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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共三日。

第二日师离忱照常,介于金吾卫昨日惊吓猎物的表现,全部被师离忱留在了行营。

只有乐福安怎么说都不肯留在行营,“老奴这把骨头还能活动,用不上那么仔细。”

师离忱只好随他去。

围场丛林密布,浅显些的地方有小鹿野兔之类的,足够师离忱活动筋骨,体型再大一些的野兽便不行了,失了内力之后不能再和以前一样莽撞。

草尖轻晃。

他拉弓提箭,闭上一只眼瞄准方向。忽地闻风轻抖,乐福安惊觉:“圣上!低头!”

师离忱立刻倾身趴下,一簇飞箭贴着头顶掠过,钉死在了树上!丛林树梢上窜下来几道黑影,约莫十几人将一人一马包围起来。

“有刺客!”

乐福安按动拂尘机关,拔出断刃拼接成一把**,护在师离忱身前。

秋狩开始前禁军会大肆搜查围场,故此他才会远离行营单独行动,谁又有这么大本事,敢在秋狩围场刺杀?

师离忱微微眯眼,抽出腰上缠绕的软剑。与瞬息之间,挡住刺客杀来的刀剑,这一交手便感觉到了不妙。

手腕被震得发麻。

这些刺客有备而来,且能耐不俗,不输金吾卫,训练有素寡言杀伐,哪怕乐福安一个劲逼问,也半个字都不往外吐露。

他们的目标是师离忱,乐福安哪怕挡得再严密,也有百密一疏。

师离忱暗自思忖。

若是内力未失之前,杀出这包围圈不是问题,可他如今没有内力,凭着往日经验只能勉强避开不受伤害,大部分压力都被福安承受了。

“啾——”

乐福安放出信号,道:“圣上,金吾卫马上就赶过来了——唔!”他肩上被划了一下,很闷一声,反手一**了回去。

眼见乐福安受伤,师离忱不再犹豫,一鞭子抽在了乐福安所骑着的马上,冷静的做安排道:“福安,你先走!带小汤圆来找朕!”

乐福安瞳孔骤缩,“——圣上!!”

然而师离忱已经纵马往林子深处去,这些刺客既然是奔着他来的,那么自然就会追着他来。

果不其然。

刺客穷追不舍,时不时放出暗器,带着杀意取命,师离忱反手用软剑一一挡下。越往里林子越密,山阴可怖。

陡然间。

师离忱听到另一阵马蹄声,他回首看去,裴郁璟追了上来,不愧是汗血千里马,全开后速度奇快,宛若一道银色闪电。

他也一改往日神情,目光冷凝,眼底暴戾牵马跃起,杀穿其中一个刺客,朝师离忱伸出手来,厉声道:“手给我!”

御马性情温和,又失与锻炼,在某些地方速度比不得野驯的千里马。师离忱也不矫情,手伸过去,被裴郁璟拉着手腕,猛里一提拽到身前,马儿还在往前狂奔,速度俨然比之前快了不少。

刺客还在穷追,师离忱一边挡住侧面飞来的暗箭,一边用软剑挡的同时飞出袖箭又击退两名刺客,又一边喘着气问:“你怎么来了?”

裴郁璟道:“我就在后头跟着,看到信号猜到出事了,过来的时候又看到乐福安身上带着伤,便一刻也不敢耽搁。”

幸亏来了。

交手两回合便察觉到刺客不是省油的灯,若是让这些人一直追着小皇帝,待小皇帝体力耗尽,后果不堪设想。

师离忱看了眼,追着的刺客还有八九个,并且还在陆续增加,这帮刺客怕是有二三十人,见追不上千里马便簌簌放箭,四面八方,杀气腾腾。

“小心!”裴郁璟护着师离忱的头,运起内力手中刀剑一扫,呈一道圆弧涟漪将箭矢砍断。

他蹙眉道:“这些人内力不弱,轻功也不错,寡不敌众不好硬来……圣上可知他们是谁的人?”

师离忱心底压着火气,眸色冷凝:“敢在皇家围场动手的,没几个。要么就破罐破摔,要么就没脑子,先把这些人甩开……”他指挥道,“左拐。”

裴郁璟立刻让马儿掉了方向。

左拐之后,林子愈发狭隘,这里已经是围场最深处,甚至到了围场边缘,一道坡度较陡的山崖出现在面前。

裴郁璟低眼,与师离忱视线对上,几乎瞬间就猜到了对方想法。

确实。

与这些刺客对上,未必能全须全尾退出,况且刺客在暗器或者武器上淬了毒,伤到就是死路一条。

还不如滚下断崖,甩开这些刺客尚有一线生机。

顷刻间。

裴郁璟将外袍褪下裹在了师离忱头上,将人搂住在怀中抱着翻身下马,在刺客追上来之际,直接滚下山崖。

箭贴着二人身影擦过,飞向空旷的山崖上空。

此地山崖险峻陡峭,乃是围场边缘,不能轻易翻山越岭而上,若是直接跳下去必死无疑,可若贴着陡峭的岩壁滚下去,就是另外一种说法。

一阵天旋地转,崖壁砂石诸多,膈得师离忱浑身疼痛,但他的头被包着,整个人都被裴郁璟护在怀里,看不清情形,只能听到裴郁璟时不时的闷哼,忍着疼问:“九苍,你还好吗?”

“跳崖嘛,难免磕碰,别担心。”裴郁璟喘着粗。气,似乎也在忍耐,听起来精神气还很足。

师离忱浅松一气。

片刻后。

感觉坠地摔在了平地,他摔在了裴郁璟身上,小腿膝盖磕到了石头,顿时疼痛感席卷而来。

裴郁璟则重重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师离忱忍耐着扯开头上的衣袍,着急去看裴郁璟的情况,裴郁璟脸色苍白好似失了血色,师离忱赶紧扒开他的衣襟,看到全是砂石磕碰出来的血迹。

哪怕是到这会儿了,裴郁璟还有空开玩笑,“圣上瞧,我把脸护住了,还能看吧?”

师离忱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心尖颤了颤,酸胀得厉害,“……都什么时候了!”

虽然裴郁璟将他护好了,师离忱的情况也说不上好,尤其是养尊处优久了,很少有这种惊心动魄,被追杀得如此狼狈。

好在二人均无大碍。

放松下来后,才感觉到后背以及腿上疼得厉害,他喘了一口气,揪着裴郁璟衣襟的手紧了紧,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师离忱头脑有些昏沉,朦胧间似乎听到了野兽的嘶吼声。不真切,仿佛是在远方飘过来,被风送进了耳朵。

后头闻到了滴滴答答的血腥气,周边温度忽然变得没有那么阴冷。一个高挑的身影在眼前晃啊晃,来探他额间的温度。

被熟悉的气息裹挟。

师离忱又沉沉地昏睡过去。

待他又一次清醒过来,睁眼才发觉自己躺在了一个洞穴里,身下垫着一件熟悉的外袍,一旁染着火堆,木柴发出轻声噼啪爆开的声响。

师离忱扫视一圈,心尖陡然一颤。

一个硕大的熊头就在角落里摆着,眼睛瞪得老大,面孔狰狞。他缓了缓,便听到洞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警觉看去,一道高大黑影在洞口背光而立,因为洞口有些窄小,得弯腰进来,挡住了大部分光源。

待进来了,师离忱才看清是裴郁璟,手里头抖着一张刚处理干净的熊皮。很大一张,刚用内力烘干,还带着氤氲水气。

他自己头发还是湿的,上身赤膊缠着零碎的布条,衣摆被撕成了一道道布条。见师离忱醒来坐着,又不说话只盯着他看,便过来又探了探师离忱额头,松了口气道:“总算不烧了。”

师离忱目光看向裴郁璟包住的伤口,上手要扒,立刻被按住了手腕。师离忱眉头轻拧,“朕看看。”

裴郁璟捉着师离忱的手,就着亲一口手背,讨饶地笑了笑:“别看了,这个不好看。”

“松开。”师离忱不悦道。

裴郁璟只好老实交代,“被熊瞎子挠了一道,撒过金疮药了,真的没事……我把熊瞎子的皮剥了,回去给你当垫子用。”

这个话题转移的很生硬,但师离忱没追究,只沉默了会儿,忽然按住裴郁璟的后颈,倾身吻住那张嘴。

裴郁璟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立即回应上去,轻咬着圣上柔软的唇瓣,意识到不对劲,分开来,发觉圣上眼睛有些红。

他笑了,“我就知道圣上心里有我。”

什么鬼东西。师离忱恼得很,追着凶狠地继续吻上去,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又舔走溢出的鲜血。

裴郁璟激动得无以复加,动也不敢动,眼底全然是要疯狂,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压抑得从喉间滚出沙哑的闷哼。

师离忱眼睛向下一瞥。

“立起来了。”

闻言,裴郁璟声音嘶哑,苦笑道:“是啊,圣上,它就没听过话。”可惜这不是好地方。

他低头,把高挺地鼻梁埋在了师离忱颈窝,用牙碰了碰,深深一嗅,努力平息着躁动的火气。

好半晌。

才压了下去。

师离忱道:“朕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裴郁璟道,“这里不远的地方有条小溪,我在旁边布了陷阱,如果有人靠近这个石头会掉下来。”

说着他往上方指了指,藤条从外头绕进来,被两根骨头钉在了顶上,支撑着几块小碎石。

还以为昏睡了很久,没想到才睡了半个时辰。师离忱颔首道,“且先等着吧。这边隐蔽,刺客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金吾卫会搜山,但也要等。”

裴郁璟应了一声。

空气一时安静。

师离忱后知后觉去看昏睡过去之前,磕碰到了小腿和膝盖,撩起来一看,已经浮上青紫,在冷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骇人。

霎时间,裴郁璟眉头拧死,“……刚刚弄的?”

他面色有些阴沉,死瞪着那片青紫,只是他瞪得再厉害,磕到就是磕到,不可能立刻消失。

师离忱无所谓地笑了笑,慢条斯理道:“坠崖啊,又不是平地摔,有些伤也是正常,不是很疼,朕又不是不能忍,大惊小怪。”

而且裴郁璟应该伤得比他重才对,当时从崖下滚下来,坠地的那一刻,裴郁璟可是当了肉垫,背部直接接触到了密集的乱石,重重磕了上去。

哪怕只是匆忙扫过一眼,师离忱也能看到那些铺平的乱石,其实没有那么圆滑。可能会嵌进肉里。

思索间,师离忱目光瞟向裴郁璟的肩膀,想看看他的后背,“转过来,朕看一眼。”

“圣上和我不一样,我皮糙肉厚的,伤就伤了不过是家常便饭没什么好看的。”裴郁璟捧着师离忱修长的小腿,看着那片青紫,眼眶红红的,“都这样了……怎么可能不疼呢。”

但师离忱习惯了忍耐。

他只是觉得裴郁璟的眼泪来得很奇怪,不似之前卖惨卖乖的眼泪,还小声抽了一下,滴在了他小腿上,泪水是凉的,可师离忱却莫名觉得烫人。

师离忱表情古怪,“你伤得比朕重,怎么是你在哭……快点转过来!朕看看。”后头一句,声音带上几分命令,大有要动手的意思。

裴郁璟可不敢让师离忱折腾,只好背过身来。

他后背本就有许多伤疤,或是刀剑砍伤,也有淡淡的陈年狼爪抓咬过的痕迹,比前面的伤痕多,长在这幅紧实精壮的身躯上,愈合之后成了勋章。

之前师离忱都只是抚摸过,指腹能感觉到疤痕轻微起伏的纹路,还是第一次正经仔细看。

这些伤疤之上,有今日新添的伤,从崖壁上滚落下来,被碎石划到,最后坠地被乱石戳出大大小小的伤口。

裴郁璟去清洗过,简单上了个药,只包住了前面的爪痕,却没包住后面的——除了石头摩擦以及戳出来的伤口,还有熊瞎子在腰腹上挠过的一道爪痕,或许是避让及时,不算很深,上药后止住了血,但这大大小小加在一起,很是狰狞可怖。

哪怕是这样了,但裴郁璟在他面前,依旧表现得却很轻松……真是个蠢货,该卖惨的时候又不卖了。

师离忱垂眼。

静默片刻。

裴郁璟觉得落在后背上的视线,有点灼热,忍不住问道:“圣上,好了……”话头一顿,他感觉到肩上贴来的一个吻。

裴郁璟喉结滚动了一下,能感觉到师离忱靠近了,在他的伤口上轻轻的亲了亲,宛若羽毛轻抚而过,挠在他心上,叫他一下慌了神。

师离忱低敛着眼,嗓音沉哑:“功是功,过是过……别以为朕原谅你了。”

“好。”裴郁璟乐开了花,笑眯眯道,“只要你肯理我,不赶我走,怎样都是好的。”

……

熊瞎子的肉被割下来,放在火上炙烤。没有盐,裴郁璟摘了两个果子擦在肉上,割成小块递到师离忱嘴边。

有果香辅助,熊肉嚼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师离忱道:“烤制手法很熟练。”

裴郁璟笑道:“练出来的。圣上也知道南晋内斗严重,边关时常缺粮,我便经常潜去鞑靼的原野上打牙祭。”

师离忱食量不是很大,吃饱了便靠着裴郁璟歇息,裴郁璟见师离忱吃好了,便将剩下的全部塞进肚子里。

*

周遭肃静。

“啪嗒啪嗒。”

忽地,洞口安置的小石块掉落在地。

师离忱顿时睁开眼睛,与裴郁璟对视一眼——有人来了。

尚不知是敌是友,裴郁璟起身拿刀埋伏在了洞口,低沉地虎啸穿来,师离忱抬手道:“……等等。”

白虎在洞口一路嗅过来,进了洞瞧见师离忱,顿时兴奋得甩了甩尾巴,昂首大吼了一声。

老虎对于血腥味比较敏感,第一时间先围着火堆转了一圈,又嗅了嗅那颗熊头,敌视地龇了龇牙,发现没有威胁之后,才盘在师离忱身边,亲昵的蹭了蹭师离忱的腿。

“嘶——”

师离忱被顶到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小汤圆登时动也不敢动,缩着耳朵俯趴下了脑袋。

裴郁璟端详着小汤圆,“圣上怎么驯的?”白虎寻人,比人来得都快。

师离忱揉了揉小汤圆的脑袋,安抚它的情绪,对裴郁璟道:“小汤圆自小就和朕一起同吃同睡,朕时常与它玩捉迷藏的游戏,旁人或许不能找到朕,但小汤圆一定可以。”

他浅笑着,取下小汤圆脖子上挂着的竹节信号,丢给裴郁璟,“去放了,金吾卫很快就能找过来。”

……

信号放出。

须臾便听到金吾卫整齐的脚步,金吾卫本就搜寻到了附近,一见信号得知方位便过来了,自然很快。

不过洞穴不大,不能容纳那么多人,郞义与穆子秋白着一张脸进来,又进了三四个金吾卫,一齐在师离忱面前跪下,“见过圣上!”

郞义没想到防护如此严密,完全查验过的围场还能混进刺客,很是自责道:“臣失职。”

“若人有心,便是无孔不入也能寻到机会。”话虽如此说,但师离忱心底还压着火,敢在围场行刺……

陡然间,寒芒在眼前闪过,跪在面前的一名金吾卫骤然暴起,拔刀刺向师离忱!一旁裴郁璟早有防范,一刀挡住,与郞义携力将人按下。

裴郁璟转眸,看到另一侧的一名金吾卫,低头时眼中闪烁着诡谲之色,神情一变提醒道:“小心!”

“噗呲!”

剑穿心而过。

穿得却是刺客的心。

在裴郁璟出声的瞬间,师离忱便抽出了穆子秋腰间的佩剑,冷眼一剑洞穿了刺客心脏,一剑到底,剑柄抵住胸膛。

穆子秋反应过来扣住了刺客的手腕,将其制住。

师离忱狠狠拧了拧,让剑刃在刺客胸膛里转了个圈,然后踹开了断气的刺客,面无表情甩了甩剑上的血,又几滴飞到了他的脸侧,宛若艳丽的红痣,他唇边带笑眉眼间竟是快意,沉声道——

“给朕查!”

第77章

这种出动几十个死士,又在秋狩的第二日才开始埋伏刺杀的行为,必然是在围场有内应。

刺杀之人完全不惧怕暴露,并且十分放肆的要致师离忱为死地……师离忱失去踪迹的这段时间,有两名刺客在极短的时间内伪装成了金吾卫。

这两名金吾卫的尸首在林子里被发现,衣物被全部剥去,刺客做出搜寻时的灰头土脸,又刻意低头,其他人又关心则乱,金吾卫与金吾卫之间并不是全部识得,便如此混了过去。

死士拷问不出东西,但这事不需要拷问。

围场刺杀弄得这般高调,查起来很快,每个人都细细盘问过去,仔细到每时每刻做了什么,且在一起的人做了什么,但凡有一点对不上都会受到质疑。

大半日下来,便审得差不多了。

刺客的剑上有毒,乐福安受了剑伤昏迷不醒,太医正在全力诊治。

回了浮生山庄后裴郁璟的伤口进行了重新包扎,熊瞎子挠他那两下比刺客伤得还重,见师离忱无恙后,他才晕厥过去,唇色都泛白了。

在洞穴里的时候有些阴暗,并未看清,如今屋中灯火通明,师离忱才看到裴郁璟手背上也裹着黑布,叫太医拆开看了看,手背上也有许多碎石摩擦砸到的伤口,许是滚下山时为了护住他所导致的。

看着躺在床榻上的裴郁璟,师离忱嘴角压了压,吩咐太医:“好好用药。”

太医拿不准圣上的主意,小心翼翼道:“如从前一般,多加黄连?”

“……”

师离忱眸子微动,语气不轻不重:“黄连能少用就少用……可以给他多加些甘草。”

太医:“喏。”

……

后背还是隐隐作痛,浑身筋骨就像是被拆过一般。

师离忱对镜看过,后背有一大块青紫,滚下山崖时的一块大石撞出来的,要揉开才行。

不过他觉得不是什么大伤,晚些再处理也没问题,但他也不会委屈自己,便先用软垫软衾堆在椅背上,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陷阱去,闭目养息。

这样会舒服些。

静等外头一阵兵荒马乱。

直到尘埃落定,真相查明。

郞义面色沉重的进屋,行礼过后,见屋中有人便到师离忱身侧附耳,压低声音将事情交代了一遍。

原是禁军里有之前受过鹿亲王恩惠的小兵,鹿亲王被圈禁之后,不甘于室,手中还剩一支高祖皇帝给他留的死士,想趁着秋狩期间搏一搏。

围场外围都是禁军监察管辖,那小兵了解禁军换值时间,得了利诱也想立从龙之功,就给死士行了便利。

而死士熟悉围场当中的地形,只要能进来,在其中埋伏便是轻而易举的事。

师离忱却摇头道:“不对,单是鹿亲王一人,没这个能耐。”

哪怕是被圈禁府邸,他也从未放松过对鹿亲王的监管,监察司近来并未上报过鹿亲王的异动……

等等。

师离忱微微蹙眉,道:“让监察司去查,鹿亲王除了联络过润州总兵之外,还借着谁的名义,联络过其他人?”

郞义道:“臣明白。”

立刻着手去办。

师离忱长睫低垂,眼底一片阴沉沉的戾气。他自然不可能放过这次刺杀之人,自从登基后他还是头一回吃这么大的亏,既伤了福安,又害得他不得不滚下山崖。

若今日裴郁璟没来,他会选择自己跳下去,约莫会去半条命。

师离忱下意识地在膝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感受着疼痛席来,他笑容森冷,杀气腾腾。

好啊!

真是好得很!

*

圣上秋狩遇刺,在朝廷引起轩然大波。

此事彻查。

鹿亲王府邸被翻得底朝天,鹿亲王昂着脖子不认罪,结果就是被死士身上的烙印出卖了身份。

他就是这批死士的主人。

明面上的始作俑者很明显。鹿亲王见无法抵赖,便开始大肆辱骂,他是高祖帝的小儿子,高祖帝老来得子,将他养得儒雅尊荣。

这会儿见逃不过,干脆把儒雅的面具全撕了,骂得要多脏有多脏,从高祖帝骂到广孝帝,又骂到师离忱,一共三代皇帝他这张嘴谁都没放过。

他恨高祖帝那么疼他,却不把皇位传给他。

他恨他在广孝帝手底下伏低做小隐忍了一辈子,广孝帝也没拿他做文章,最后却被师离忱这个小辈逼到了死角。

骂老天骂朝臣,怨天尤人。

师离忱叫人把他绑在了金銮殿前的柱子上,晾他个三天三夜,没水没粮,呼救也没人搭理,还会被上朝的百官偶尔瞻仰。

终于他受不了了,被太阳晒得去邪,他敢造反不敢自裁,老实的被送回府邸继续幽禁。

其余涉及刺杀的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该杀的杀,该死的死,活口?别想有活口。师离忱本是要把鹿亲王也处置了,一个免死金牌,可免不了两次死。

但想了想,没动手。

鹿亲王只是个替罪羊,监察司查出鹿亲王被幽禁之前,递给润州总兵的消息,其中有两则传回了京都,被禁军接收。

押运菜蔬时,又递给了采蔬司的公公,最后路上辗转反侧,过了几道人传递到了太后手里。

师离忱都听笑了。

难怪太后安安分分那么久,原是趁着今年新的宫人进来,重新收买的一波人心,以便传递消息。

这些人不知之前太后宫中被血洗过,那事也做得隐蔽,宫人们哪怕听到风声也不敢乱传。

再者镇国公是忠于君的可信之人,可他手底下的人未必,太后又是镇国公的嫡亲胞妹,借个名头办事,很简单。

就像是新进宫的宫人,哪怕被警告过也不会长记性。毕竟言语上几句告诫罢了,哪里比得过摆在眼前的,白花花的雪花银。

财帛动人心呐!

……

太后的爪牙都被拔了,她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但她有和南晋联络的渠道,替鹿亲王传点消息不难。

这么一想,便全通了。

师离忱闭目吐出一息——

鹿亲王起兵谋反之前,就想好了死士的去路。

若是成功,这些死士按捺不动。若是失败,由南晋埋伏在京都的暗探来做推手,推波助澜,找机会刺杀。

这种事,南晋向来乐意相助,左右他不亏。

成功了换一个有猪脑子的皇帝,南晋帝能乐开花。失败了就是往里搭了个探子。

“和亲。”

师离忱提笔写下国书,盖上印信,眸波平静中透出几分疯狂的意味。

既然那么想和亲,那就和!

百官一时摸不清圣上到底怎么想的,忽然就松了口……反对派上奏弹劾,赞成派反对反对派弹劾,朝会上又吵闹了起来。

而裴郁璟。

刚恢复一点精神气。

天塌了。

*

“你只要我的,说着只要我的。”

裴郁璟眼底是要汹涌溢出的狂热偏执,想把帝王一块烧了,嘴角笑容残忍:“你白天娶和亲公主,晚上一定能见到变成鱼脍的公主……你见过我的刀工,可以把她的皮肉片到薄如蝉翼。”

说这话的时候,他身躯有些轻微战栗,似乎激动到了某种阈值,死死凝视着师离忱。

师离忱被他言语中的血腥,激得抖了抖。

不是害怕,是有些兴奋,不过他对片活人公主鱼脍没兴趣,是想到裴郁璟如果被片成鱼脍,清洗干净血渍,皮肉晶莹透光,挂在同样森白的骨架上……

够了。

师离忱及时住脑,深吸一口气,随便在裴郁璟嘴角嘬了一口,“……谁说朕要娶她了。”

他低笑道,“和亲未必能成,再者就算成了,宗亲也能娶。先前在千鹤楼大肆摆春华宴的小郡王,你不是见过?他还没成婚呢。”

皇宫养着这帮酒囊饭袋的宗亲,好不容易有能用得上的地方……总得出出力吧?否则师离忱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养着他们。

唇边似乎还残留了圣上的淡淡香气,裴郁璟身上那股蠢蠢欲动的气势几乎是立刻平息了下来。

他舔了舔,意犹未尽地盯着师离忱的嘴唇,看着师离忱说话间一张一合,里头柔软嫩色与冷白贝齿。

好像听了,又好像没听。

第78章

夜间太医来给圣上瞧了瞧。

原本师离忱后背所磕碰到的青紫就很严重,经过这两日的显化,淤青看起来更多了,后腰,小腿,膝盖,简直触目惊心。

依太医所言,不能再放任下去,必须要用药酒擦了推开才行。

乐福安这会儿解了毒,已无大碍,脸色还有些惨白就回了御前,听闻此事,急得要夺过药酒给师离忱擦上。

可毒解了伤还没好,见他一动就牵扯到肩头的伤,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师离忱都担心他随时晕过去,赶紧叫福生,“把你师父搀下去,伤没养好之前别回御前,一把年纪了少折腾些。”

乐福安苦着脸,“圣上,老奴……哎哟!”说话间又闪着腰了,再留下只能拖后腿。

如此便不好留在御前,乐福安遗憾地叹了叹,只能妥协一瘸一拐的被福生搀着离开。

推开淤青的活就交给郞义了。

裴郁璟端着熬好的药回来,就见郞义半跪在圣上身前,将宽松寝衣裤腿往上卷,脸色骤黑,差点没把碗砸在郞义头上。

他快步过去,把人挤开,抢走了药酒,沉声道:“我来。”

郞义蹙眉。

师离忱摆摆手道:“下去吧。”

郞义恭敬行礼退下。

“砰!”

郞义一走,裴郁璟顺便去把殿门关严实了,扭头对上师离忱含笑的眸子,先把药碗端到师离忱面前,“……喝药。”

师离忱笑他,“醋劲真大。”

裴郁璟去净了手,然后才将药酒往手上倒,搓热的掌心,才半跪在师离忱面前,将线条流畅的修长脚踝搭在腿上,轻轻在淤青的地方推拿。

“嘶——”

师离忱眉心微拧,有些疼,但也有些舒服。裴郁璟的手心很暖,热乎乎的又带上药酒的清凉,让淤青的位置不再那么刺痛。

“知道我醋劲大,就离那些小白脸远一点。”

裴郁璟给小皇帝揉着膝盖,又在白皙的小腿上捏了捏,帝王冷白娇嫩的肌肤,与他的手背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师离忱倾身,在他眉心亲了一口,“朕看你不在,郞义也是习武之人,让他来推挺合适的。”

裴郁璟挑眉道,“……圣上是不想喝药吧?我温好了才拿来的,等会儿凉了。”见师离忱不为所动,他道,“嗯……我还带了你爱吃的果脯。”

师离忱重新倒回了椅子,眯起眸子看裴郁璟。

裴郁璟低笑道:“从宫外带来的,在怀里。”他将占满药酒的双手呈在师离忱面前,“不方便拿。”

他不方便拿,师离忱方便。直接从裴郁璟怀中拿出了油纸包,打开来捻了两颗吃起来。

裴郁璟看他光吃果脯,不动旁边的药碗,嘴角扬了扬道:“圣上或许听过,以口渡药?”

师离忱懒懒睨了他一眼,“那叫耍。流。氓。”

裴郁璟道:“我想耍。”

这厮愈发不要脸皮了。师离忱哼笑一声,到底拿起了那碗药,一饮而尽,随后又吃了两枚果脯压一压口中的味。

但怎么着好像都有残留的药味。

师离忱砸吧了一下嘴,忽地伸手捏住裴郁璟的后颈,俯身过去吻住了他的唇瓣,试图把这股药味散过去。

裴郁璟不忍手上的药酒染到师离忱身上,克制了会儿,没抵住诱惑,身子往前压了压,反叼住了圣上的下唇,使劲嘬了一口,“现在算不算圣上对我耍。流。氓?”

“属狗的你。”师离忱退开,心里头也舒服了,轻踹了踹裴郁璟,“快些,朕乏了。”

背上的淤青还没推呢。

*

国书寄出。

南晋得到信,让和亲公主即刻启程,另外又派了使臣前来。

不过碍于有使臣死过的前车之鉴,南晋因为谁出使这事又相互推诿折腾了一番,才得下定论,由二皇子出使,以表对此次和亲的重视。

师离忱把探子来信放下,瞥眼瞧见窗户边缘,悄悄冒出来的一个摇晃的风车,哼笑道:“幼稚,出来。”

师旭趴在窗沿,手里拿着风车拨弄着,“皇兄,伤好些了吗?”

师离忱懒洋洋道:“你要是不来烦朕,朕好得或许快一些。”

“那完蛋了。”师旭道,“皇兄怎么知道臣弟最近打算住在宫中?”

师离忱揉了揉眉心,“你这么闲,不如去大理寺帮一帮夏时重办案,再不济……”

话头一顿,他忽然想起搁置许久的出海规划,在旁边的奏折堆里找了找,丢给了师旭,“顺庆府渡口有胡商停靠,前些日子收到顺庆州府的奏疏,说是截住了今年过来的胡商,朕真愁安排谁去,你瞧瞧看有没有兴趣去办。”

师旭打开看了两眼,又将目光落在师离忱身上,叹道:“……皇兄就知道打发我去远的地方。”

师离忱垂眼抿一口茶,不答。

师旭抱着奏折,应道:“知道了,皇兄给我拨调两个人,这就去办。”

师离忱颔首:“注意安全,去吧。”

*

鞑靼势头太过凶猛,南晋急于寻求出路,以最快的速度将和亲公主送至边关,月商派出了房云哲与穆子秋一同接应。

待到初秋一过,临近月圆时,刚好护送到了京都城外。福生奉旨在城外候着,截停了使团。

马车内。

南晋二皇子咳嗽剧烈,“怎么了?”

福生笑眯眯道:“圣上口谕,邀使团于驿站歇息,不必入宫觐见。”

这只是体面的说法,若是重视便该让出使的使者打理过后立即入宫,而非随意安置在驿站。

闻言,穆子秋的嘴角逐渐上扬,压都压不下。见状,房云哲给他使了个眼神,示意他注意表情。

马车内安静了片刻,随后车厢门被打开,一个神态虚弱的青年走出来,似乎并未因被怠慢而恼怒,温文尔雅地道:“听闻七皇弟在月商深得帝心,现居宫中。他和本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来月商有近一年,母妃与我都十分想念他,还望公公将本殿的思念之情,转达一番。”

福生拘礼,笑面道:“咱家尽力。”

此时。

另一辆马车中,传来女子的声音,“二皇兄,先进城吧,你我舟车劳顿,也需时间先修整一番。”

……

护送使团的房云哲与穆子秋回去述职。

这会儿乐福安已经重新回到御前。只是他发现,他之前的活全被裴郁璟这小子给抢了,他竟无半点用武之地!

福生回宫后,将京都城外发生的事,与圣上仔细回禀。

师离忱问裴郁璟,“你可要出宫见一见?”

裴郁璟嗤道:“迟早要摆宫宴,宫宴上能见,私底下就不去了,又不是真有什么深厚的情谊。”

师离忱笑了笑,转手命监察司盯紧这帮南晋来的使团,又安排死士盯着太后以及与镇国公相关之人。

好不容易南晋和亲使团到了京都,他不信太后能坐得住。

当然。

也要留一点缝,给他们下手的机会。

师离忱垂眸,心情颇好的在纸上提字,朱笔赤红如血描出几道痕迹……不给缝,又怎能师出有名的发作?虽然他并不在意什么正当理由,但镇国公在意,怎好让老臣寒心。

他必须要让镇国公看清楚。

*

寿安宫。

收到南晋使团到京都的消息,太后捏紧了衣袖。

镜中她低垂着头,神情游移,不知想到什么,蓦然站起,将桌上的木梳砸向了镜子!

“去告诉他们。”穆锦绣道,“哀家答应了,一切照计划行事。”她身后梳头的宫女,低声应了,随后退出殿内。

……

转眼到了宫宴。

涉及两国和亲,官员携其家眷出席,也不再分殿分席,而是一同出席于太极宫。

太极宫有时会召集内阁议政,地方大,容纳得下诸多席位且不拥挤,而男方在左侧,女方在右侧,隔开一定的距离,按照位分相坐,不会叫人尴尬。

御史台的御史早就做好和南晋使团打嘴仗的准备。

可惜这回来的使团,格外安分,恭恭敬敬的上殿,恭恭敬敬的行礼入座,没有半分逾举,倒叫他们的准备毫无用武之地。

师离忱浅笑着咽下一口酒水,睨了眼南晋二皇子,“听闻南晋帝年事已高,不知身子近来可好?”

“还算尚可,只不过父皇一直惦记着在月商的七弟,食不下咽寝不安宁。”裴敬元叹道,“却不知七弟如此得圣上厚爱。”

说话间,他瞥了眼就座与师离忱下首的裴郁璟。

裴郁璟的座和师离忱的挨得很近,这并不合规矩,但月商百官只当瞧不见,别管无用的闲事对谁都好。

宫宴上的东西并不合师离忱的胃口,裴郁璟正在小心的挑鱼刺,圣上喜欢吃红烧的鱼。

这种鱼刺多,不好提前剔除,御厨倒是可以在片好鱼肉后,一根根把刺拔出来,可哪样反倒失了味道,师离忱又不爱吃了。

裴郁璟便有了给圣上剔鱼刺的习惯,他将碟子里的鱼肉呈到师离忱前头,瞥一眼裴敬元,“圣上不厚爱我,难道厚爱你?”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开始装聋了。

莽夫说话便是如此直白。师离忱被他这话逗得低笑两声,悄悄捏了捏他的手,转眸对裴敬元道,“二皇子恐怕得和南晋帝说一声,朕喜欢郁璟喜欢的紧,实在舍不得放他回去。”

裴敬元用帕子捂唇咳嗽了两声,视线扫过裴郁璟时露出一瞬阴狠,转而低眉顺眼道:“那便劳烦圣上,多多照看七弟。”

谈话间。

郞义绕进殿中,在师离忱身侧附耳低言了几句。没别的,也就是太后借机想做点什么,弄好了陷阱,等着他跳呢。

师离忱唇勾了勾,往后靠了靠,轻慢地笑了一声,抬指示意郞义下去。

师离忱温声道:“月商的青年才俊皆在此,公主这些日子便在京都城中好好住上几日,看看可有瞧得上眼的。”

和亲公主俯首应了声。

师离忱起身,“朕乏了,诸位自便。”

裴郁璟正要跟上,师离忱侧目,意味深长道:“你兄弟千里迢迢而来,别让他失望。”

裴郁璟回首,瞥向裴敬元。

他停顿片刻,蓦然一笑,森森道:“好啊。”

第79章

师离忱刚走不久。

裴敬元便不着痕迹的与对面的和亲公主对视一眼,和亲公主了然,和一旁的宫女低声说了几句,便被带离了席间。

并无人在意。

……

皇城内庭灯火通明。

小宫女在前方引路,女眷更衣,旁人需得回避,至僻静处小宫女后颈一疼,陡然被绞晕过去。

和亲公主后退一步,目光冷静,任由小宫女倒在眼前,对上身旁出现的另一名宫女,神色不见任何紧张。

“公主,这边。”

宫女福身,将人往另一个方向带去,同时将一个精巧小盒送到公主手中,里头装着剧毒,细声细气道:“先吃解药,在将口脂涂上,吃一点必死。事成后拿另外半分解药,事不成……”

“他不死,你死。”

闻言,公主无半分犹豫,吞下一枚药丸后打开盒子,用指腹蘸取口脂,把唇色染得鲜艳。

*

太极宫。

宫宴继续。

裴郁璟大马金刀地落座位上,盯着裴敬元,示意内侍给他倒酒,指尖在桌面轻点笑意森森——

“皇兄,喝啊。”

此刻裴敬元面色已然有些不好,这并非是第一杯,而是第八杯,从最开始为了彰谢他千里迢迢带来母国消息,到后头一点理由都不想找,直接倒盏催喝,完完全全瞧不出半分兄友弟恭。

更像是寻仇。

哪怕是一旁的百官也察觉到了气氛之微妙,聊天议论声都渐渐小去,将关注点落在了二位南晋皇子身上。

见裴敬元迟迟不动,殿内响起裴郁璟骤然低冷的嗓音。

“喝。”

裴敬元想找借口,却听裴郁璟道:“皇兄可要想好了,圣上命我代为招待,你若不喝便是对月商陛下不敬,怕是有碍于两国邦交……”

这顶帽子扣下,瞬间将裴敬元要说的话堵了回去。他侧目看了看周围官员扫视过来的目光,咬咬牙,提杯一饮而尽。

一杯空,又被倒上一杯满。

“喝。”

空一杯,又倒一杯。

“喝。”

“……”裴敬元实在喝不下,脸色惨白,握着酒杯的手有些发颤。见状,跟随进宫的南晋侍从提醒道:“七殿下,我家殿下身子不好怕是不能再喝……”

裴敬元也想顺着台阶下,抬眼便对上一双森寒的眼眸,他脊背陡然发凉,一瞬间脑中回忆起许多血腥场面。

裴郁璟神情阴鸷地看着裴敬元,就像是看路边的一滩烂泥,语调平静无波:“我说,喝。”

不是商量,是命令。

裴敬元强撑着,又喝下一杯,这一杯下肚他立刻用手绢捂住了唇,猛烈咳嗽了起来,帕子拿开上头一滩血渍。

此时宴上已然鸦雀无声。

或明或暗的视线都在往这边瞟。

侍从急切道:“二殿下!”

这会儿,裴郁璟一步步走下台阶,坐在那儿尚且叫人不能忽视,一站起来给人的压迫感便更强烈了,将光影全部遮挡,宛若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他手里拿着酒盏走到裴敬元案前,嘴角带起一抹森然的笑,“这杯,是我敬皇兄的,皇兄不能推脱了吧?”

裴敬元虚弱道:“七弟……啊!”话未说完,头上骤痛。裴敬元被一把扯住了后脑,半个身子都被拉出了前案,裴郁璟目光森冷,像提着一个死狗畜生般将他拽了出来,硬按他灌下了这杯酒。

侍从大骇惊诧,却不敢上前阻挠。

裴郁璟像抓鸡崽似的一边将半个杯盏都塞到裴敬元口中,一边慢条斯理地和宴上众人道:“有请诸位大臣做个见证,我们兄弟间在宫宴上闹了点小矛盾,圣上也知道,诸位大人就当没看见?”

众人顿时错开视线,嘻嘻哈哈地看天顶看地看桌,一派装聋作哑之相。

“裴郁璟,你!”

裴敬元反应过来,正要怒骂,在对上裴郁璟闪过暴戾杀气的眼神后,忽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

下一瞬。

“咚!”

前额撞案。

裴郁璟面无表情,手里的脑袋好像不是脑袋,是一颗球,他只是让这颗球用力的撞上长案。

撞得碗碟酒盏饭菜打翻,全都堆在裴敬元身上,撞得长案破碎成块,烂成一团,撞得他不知死活,血肉模糊,连叫都叫不出来,只剩一口气在。

裴郁璟嫌恶心,松手任由他和满地狼藉躺在一块,踩在他背上的脚宛若踩着一条微不足道的凳子。

他屈尊降贵地俯身,压低嗓音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恶声恶气道:“想拿月商帝的脑袋立功啊?你有几条命,敢在我眼皮底下做这种事?找死的玩意!”

这场面无疑是恐怖的。

众人这回是真开始装瞎了,南晋皇子与南晋皇子之间的矛盾,他们不好言语。

但能光明正大闹成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这是奔着要命去的。

裴敬元已然只剩进的气,少见出的气。

“你家二皇子不胜酒力,睡着了。”拿过福生递来的帕子,裴郁璟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轻描淡写地宣布道,“快送下去休息吧。”

众人:好一个睡着了!

登时在场的众人看裴郁璟的眼神都变了,当然也有经验老道的已经开始琢磨,这事到底是圣上授意,或者单纯只是裴郁璟个人行为。

*

与此同时。

紫宸殿,炉中香缓缓在殿中燃起。

殿门被悄然打开,和亲公主入殿,扫视一圈,只见龙榻床帐遮掩,隐约看到软衾之下躺着一道身影,似乎燥热在翻来覆去。

她解开腰带,半遮掩地靠近床榻,伸手往榻上摸去,掐着嗓子道:“圣上……”

忽然间手被撺住,软衾翻开露出乐福安的一张老脸,皮笑肉不笑道:“公主,您怎么来这儿了?”

这时。

外头传出一阵动乱,被引开的金吾卫又重新回来了。

郞义一脚踹开了门,做为内应给公主带路的宫女,已然被压下。

师离忱坐于宽椅之中,懒洋洋地搭着扶手,瞥向殿内,“公主夜探朕的寝宫,这是何道理啊?”

眼见事态有变,和亲公主起身,娇娇弱弱地道:“席间一见圣上倾心,再也容不得旁人身影,圣上莫非是瞧不上我?”

说话间,她向殿外的师离忱款款走去,她走得很有技巧,每一步都尽显风姿,步摇耳坠轻晃,唇红脖长。

金吾卫不少血气方刚的大小伙,有一些羞红着撇开了眼。也有的目不斜视,视粉红为骷髅。

就在这时。

和亲公主神情陡然一厉,拔下头上步摇,以簪成剑刺向师离忱。

眼见簪尖要触碰到师离忱的刹那,被郞义抓住了肩膀,按倒在地,迅速卸掉了下巴,避免当场自尽,手法简单粗暴。

师离忱低笑两声,对郞义道:“你瞧你,对姑娘家要温柔些,来人,给她披件衣裳。”

这衣冠不整的,到底有碍风化。师离忱噙着笑,转而又对上和亲公主的眼睛,不疾不徐道:“有一点你说的对,朕确实瞧不上你。南晋的金枝玉叶摆不出这般姿态,你到底是东施效颦,也太心急了。”

太后也确实了解他,知道宫宴过后,这些南晋使臣不会再有靠近皇宫的机会,才会铤而走险,选择直接在今日行动。

南晋并非只有求援月商一条道。

南晋帝很清楚,一时的求和未必能带来真正的利益。

月商帝死了,那就不一样了。

国无主,鞑靼针对谁可就不一定。二皇子一方在党争里输给了四皇子,他作为使臣,是一颗被南晋帝放弃的棋子。

弃子也有用,用来让师离忱放松警惕,用于让月商百官相信,南晋是真心实意想促成这次和亲。

真皇子送假公主。

杀皇帝,或自戕。

可惜选错了人,选了鹿亲王这么个蠢猪,提前暴露,让师离忱挖到了真相,便顺水推舟,以身入局,瓮中捉鳖——

专门为他们开一条门缝,玩了场过家家。

证据一齐。

罪名即刻成立。

金吾卫陆续将涉及此事的太监宫女们压到殿前,宫女身上的胭脂盒被太医查验,有毒的胭脂与公主的口脂相同。

这关系,太后撇不清。

师离忱道:“去请太后,镇国公来。”

圣上属意将事闹大,自然不会有所隐瞒,很快京都城就会传出南晋和亲公主行刺圣上的消息。

涉事禁军家中已被大理寺查抄,地砖下铺着大片金银,与宫中采蔬司总管来往过密,证据确凿,供词画押,同样呈到御前。

镇国公急匆匆过来,来的路上便得知——禁军与前些日子叛乱的润州总兵有牵连,太后又与南晋暗探勾结,收买采蔬司太监,将探子扮做宫女藏在宫中。

深知此番不能善了,镇国公不再多做辩解,可胞妹不可抛,心累之余跪地重重俯首:“……臣愿一力承担罪责!”

师离忱转着玉戒,低声道:“国公何错之有啊。”

镇国公埋首道:“臣治下不严,未能肃正家风,劝阻太后……为臣不忠,为兄不义,还请圣上削臣爵位,许臣辞官回乡!”

此时。

太后也被请了过来。

殿前全然是肃目以待的金吾卫,被押解在地的采蔬司公公,带着证据来的大理寺卿,以及动弹不得的和亲公主。

听到镇国公此言,太后连连摇头,“不可,兄长,不可!”她面露愤慨地瞪向师离忱,“你,是你,你……”

师离忱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太后,朕提醒过你,谨言慎行,方可颐养天年。”

刹那间。

太后关窍打通,前后思过,再望向师离忱的眼神格外骇然,显然已经明白一切都是故意为之。

“太后啊,朕念在小十一的分上,待你已然足够宽容。”

师离忱笑容温柔,可在太后眼中便犹如在脖间收绞的白绫,一字一言分外诛心,道:“这些小儿手段,如过家家,你当这帮人是真来扶持你的?”

他点了点旁边的和亲公主,“都盼着朕今日一死,就大军南下,兵分两路瓜分月商,你猜边关这会儿是个什么景象?”

太后捂着心口,“你也敢提小十一……你也配提小十一!”

“朕为何不能!”师离忱沉声道,“做亏心事的不是朕,是你自己当年的贪心害了他!别将罪过都落在朕头上!”

太后被震得一时说不出话。

满院静若寒蝉。

风闻声动。

镇国公闭了闭目,深吸一口气道:“穆家不出叛国之人,太后的心太大,穆家族谱容不了。”

“朕并非那等薄情寡性之人。”师离忱靠回了椅子,看着镇国公道,“朕许你风光回乡,穆家子嗣不受其牵连,可继续从军,国公还是国公。”

只是手底下的那些支脉,要重新打散,由旁人接手。

没有皇帝希望,底下的武将被龙袍加身。

镇国公或许没有这个想法,他身边的人未必没有,眼看着镇国公威望一日比一日重,他身边的人,野心也会被一步一步喂大。

师离忱也曾犹豫过,是否如此。

他不能去赌所有人的人心。

一个无实权的太后,尚且会利用外戚势威办事。若镇国公身边有实权之人有异,只会更乱,更难掌控。

这种事师离忱尚未登基前就发生过一回,他不想待到日后起战时,再遇一回,必须要这个问题扼杀。

待到风头过去,再做打算不迟。

镇国公为官多年,看得透彻,释然地笑了笑道:“圣上宽仁,臣心中感怀,只是臣惋惜日后臣不能再上战场,有些遗憾罢了。”

“未必。”师离忱轻声道,“好好休养吧,朕给你拨个太医。”

*

剩余该发落的发落,该关押死牢的关押。太后与南晋使团串通谋害帝王,被被废除尊位赶往皇陵,为先帝守灵终身。

天子借题发挥,让宫人在宴上宣告出早早备好的圣旨。

南晋地广贫瘠,难以种活小麦,有一部分都是月商输送过去,他借题阻断了小麦向外输送,若有滞留由州府当地按价上收。

太后也被打包了连夜离宫。

离宫前,福生带着一个木盒前来相送。太后冷脸道:“你是来看哀家笑话的?”

福生笑容不卑不亢,将手中盒子转交给了太后身边的宫女,“这是当年十一皇子送给圣上的礼物。”

“圣上说,太后胃口太大撑坏了肚子,却也是个有莲子之心的苦命人,便留给您做个念想吧。”

太后愣了愣。

福生不做多言,一如既往安安分分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个针脚粗糙杂乱的布老虎,因是有些年头了,纵使是最好的布料也显出了陈旧感。

太后唇颤抖着嗫嚅了一下,眼睛里瞬间盈满泪水,再无往日阴狠。

第80章

紫宸殿暖情香的味,一时半会散不去,师离忱自然不愿意再住,暂时先搬去了暖阁。

乐福安扮做圣上在里头吸了两口,被太医署的人围着转。

其实师离忱原是想自己躺进去的,可乐福安发觉时暖情香后,死活要替师离忱受着。

师离忱和他吵了两句嘴,再吵下去就坏事了,干脆去了隔壁偏殿藏着。

好在乐福安并无大碍,太医署给他灌了两碗药,剩下就是躺着发汗休息,师离忱也松了口气。

回暖阁洗浴换上寝衣,回想着今日之事,疲累地揉了揉眉心。

殿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

师离忱不必抬眼,便感知到靠近的熟悉气息,道:“给朕捏一捏肩。”肩上立刻落了一双大手,不轻不重地捏着,缓解了酸胀。

想起宫人来报,他笑了笑道:“你倒是潇洒,把裴敬元打成那样,还要朕替你背锅。”

裴郁璟却道:“圣上也没告诉我,太后会在殿中点暖情香啊。”

师离忱一顿。

片刻后。

他掀开眼皮,回首道:“你去过了。”

此刻裴郁璟面色沉着,眼底酝酿的阴翳久久不散,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话,“不去怎会知晓,那公主殿下差点爬了圣上的榻。”

他倾身,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要不是福公公替圣上躺了那张榻,接下来是不是得发生点我不该知道的事了?”

听听,这阴阳怪气的劲。师离忱扬眉道,“巧了,朕也有话要问你。”

说话间,他掐住裴郁璟的下颌,指腹在他唇边轻轻摩挲着,目光对视,语气亲昵道:“如今机会正好,九苍……你想回南晋吗?”

二人距离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今日圣上在宫宴小酌了几杯,紫宸殿前闻了两口被风吹来的暖情香,虽无大碍,却难免受到一些影响,眼尾自然而然地带上一抹绯色,几分迷离萦绕在眉宇间,淡化了戾气,昳如妖孽。

低声说话时,犹如蛊惑人心。

裴郁璟注视着师离忱,喉间干涩地滚了滚,声音发哑:“南晋有什么好,你知道的,我恨不得摧毁那儿。”

师离忱低低一笑,道:“以你的本事,回南晋弄死那几个废物,自己做皇帝不是更好?要不然朕放你回去吧。”

话音刚落。

顿时裴郁璟捉住了师离忱的皓腕,语速极快的回答:“不去!”他似乎很怕被师离忱抛下,郑重道:“比起做皇帝,我更想做圣上手中的刀刃。”

闻言,师离忱莞尔道:“行啊,那朕让你做将军如何?”

这次怎么答应的那么爽快。裴郁璟发觉不对,默然一瞬,问道:“若我回答愿意回南晋去……?”

师离忱弯了弯眼梢,指腹按着裴郁璟的喉结拨弄,眸底全然是掩饰不住的喜爱,温柔道:“那朕就打一个金笼,玄铁做锁,保证你一辈子都会呆在里面……乖乖做朕的玩偶。”

那实在是……

“太好了!”裴郁璟激动地战栗,眼中藏匿的偏执在一瞬间全然破土而出,兴奋地翻身到了师离忱前方,紧紧盯着师离忱,“圣上想把我藏起来的话,一辈子会不会太短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一起好不好?”

他压抑着喘息,如同一头刚放出来恶极的野狼,神情带着难驯的野性,目光直勾勾不错地望着师离忱,病态的,痴狂的,迫切的想要……

直到师离忱扬了扬下颌,在唇下点了点,被准许了,他才骤地扑上去,吻住天子绯红的双唇。

吃成嫩红的颜色。

……

他太凶了。

师离忱好半晌喘不上气,恼怒地咬了咬裴郁璟舌尖,偏过头去。那凶猛的吻就落在了圆润小巧的耳垂,被叼着又亲又咬,酥软了全身。

诚然,师离忱意动。

他一向非常诚实的直面自己的所想,并去实现。

五指张开穿进裴郁璟后脑的发丝间,往下方压了压,命令道:“做。”

裴郁璟早已熟练,如今以口剥葡萄的技术是愈发娴熟。

哪儿都是香的。

收紧獠牙舌尖抵住。

“呃!”

师离忱轻轻拧眉,脖子后仰出一条流畅的弧度,张唇吐出一口气。

听到动静。

裴郁璟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口中的活路愈发灵活。他胆子大了,没有命令,也将手往上攀爬,试探地勾住圣上里衣的腰带。

他想要和天子再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距离再近……他克制到了双目猩红,眉眼透着一股凶狠的味道。

可意动的岂是他一个。

师离忱忽地道:“抱朕去榻上。”

裴郁璟松嘴,舔了舔嘴唇,一把捞过师离忱的腿弯,将人整个揽起,放进软衾当中。

此刻师离忱衣物凌乱,眸子半阖,冷白的皮肉与赤红的里衣形成鲜明对比,微卷墨发在周身脑后完全铺开,宛若一副美人水墨画。

他朝裴郁璟勾了勾手指,嗓音低哑:“……来。”

裴郁璟上了榻,欺身埋头就要继续刚才的动作。唇却忽地被捂住——师离忱阻挠了他。

裴郁璟微微一怔,抬头。

却见这会儿师离忱半支起了身子,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屈膝踩着炙热碾了碾,歪了歪头,沙哑的声音慵懒:“朕懒得动……学过吗?会不会?”

说到后一句,他眯起眸子,大有不会就换人的架势。

刹那间。

裴郁璟浑身血液沸腾,似万千花开,再也压抑不了情绪,呼吸又急又重地吻上师离忱的唇。

凶猛又急切,生怕逃了似的,哪怕师离忱偏头躲还要追上去亲,不放松半分。

大掌拿住了天子薄薄的腰身,从唇瓣开始……一寸寸亲过去。

他在圣上白皙的肤上作画,烙印的痕迹成了点点红艳的花。

一边亲一边克制着喘息声,道:“我会,我学过,我会……”

这和先前的小打小闹不一样,也不是推淤青,这是真正的在品味珍馐,与冷白细腻的肌肤近距离接触,甚至可以是负距离,可以如愿以偿的用唇舌洗礼圣上每一寸肌肤。

热切的吻每每带过一个地方,都会撒下一片炙热的气息,还没真正开始师离忱竟有些受不住了,想躲却被桎梏了脚踝,圈禁在方寸之地。

乐福安面面俱到,自从圣上与裴郁璟关系变化微妙后,便在各处寝宫都放置了玉容膏,眼下正好便宜了裴郁璟。

指腹上捻了一些,观察着师离忱的神色,慢慢的动作深探宇宙的紧俏,将桃尖碾在舌尖。

“慢……”

师离忱声音发颤。

异样的触感,让他双手下意识揪住了软衾,五指稍稍用力抓紧,试图给这陌生的欢愉一个出口。

裴郁璟蹙眉克制着,连带浑身肌肉线条都全然紧绷,青筋也只能无奈跳动,宛若随时都能爆发出惊恐的力量,他沉淀着呼吸,强自压抑了心绪,偶尔能瞧见额角青筋鼓动,汗水划过绷紧的下颌。

只是此刻,他亢奋到了极点,眼睛里都是红血丝,静待开拓出新的领地。

直到时机成熟,便再也不能克制。

……

师离忱整个人似是躺进棉花里,眼神迷离,忽地感到一空,下一瞬又被堵住,如陨星带来炙热的气息,烧得空气都是滚烫。

艰难的开了个苗头。

十分难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师离忱拧眉哼了一声,仰起下颌,光影使然,远远看去竟宛若白鹤般仰出了个叫人惊心动魄的弧度。

手指与实物的维度,终究有差别。

哪怕前期工作已经做到了极致,真正上岗的时候,前进照样是有难度,陨星几番划去之下,陌生感中竟出现一丝细微的疼痛。

师离忱拨开额间黏着的发丝,低头朦胧地浅看一眼。

不看不知,一看吓一跳。

艰难到了这般田地,居然只没了不到半寸!

瞧出师离忱的震惊,裴郁璟咬牙闷哼了声,为了大业将成,轻声哄着:“好圣上……”

“狗东西,怎么长的!”师离忱本就嫌陨星过于庞大狰狞,这下好了,居然还叫他吃这份苦,当即不干了,“滚出去,滚出去!不做了!”

都到这份上了。

哪能叫停啊。

“我的好圣上……”

裴郁璟嗓音沉哑,一边托住圣上,一边吻住了师离忱的唇,亲去他的泪珠,然后驱动着陨星继续往前开拓宇宙。

就算被师离忱揪住后脑头发也舍不得退去,如同一只穷凶极恶的野狼,不肯放松半分。

他将师离忱捞起来坐在身上,加重的喘息像是烈火一般为气氛加了柴,为了伺候好圣上,他不断寻找宇宙的妙点,不断的又亲又咬,待圣上放松了些,陨星一鼓作气往里进了大半。

陨星找到了宇宙,他们终于融在了一起,一起发出心满意足地喟叹。

“……”

师离忱有片刻失神,没空揍人。

这叫裴郁璟捡了便宜,不徐不疾地叫陨星继续与宇宙发生碰撞。

……

暖阁烛火轻跳,暖调的光为殿中打上朦胧的色彩。

平静的殿内,陡然响起清脆的巴掌声。

克制到了极点就是放纵,出了栅栏的凶兽这会儿完全展出了獠牙,发挥出他英勇的力气,陨星火热膨胀的厉害,完完全全要刻在宇宙的里,炸出星辰。

圣上不停谩骂。

“混账东西!”

“慢,慢些!!”

“别……”

实在恼怒之下,又扬起巴掌甩到了脸上,饶是巴掌的清脆之声也盖不过声响。

甚至会将情绪刺激得更严重,兴奋,让对方愈发猖獗放肆。

然后堵住师离忱的唇瓣,唇齿交缠,剧烈的呼吸交错,把还要继续骂的声音全都堵回嘴中,再低声细语的悉心安抚。

好不容易摘得明月的裴郁璟怎可能轻言放弃,宛若波涛翻滚的大海,越来越汹涌澎湃,卷过海岸。

撞得师离忱声音破碎,让帝王抓住软衾的手改为抓他结实的臂膀,用力挠出一道道血痕。

师离忱气性大,硬是要给裴郁璟教训。

裴郁璟眉眼沉压全然是难驯的野性,被揍之后也把脸递过去,揉一揉圣上的手心。

如一只彻底放开的恶兽,恶狠狠的一下又一下,顶撞他心中的明月。

他的天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