看榜,抓婿也不是不行,但不能扰乱制度,引起踩踏。
险些遭殃的书生们纷纷长吁一气,也有积极被抓,但可惜没被抓走的。
穆子秋翻身下马,对卫珩一道:“听闻你得名第五,恭喜。”
“多谢。”卫珩一颔首。
“可不能骄傲!”荀嵩在旁,认真计算道,“你要好好备考,以应对一月之后的殿试,今年有四百九十三名贡士参与殿试,人才辈出,你可万万不能被比下去咯!”
穆子秋轻嗤道:“天子门生,岂是那么好做的。”
他看卫珩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想了那么久,还是想不通圣上到底看重这书生哪点?
卫珩一家境不富,轻易能看出交谈之人的情绪,在多次的接触当中,总能察觉到一些来自穆世子身上的莫名敌意。
他不明这敌意从何而来,只笑面从容应对,谦和提醒:“世子御前办事,应与贡士们都疏远些,以**言蜚语。”
此话一出。
顷刻间变得剑拔弩张。
穆子秋冷哼道,“用得着你来教我,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荀嵩瞧着气氛不对,打着哈哈道:“别吵别吵,都是自家兄弟。”
“好,自家兄弟。”卫珩一端得一副谦谦君子,礼貌带笑地问穆子秋,“所以穆兄,今日能否告知小弟,那位来酒楼与我等交谈的公子,究竟是谁了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许多次。
当时看出穆子秋的眼神不对后,并未直接相问,而是在京都找过一段时间,毫无头绪,便只能从穆子秋处探听。
穆子秋从开始的矢口不提,到后头的不耐。直到挨了一顿板子,他们去探望之后才松口。
但也只有一句并非京都人士。
卫珩一心中叹息,虽与那位公子只见过两面,可每一面都印象深刻,到底要何时才能再遇见?
那二百两一直捂在他胸前,若有机会,他定要亲手交还。
而穆子秋一听卫珩一又打听起圣上,放假消息本就心虚得紧,不愿多说便翻身上马。
但姿态要做足,他倨傲地昂起下巴,驳斥道:“不是说要疏远些吗?专心你的殿试!少打听没用的消息。”
说完他驱马融入禁军队伍,指挥着禁军往东市走。
“别在意,世子爷就这样。”荀嵩小声嘀咕道,“他见谁都同乌眼鸡似的,你别和他计较。”
他拍了拍卫珩一肩膀,语重心长道:“还有你也是,他不乐意说就算了,你还老和他打听人做什么。要不是那天我喝醉了没看清,我非得把京都城翻过来给,也要帮你找到人。”
卫珩一默不作声地听他说完,停顿片刻,提醒他道:“今日会试放榜,令尊自春闱起就在宫中办事,今夜恐怕就能归家了,你可要去迎一迎?”
“对啊!”
荀嵩一拍脑袋,反应过来,赶紧提着衣摆就跑:“不和你说了,等会儿回去晚了我爹得揍我了,先走了先走了!”
*
春闱期间,太后办得一场春华宴,并非毫无作用。
圣上御案前,关于选妃的折子越来越多,无非就是继位江山,需有后嗣。师离忱看着奏疏上的内容,眉心拧得很紧,烦得甩到一旁。
今日侍奉在御前的是福生,福生捡起奏折,不敢去触圣上霉头,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另一边的案几上,恭候在旁。
师离忱拿起另一份奏疏,无例外,还是选秀。
啧。
又一本奏折被丢到了地上。
福生蹲身捡折。
上首,圣上声线不辨喜怒,“将上折名单抄录一份送去监察司,无论大小都找出他们的错处,内宅的,养外室的,家中子嗣有错的,一个也别漏了。”
福生应道:“遵旨。”
师离忱低敛着眸,眼底阴沉沉地转着玉戒,幽幽道:“一帮记吃不记打的,还有空管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