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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小殿下,抬手。”

芽姑笑眯眯地哄着师离忱,给师离忱穿上适宜的外氅。时至今日位置,殿下已经在国子监读了整整三年的蒙学。

她一边替师离忱梳着头发,熟练地将细腻长长的卷发抹上香膏,梳成一个漂漂亮亮地发样,打上金灿灿地发扣,收拢小束垂坠的发丝。

看着安安静静地小殿下,她忽然想起曾遇到圣上召见国子监祭酒的场面,她去奉茶,听国子监祭酒曾说过——

殿下聪慧,蒙学一看就懂,尤其是在识字后自己翻看四书五经,偶有不懂稍加点拨便能举一反三,是不可多得的奇才,还懂得避锋芒,不争抢,是个极好的孩子。

当时圣上说了什么?

圣上只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道:“避锋芒,不争气……朕的孩子,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

谈话间,曾扫过她一眼。

芽姑心下隐隐不安,直到听见师离忱轻声呼唤,“芽姑,芽姑,好了吗?我上国子监要迟到了。”

“是奴婢的错。”

芽姑回过神来,赶紧重新挂上笑容,将最后一个发扣戴上,轻声哄道:“小殿下,弄好了,芽姑抱你去好不好?”

六岁的师离忱身形已经开始抽条,并且已学起了君子六艺,有授课武师,不过他骨架小,哪怕是被芽姑抱起来,看起来也好像没长开多少。

他搂着芽姑的脖子,有些害羞地红脸,“芽姑,我六岁了……不能再被抱来抱去……”

说话声细弱蚊吟,又羞又恼,不仔细听还听不出他到底在讲些什么。

乐福安耳朵灵敏,不等芽姑反应,便边绕进内殿边打趣道:“小殿下这是知羞了!”

他笑呵呵地捧着一个热乎乎的饼子塞到师离忱手中,这是每日都必备的。

小殿下喜欢多睡一会儿,起来时要赶去国子监,便会来不及用膳,殿下又挑嘴,寻常东西根本不入口,脾气倔起来就算饿着也不会吃不想吃的东西。

乐福安绞尽脑汁,想起了家乡那香香脆脆的烤馅饼。

那玩意虽普通,也算不得什么珍贵物件,不过一点肉沫小菜,和一点芝麻面粉,入口却是有嚼头和香气,还能填饱肚子。

也幸而,这玩意能得小殿下青睐。

故此,每日清晨的小殿下咬着热乎乎的馅饼,坐在马车上,这般慢悠悠地去往国子监。

芽姑瞪了眼乐福安,小声骂道:“明知小殿下脸皮薄,你还说这种话,该给你缝嘴,小殿下就乐意让我抱。”

乐福安哼了声,“得了便宜就偷着乐吧,咱家不和你一般见识。”

小殿下四岁往后便鲜少让他们抱,说是八弟和十一皇弟都自己走路,他不能如此例外。

今天倒是反常。

师离忱搂着芽姑的脖子,去殿前乘车的路上,悄悄窝在芽姑耳边道:“……芽姑是不是有心事?”

芽姑一惊,随后不着痕迹地笑了笑,“殿下多虑了,芽姑刚刚是在想,宵夜是该给小殿下备甜米羹还是小馄饨。”

“都不好。”师离忱摇头。

这会儿小殿下哪里比得过一个在宫中生存多年的女官,轻而易举便被绕开了话题。

他并未多想,鼓着小脸道:“福安前段时日给我偷藏了蜜饯,被祭酒发现了。祭酒曾说我这般年岁,不该多多贪甜食,不可多用多食,宵夜便不上了吧。”

尤其他这个年纪的孩童,正在换牙。

师离忱平日本就喜爱精致漂亮,掉了一两颗乳牙后就更不爱笑了,一笑上牙左边就有个缺牙漏风的小黑洞。

这其实并不影响什么,还会显得他可爱非常,可他总觉得不完美,便整日绷紧了嘴不爱说话,也就只有和芽姑福安一块,才会像做贼似得讲上两句。

“好好好。”芽姑哄着应下,旋即将师离忱送上马车,叮嘱道:“殿下注意安全。”

乐福安坐上车辕驾马,笑眯眯道:“咱家跟着呢,能有什么事……别操心了,外头风寒快回去吧。”

*

钻入车厢。

里头坐着一大一小的豆丁,眼巴巴地看过来。如今的八皇子师朝旭也到了开蒙的年纪,与他坐一个车架去往国子监。

一进车厢,师离忱立即收起了笑容,抿唇不肯露出一点牙尖。

车中等待的师朝旭没那么多心眼,一见到师离忱,当即扑过来,肉乎乎的小短手挂在师离忱的腰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师离忱,话还说不利索却会嘟嘟囔囔地唤:“皇,皇兄……一起!坐!”

师离忱扯了他一把,将他扯回座上,自个也坐了上去,任由师朝旭爬回来,重新挂在他腰上。

师朝旭小脸埋在师离忱身侧,深深嗅一口,憋红了脸,蹦出一字:“香!”

师离忱这才想起,馅饼没吃。

他摸出油纸包好的馅饼打开,掰扯了一半给馋到快流口水的八皇弟,然后拍拍他的脑袋。

马车轻缓着往前行。

忽然想起什么,师离忱咬着馅饼掀开车帘,回头瞧见长长的廊下,那琉璃砖瓦红墙下,着一身翠绿女官宫装站立的芽姑。

她并未听福安的回殿避风,而是站在那儿目送他们离去,隔得有些距离,师离忱已经看不清表情,只记得这会儿的芽姑。

像一幅画。

师离忱有些懊恼。

他还没问芽姑,到底藏着什么心事。

等国子监下学,他一定要问清楚。

第92章

晌午刚过。

浓云密布,一场细雨浇落,洗刷了大雾带来的沉闷。

国子监下学后,马车入宫先送师朝旭回宫,乐妃娘娘派了大宫女前来迎接。

师朝旭扒拉着师离忱不肯放开,两厢拉扯间,他嗷了一嗓子哭出来:“不,不,我要和皇兄走——”

“哎哟八殿下,明儿个国子监尚有课业,还见得着,这会儿快入夜了,您就松手吧。”

乐福安止不住劝。

师离忱只来得及护着腰带不被拽下来,脸憋得通红,光顾着拉扯一句完整地话也没憋出来。

大宫女着急地哄,“殿下,您快松开六殿下吧,还下着雨呢,风大,当心淋坏身子。”

师朝旭想不通那么复杂的事,他只是不想和皇兄分开,一经提醒愣了愣,这才注意到风雨已经顺着敞开的车厢门,刮到了皇兄身上,发丝上挂着些许水珠,衣袖也湿了不少。

总听他们说,六皇兄体弱,万一病了……

师朝旭扁着嘴,缓缓松了松手。

大宫女松了口气,抱着师朝旭对着师离忱行一礼,“奴婢无能,叫六殿下一同受累了。我家娘娘如今身子不大好,怕给您过病气,不便亲自相迎,还望六殿**谅。”

“不打紧。”师离忱交代了两句,“记得叫太医来请平安脉,小八方才也淋着了。”

“喏。”

大宫女低声。

恭送马车缓缓驶离。

……

师离忱用帕巾细细擦去吹到身上的水珠,实在擦不去的就随他去,左右回殿中都是要换掉的。

今日国子监布置的课业并不繁重,还有空呆在芽姑身边,学一学捏面饼……

思索间,听到一个急切的声音。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小宫女从千秋殿的方向跑过来,伞也没打淋了一身狼狈。乐福安瞧见是千秋殿中侍奉的宫女,忙叫停了车马,蹙眉道:“怎得了这是,火急火燎的。”

小宫女抖着身子,却来不及顾自己,只缓了一口气,红着眼道:“福安公公,快些带殿下回去吧,芽姑要被打死了!”

“你说什么?”

骤地,车厢窗子‘哗啦’被拉开,被风雨浇盖,师离忱方才没听真切,此刻他冷着脸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宫女脸上分不清眼泪还是雨水,声音还在发颤,“今日陛下来见娘娘,芽姑照例上茶,奴婢在门外听着纯妃娘娘叹了一声。”

*

千秋主殿燃着淡香。

原是握着针线出神绣花的纯妃,被茶盏碰撞声恍然惊醒,抬眼看到正在为皇帝奉茶的芽姑。

愣愣看了片刻,眉间忽而染上愁绪,轻叹一声:“若是我能如你一般面面俱到,或许能与我儿更亲近些……”

她不过是自言自语,可殿中之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登时吓得大气不敢出。

芽姑猛地跪地,不敢自辨半句。

皇帝垂眸一言不发,端起茶盏慢吞吞地抿了一口,又缓缓放下,盏盖半阖在杯沿,不凉不烫的茶水只冒出一丝淡淡热气。

皇帝却淡淡道:“茶烫了。”

“拖出去。”

殿中声音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漠然。

“杖毙。”

第93章

细雨浇在脸上是冰冷的。

再冷也抵不过内心不由自主涌上来地惶恐。

师离忱跳下车,踩着雨水一路狂奔,小宫女追在身后,继续解释:“纯妃娘娘方才又与陛下吵了一番,芽姑临刑前与奴说了,叫殿下千万小心,切莫为她再触怒龙颜……殿下……殿下!”

小宫女跑了许久,已然有些追不上,乐福安跟着打伞都来不及,将伞往小宫女手中一塞,追上师离忱挡在前头。

师离忱抬头,顾不得浑身湿透,怒呵道:“闪开!”

此刻乐福安极为冷静,蹲下身子与师离忱齐平视线,神色肃然,“殿下可想好,这般过去,到底是劝诫,还是进而激怒陛下。”

“我不能眼睁睁瞧着芽姑受难。”

师离忱咬着牙,眼底有泪,“福安……我没办法,你应该明白我的。”

话音未落,他陡然绕开了乐福安,继续往前去。乐福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叹了一气,继续追在身后。

谁都明白。

皇帝决意处死一个人,那么,此人必定必死无疑。

前去劝阻除了徒添怒气,无半分用处。

*

“殿下!陛下正在殿内,殿下切莫擅闯!殿下!”

旁人或许不知,可侍奉皇帝多年的大监却清楚的很,这宫中六殿下才是皇帝心尖上的皇子。

故此瞧见六殿下冒着雨冲进来时,候在主殿外的大监并不敢用劲阻拦,闹得一阵轻乱后,一个不设防便让六殿下闯进了殿内!

内间还有若有若无啜泣声,师明渊不耐抬眼,便见师离忱冲进殿内。

半大的人,还才及大人腰间,却毫不犹豫地撩开衣摆跪下,脑袋重重叩下,低声道:“儿臣请求父皇,饶了芽姑,若是芽姑犯了错处,还望父皇海涵,念在芽姑侍奉儿臣多年份上,将她赶出宫便是。”

后头追进来的宫人们,见皇子跪了,哪敢站着,瞬间齐刷刷跪了一地,恨不得捂了耳朵戳瞎眼睛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殿中陷入沉寂。

须臾。

响起一声短促的笑声,嘲弄中带了些许积压的怒气。

“一个奴婢,也值得你跪在朕面前磕头求情?”

师明渊冷眼看着满身湿透的师离忱,手边茶盏骤然坠地,瓷片碎裂发出清脆声响,叫殿中宫人们情不自禁抖了抖。

师离忱仍旧佁然不动。

“看看你的样子!”师明渊声音冷怒,“区区一个奴才就能叫你乱了方寸,失了准心。”

他呵道:“给朕站起来!”

师离忱捏了捏手心,站起身。方才磕得太重,这一小会儿的功夫,他额前已经红了一块。

师明渊打量了一眼师离忱,神情分不清喜怒道:“你既这样在乎那个奴才,朕便让你去亲眼看看。”

“走。”

*

大雨倾泻流落一地。

台阶之上是长廊,廊檐划开了雨幕,檐边堆积的雨水如飞落的银线往下掉,砸地溅出的雨水,只能够到最低一级的台阶。

云层被压得很暗,空气中似蔓延着沉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宫人的心头。

他们含胸低首,聆听着隐约从雨中传来的,板子重重击打在**上的声音,藏在袖底下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雨里景象是模糊的。

能看到站着行刑的人影,挥舞起来的板子,重重地敲击。

“给朕看清楚。”

大手死死压在师离忱肩上,将他定死在廊下的这把椅子上,让小小的身子无法挪动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板子一起一落。

师明渊站在椅子后头,笔挺地身影将椅子与椅子上的人完全笼罩,微微俯身,“好好看清楚,她是怎么死的。”

他声音漠然,比雨水还要凉,还带着一丝危险地杀机,“记住这次教训,朕的皇子,永远不能屈膝。”

师明渊大手微微用劲,制住了还在继续妄图走下椅子的师离忱,冷道:“这也是朕给你的第一堂课,羽翼不够丰满的时候,别暴露自己的软肋。”

师离忱心口剧烈起伏。

他阻止不了。

他阻挠不了!

“……”

雨中行刑的侍卫停下动作,不多时跑至廊下,屈膝禀报,“陛下,断气了。”

师明渊摆摆手,“拖走。”

师离忱耳中只剩一片嗡鸣,眼睛定定地看着雨幕中俯趴的人影,喉咙像被掐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本就艰难地呼吸在此时愈发窒息,无数心绪堆积,眼前阵阵发黑。

下一瞬。

“……小殿下!”

一声惊呼,乐福安急忙托住师离忱垂下的脑袋,跪地对着椅背后的帝王告罪:“陛下恕罪……小殿下昏过去了。”

师明渊不语,只低眼看了看,片刻后他轻叹一声,弯下腰将椅子上小小的身影抱了起来。

父子间第一次这般近距,可有几步之外的血腥场面点缀,叫人实在品不出温馨,余一地战战兢兢。

第94章

宫中死了个宫人,就像树上掉了片叶子,用扫帚轻轻一扫,用巾帕一擦,就没了半点痕迹。

经不起一点波澜。

微不足道。

甚至因为是帝王赐死,携皇子亲自监刑,宫人连提都不敢提半句,不想被牵连,也不敢妄议。

千秋殿一如既往,宫人们按部就班。

六殿下一病便是大半个月,病气走得慢,大半个月过去脸色还略显苍白。

师朝旭许久没见兄长,摇摇摆摆地跑过来探望,就见兄长死气沉沉地坐在窗前,直愣愣地看着空旷的殿前空地。

唇色是白的,眼睛是空的,和平时的兄长不一样,嘴角没有半点笑意。这让师朝旭想起母妃前不久送他的一块玉珏,冰透秀气,却极易碎,啪嗒一下掉地上,就轻轻碎成好几块。

皇兄就像那块玉珏,似乎也带上一层琉璃之色。

“皇兄,皇兄。”他扯了扯师离忱的袖子,小心翼翼递上几颗蜜饯,试图哄人开心,“听闻皇兄近来喝药辛苦,母妃给我的蜜饯我藏着没吃,特地给你带来了,尝尝吗?”

师离忱耷拉着眉眼,没什么反应。

师朝旭急得挠头,“我用帕子包着的,很干净的,皇兄?皇兄?”他晃了好几下衣袖,终于得来师离忱一个眼神。

“我没胃口。”师离忱缓缓开口,稚嫩的声音有些沙哑,又问:“你出来多久了?”

师朝旭嘀咕:“好像有半个时辰……”

师离忱轻声道:“回去吧,晚了贵妃娘娘该急了,届时出来寻你,又要赏你两个手板。”

乐贵妃看管师朝旭一向严,从不肯师朝旭在宫中四处乱跑。

但架不住师朝旭非要闹着来千秋殿,她被烦得没招数,有时会同意那么一两回让师朝旭出来玩一玩,可时间一长不回去,便会遣人来寻。

回晚了自然没什么好果子吃。

听到打手板,师朝旭双唇一下抿紧,显然是忌惮的,紧张的,害怕的。他抬头看着师离忱一会儿,总觉得皇兄下巴都瘦削了一圈,委委屈屈道:“可是我想和皇兄呆在一起。”

这会儿乐福安从殿外进来,捧着一件大氅轻轻披在师离忱肩上理好,对师朝旭温声细语道:“八殿下见谅,咱家殿下也是怕给您过了病气,这病着的滋味可不好受……您啊便听听劝,先回去吧,过两日殿下身子好些了,自然就能在国子监见着了。”

话语虽是温和的,却带着几丝毋庸置疑,师朝旭只得作罢,不情不愿地点点头,踮着脚把蜜饯留在了台面,“那福公公可要照顾好皇兄。”

“八殿下放心。”乐福安笑着应答,滴水不漏。

直至将师朝旭送出千秋殿外,送到乐贵妃派来接送的大宫女手中,才退回,回到殿内。

从窗子的位置看去。

恰好能看到那片禁军曾行刑的空地,此时此刻,那里景色如故,毫无被血腥气冲刷过的样子。

*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

死了个宫人经不起多大波澜,只不过死的那个恰好侍奉在六皇子身边,国子监中有人得到消息,自然而然猜测,是否是陛下对六皇子心生不满。

这是许多人都乐见其成的模样。

如今大皇子已有十五,已入朝旁听。

虽未被立为太子,却是先皇后所出的唯一子嗣,是除了十一皇子以外最正统的正宫嫡子,若陛下真有立嗣之心,立嫡立长,大皇子是当仁不让的第一选择。

至于十一皇子,继后所生,虽为嫡子,可路都还走不稳,自是不被算在其中。

但对于师离忱来说。

日子与平时并无二样,祭酒并不会因为几分风波就苛待皇子,其他人也没那份胆子。

武试课。

他举起弓箭,目光沉静,瞄准靶心,缓缓将弓弦拉满。一旁授课地祭酒忍不住露出惊诧之色,丝毫未能影响师离忱发挥。

弦被拉至满月,骤然弹响,利箭奔出如一线流光,直直钉入靶心!

祭酒观望一会儿,叹道:“殿下气力非比寻常,国子监再过两年怕是没能什么能够再授予殿下了。”

这弓寻常六岁小儿,能拉过半都算天赋高,不曾想六殿下居然能拉满,抵得上十四五岁的少年了。

师离忱重新搭上一只箭,头也没抬地扯出一个笑,“祭酒过誉,只是君子六艺其一项,算不得什么。”

“若能得名将授课会更好些。”祭酒道,“殿下这般年岁,能有这样的本事,很是厉害。”

师离忱未答,只松开了手里的弦。

又一箭嗖地飞出。

“咔嚓——”

直接把前一根钉在靶心的箭,从尾端劈成了两半,钉在了同样的位置,他扭头看着祭酒,天真微笑:“果真?多谢祭酒称赞。”

祭酒被那一箭劈一箭的锋芒惊了一瞬,对上师离忱澄澈的双眼,心又松了松,“殿下本就优秀,此言算不得称赞。”

……

国子监下学后,师离忱先去千秋殿见过了纯妃。

纯妃今日精神瞧着很好,他乖顺地站在原地,让纯妃用布料在他身上比划。

“手脚变长了,这衣裳还要改改。”纯妃一边比划,一边说道:“今年身量长得比从前快,不是才四岁吗,怎么……”

“母妃。”师离忱打断她的碎碎念,抬眼平静道:“再过几日,儿臣就到七岁生辰了。”

“七岁……”

“不,不对……”

纯妃神色忽然变得惊恐,丢开布料,捧住师离忱的脸,大力地揉搓,“不对,不对,你的脸怎么不一样了,叶儿,你的脸……”

她力气用得不算小,两下一揉,很快就让师离忱脸颊上出现掐痕,乐福安大惊失色急忙阻拦,“娘娘快住手,娘娘,娘娘!”

话音未落。

师离忱闭眼,脸侧传来细微的疼痛,纯妃指尾的护甲在他脸侧划出了一道痕迹,嫣红的血从白嫩皮下渗出。

乐福安心疼的想护住师离忱,却不敢上前,只抖着声唤:“……小殿下。”

而见到师离忱脸上出现的这抹红,纯妃像是受到了惊吓,骤地把师离忱推开。

他踉跄两步单薄的身子倒下,却没摔在冰冷的赤地上,反倒感觉到背后软软的,他摔在了乐福安身上。

福安及时爬过来,替他垫了一下。

“母妃今日身子不适,儿臣会唤太医令来替母妃瞧瞧。”师离忱站起身来,脸上那道划痕里不断往外渗出血迹,垂坠到下巴,却不曾破坏这张脸庞的精致,反而瞧着有几分森森血气。

他未伸手去摸,而是看着纯妃,轻声道:“待母妃改日好些了,儿臣再来向母妃请安。”

说罢规规矩矩地行礼,退出了殿外。

此事很快便传至御案前。

陛下并未多言,只命人给千秋殿送来一盏上好的进贡伤药。

可殿下脸上这么一条疤痕显眼,母伤子终究有损声名,有人旁敲侧击的问起,乐福安也只对外只说六殿下贪玩,不小心自个划伤了脸。

……

“好在殿下年幼,恢复的快。”

乐福安一边叹息,一边细细给师离忱将药膏擦在伤处,这条疤痕从划伤到愈合,拢共也就七八日,如今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粉线,不仔细瞧,便瞧不出什么痕迹。

乐福安道:“八殿下说过两日您生辰,他要与您一起过夜,提前和您知会一声免得您又赶人。”

师离忱道:“贵妃娘娘同意了吗?”

“遣人去问过了,娘娘说八殿下非闹着要来,左右和兄弟亲近不是坏事,就让他来了,嘱咐您多照看照看。”

话说到这会儿,乐福安已经小心地给药膏全部抹好,唤来宫女净手,将手上的水渍都擦干净了,才去为师离忱整理衣物。

见师离忱兴致不太高,他轻声劝慰道:“殿下,一切都会好的。”

师离忱勉强笑了一下。

乐福安叹道,“殿下不想笑就不笑。”

师离忱低着眼,晶莹的珠子掉了两颗在地上,眼下的痕迹很快就被乐福安不着痕迹地拭去。

乐福安打量了周围一眼,索性宫人们都在忙手中的活,没人在意这处,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时,殿外传来一个动静,一人踏进殿内,不偏不倚朝屏风后的师离忱行礼,“咱家见过六殿下。”

是陛下身边的大监。

大监客客气气地道:“六殿下生辰将至,陛下心里头惦记着您,今年特许您自个挑个生辰礼。”

闻言,师离忱顿了顿,语气平静道:“什么都成?”

大监和蔼道:“陛下说了,能许的都成。”

什么叫能许的?师离忱道:“那父皇能立我做太子吗?”

此话一出,满室沉寂,大监的笑骤然僵在脸上,哪能想到这么丁点大的殿下能语出惊人。

他顿时变了脸色,扫了一圈跪了一地的宫人,冷呵道:“都把耳朵捂紧了,嘴巴闭好,敢往外说一个字仔细你们身上这层皮,全都滚出去!”

宫人胆战心惊,慌不迭的退出殿外,顺手闭紧了殿门。

大监擦了擦额角冒出的冷汗,又陪起笑脸朝师离忱道:“六殿下,您可别拿老奴开涮,这事关重大哪里是奴才能说了算的……哈哈,您看您要点别的?”

师离忱轻嗤了声。

*

此番大胆言论,不过片刻便被大监带回给了陛下,原模原样复述进了师明渊的耳朵中。

——“那父皇的龙椅不能给我坐坐?”

大监:“呃……这……这……六殿下,大逆不道的话可万万不能再讲。”

——“没意思,这样不行,那也不许,我出宫到外头走走吧。”

“……”

大监复述完,冷汗一直不断的冒,总觉得下一刻小命要被六皇子连累一块丢了,这话放在历朝历代,哪个皇子谁敢说,谁敢?

所谓天家无父子,说了和找死有什么分别。

御书房中陷入死寂。

须臾,忽然响起师明渊爽朗地笑声。

“祭酒说的没错,这孩子非同寻常。”他低头批注着折子,笑道:“就是太任性,言辞太过肆无忌惮。”

大监未等到降罪,反倒等到这么两句模棱两可的话,顿时松了口气,赔笑道:“六殿下到底年岁小,民间如殿下一般年岁的孩子,如今恐怕才开蒙不久,殿下已然懂得诸多道理,十分难得。”

师明渊哼笑,“也罢,随他去玩两日,往后这松快日子可不多了……他殿中的人都长了耳朵舌头,处理干净些。”

大监应了声,“禁军去办了。”

师明渊凛然低眼,朱笔滴墨,这封奏折恰好是御史台上奏,言辞恳切的在请封立储。

他双眸微眯,眸底划过一丝森然,“老大和老四,年岁相当,如今老大听朝也有段日子了,叫老四也一块来吧。”

师明渊声音淡淡的宣判,淡的像是随意讲述今晚喝了什么茶,就这么隐晦的宣判一个皇子的未来。

大监颔首应和。

师明渊又道:“皇后自诞下小十一后,便没在老大身上下过功夫,这老大和小十一都喊她母妃,可别厚此薄彼。”

大监道:“陛下说的是,元皇后去得早,大殿下没了生母性子是偏激了些,好在皇后温婉,照看得来。”

师明渊头也不抬地沉沉嗯了声,道:“纯妃这两日可好些了?”

“奴才顺道瞧过,好些了,今儿还问奴才您什么时候过去,她要包抄手给您尝尝。”大监笑禀。

闻言师明渊放下朱笔,语调也软和了下来,“朕就知道……她心中一直有朕,就是倔……”

话虽如此,他却迫不及待地去整理衣冠,面上笑意从头到尾不减半分,摆驾至千秋殿。

*

国子监下学回来。

师离忱打眼就瞧见守在主殿门前的大监,殿内响起一阵摔砸声,以及师离忱熟悉的争吵。

大监恭敬地朝他比了个手势,师离忱便微微颔首示意,往旁边小道绕开,径直回了偏殿。

乐福安给师离忱褪去大氅,笑道:“陛下许了,殿下明日后日都可以出宫游玩,但要赶在宫门落锁前回来。”

师离忱两脚踹了鞋子,往榻上软软一靠,打着哈欠道:“许惟一说,他和柳清宁唤了人,要与我一同去郊外游玩,许惟一说他家庄子周围栽满了银杏,金灿灿的漂亮,平日没这个机会,所以多叫了些人一起热闹。”

“城郊?”乐福安拧眉,“不成,得叫人跟着您。”

师离忱笑道:“左右是聚些人一块玩,怕什么,还能吃了我?”

乐福安嗔道:“您明知奴才不是这个意思。”说着他又笑道,“不过他们要是能哄得殿下开心,也不算坏事。”

师离忱正欲再说两句,抬眼一看,奉茶的宫人面孔陌生,眉头陡然蹙起,“怎得先前没见过你?”

骤然被问话,那宫人被吓得端着茶盘的手一抖,咚的跪地俯首:“殿下明鉴,奴婢是大监新调来侍奉的。”

“……”

师离忱转头扫视,殿中宫人几乎有八成是陌生面孔,他忽地坐起身来,被乐福安悄然按住。

乐福安朝师离忱微微摇了摇头。显然他早就发现,只是并未说破。

师离忱顿了片刻,原本上扬的嘴角,一点点拉平。

又被慢慢扶着躺了回去。

他没了说笑的心思,抿了抿唇,背过身去。

单薄的身子微蜷,默不作声的,仿佛被郁气笼罩。

乐福安默默叹了一气,有时候真希望殿下可以不要太过于聪慧,不背负太沉重的枷锁。

在殿下心中,他只是说了他想说的话,没什么是他不能说的。

可奴才听了不该听的,是会没命的。

第95章

翌日。

今儿个天不算明朗,日头时有时无,算不得明媚,却也适宜。

与两位伴读相约于东街会面,许惟一趴在楼阁上张望,瞧见街头出现车马卫队的影子,招呼着楼中众人道:“走走走,去接殿下。”

楼中零散聚了有四五十人,一部分是国子监的学生,一部分则是京都城中官员子弟,还有些已经先行一步,到庄子上做准备。

京都中热闹事少,大小有点动静,一个呼一个便都唤出来游玩,有事没事爱来凑热闹的这会儿都聚到一块了,什么年龄段都有。

于是乎,师离忱掀开车窗,便被一帮热情贵公子们哈哈着打招呼,要不是马车挤不上来,他们看样子还想上车。

师离忱愣了愣,精准找到人群里的许惟一和柳清宁,“你们还不上来?”

说罢便把窗子拉上,隔绝了一众探究视线。

“去,都去后头坐自个的马车去。”许惟一拉着柳清宁,以伴读的身份骄傲地上了师离忱的马车。

外出游玩,各家都备了车马,也有乐意自个骑马出去的,一些十几岁的少年正是爱折腾的年纪,晓得位置的便骑马先行一步。

马车里。

师离忱心情并不算太好,颇为头疼道:“……怎么喊了这么多人?”瞧着也不像是省心的。

“热闹嘛。”许惟一笑嘻嘻凑过来,“不过我就喊了几个与我相熟的,还有国子监的学长,其他人都是听说有乐子,便自个跟过来了。听闻是给殿下庆生,多数都备了些礼。”

师离忱好奇道:“那你打算送我什么?”

“到庄上您就知道了。”许惟一笑得神秘。

师离忱翻了个白眼,“故弄玄虚。”随即转眸看向一旁,安安静静正襟危坐的柳清宁,挑眉道:“清宁呢?”

柳清宁乍然被点名,愣怔一瞬,半大的少年耳尖红红,眼神躲避着不大好意思羞怯道:“不是什么值钱物件……”

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一个小巧木盒,低头呈送过来,“料子算不得精细,还望殿下勿嫌。”

师离忱接过,打开瞧了眼,是一枚通体翠绿的腰佩,雕得不细致,是个简简单单的云纹图样。

许惟一“咦”了声,盯着瞧了阵,琢磨道:“柳清宁,这是你自个雕的吧?”

柳清宁呛了两声,瞪了眼许惟一,“多嘴。”

“嘿你还不好意思……”许惟一大笑。

师离忱笑了笑道:“有心了,我很喜欢。”说话间隙,他顺手将腰佩挂在了腰身位置。

翠色云纹垂坠在锦白衣摆,尾端玄下流苏与珍珠轻轻摇曳。

许惟一支着下巴,打趣道:“殿下风姿过人,等再过几年,京都不知多少贵女要被殿下迷死咯。”

师离忱忍无可忍,轻踹了他一脚,笑骂道:“讨打!”

“……”

听着车厢内传来一阵打闹的动静,外头驾车的乐福安眉头总算松快了些。总算叫殿下不在烦心。

*

许惟一名下的城郊场子范围挺大,占了一整座山,上山沿途过来栽着银杏树,地面已经铺了一层叶子,还有叶子零零散散的落下来。

澄灿灿一片,耀眼又吸睛。

到了庄子里置办的茶歇,安排跟随侍奉的小厮一应俱全,师离忱马车停下后,后头紧随的马车也陆陆续续停下,公子哥们七七八八地下了车。

庄子门前已经站着八九个早早骑马赶到的少爷们,其中一人喜笑颜开地和众人招手,“都快些来。”

他指着其中一个身姿魁梧的冷脸男子,嘲笑道:“刚刚房二少等急了,居然在那边踢石子玩。”

都是血气方刚年岁的儿郎,不拘泥于礼仪,师离忱也不介意这些,只是顺着方向看了眼那抱臂而立的青年。

恰好对上对方冷漠的眼神,师离忱顿了顿,向对方微微颔首。房家砚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无人注意到这番插曲。

师离忱很快就被诸人簇拥着进了庄子,都说三个人中会诞生一个点子王,一帮闹哄哄的年轻人,在场没一个及冠的,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岁,啥都敢干。

左边掏出来一个,“我从我爹书房偷来的砚台。”右边摸出来一个,“我从我兄长金库里淘到的夜明珠。”一股脑的送过来,不知谁说了句“不如我家摆正厅的物件。”一下激起了攀比之心。

几个人吵作一团,一个说自家兄长厉害,一个说自家父亲更厉害,从天上吵到地下,最后斗起了蛐蛐,以此作为决一胜负。

这些东西,师离忱叫乐福安一个都别收,回头让他们自个带回去。

凑在一块玩闹了一日,掐着时间,乐福安提醒道:“殿下,该回了,宫门晚些落锁。”

他瞧着殿下无声叹了一下,放下捧着的杯子道:“那便走吧。”

话音落下,乐福安注意到殿下看了眼那帮围坐一团看似要掐起来,实则正在玩乐的少爷们,眼中神色温和。

他轻声道:“殿下喜欢,改日有机会还能同他们一块再聚聚。”

闻言。

师离忱摇摇头,不多说道:“走吧。”

“我送殿下。”许惟一追上来,嘟囔道:“旁人的贺礼殿下不要,但我送的殿下可一定得带走,怎么能只收柳清宁的,同样是殿下的伴读,可不能厚此薄彼。”

师离忱还真没注意许惟一要送什么,侧目问道:“你备了什么?”

“一匹绝佳汗血宝马,赤红的,还是一匹小马。”许惟一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我托人寻了好久在找到那么一匹,殿下带回去养一养,再过两年正好骑着外出。”

师离忱扬眉道:“成。”

他应了,乐福安便招了招手,指使着跟来的侍从去牵马,这些都是宫中拨来的,办事妥帖。

到了门前,师离忱便对二人道:“都回去吧,不必再送,玩得尽兴些。”

许惟一与柳清宁一同行礼,“殿下路上小心。”

二人站在门前,目送车马队缓缓驶离。

许惟一嘟囔道:“殿下瞧着似乎有心事……今日都没怎么笑,也就斗蛐蛐那会儿一块闹了闹。”

柳清宁皱眉,认真道:“殿下身在宫中,被多双眼睛日日盯着,自然不自在。如今能这样出来透透气,已然难得,或许只是不知该如何与旁人自处。”

当然,也有旁人不敢轻易靠近。

虽说今日规矩没那般严苛,可没人真的会摒弃身份地位,真正的和一个皇子打闹在一块,多少都拿捏了分寸,分寸感太重,自然就疏离。

况且如今京都的风声……

大皇子与四皇子闹的更厉害,便不会有多少人对六殿下上心,瞧瞧那些备礼的,也没几个是诚心,殿下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思索间,二人往回走,正撞上了两三个结伴离去之人。

有两位是国子监学生,还有一位许惟一不太熟,听闻是房将军家的二公子,叫房家砚,气势倒是非同凡响,不愧是武将世家的公子……

不过,作为东道主许惟一并未冷落他们,见迎面走来便打招呼道:“你们也要走了?我备好屋子的,不如留宿一晚,明日邀你们一同去后山游湖?”

“不必。”回话的是房家砚,客气道:“阿母还在家等我回去吃饭,便不留宿了,改日有机会再聚。”

另外二人差不多也是如是回答。

许惟一笑着送离了三人,扭头一看柳清宁真皱着眉头盯着那几人的背影,奇怪道:“怎么了?”

柳清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左右想不出来,收回视线道:“……没事。”总觉得那笑假。

许惟一没好气道,“让你少看会儿书别做那书呆子,多到外头走走,你这幅样子我还以为你撞邪了呢!”

两句话一搅,刚有点眉目的柳清宁思维顿时被搅乱,斯文叫他骂不出脏话,烦躁之余又瞪了许惟一一眼,加快步伐离开此人身侧。

*

落日余晖尚且停在房檐的最尖端,忽闻鼓声响彻,守城禁军听到动静,迅速出动皇城正门提前封闭,禁止一切出入。

京兆尹调遣人马,悄无声息地出动,四处搜寻,对外宣称——“有重罪刑犯出逃”。

实则火光最前方,是阴沉着面孔,目露杀气的乐福安。

他丢出令牌,低声对京兆尹道:“陛下特令,严禁走漏风声。都抓紧些办事,今夜要是寻不到六殿下,咱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活!”

京兆尹接住令牌的手都在抖,哪能想到六殿下进城没多久就便走丢了,火急火燎地赶紧吩咐底下人仔细盘查。

乐福安急得跺了好几回脚,恨恼之下,甩了自己两巴掌。

就不该听殿下的!

他就是听了殿下的,殿下说不想要那么多人跟着,想在城中走走,才将侍从遣到周围远远的跟着,连他也是不远不近的距离,谁承想马市里的马儿受惊,突然从马厩中窜出,扰乱了人群。

就这么眨眼的功夫。

殿下就从一帮人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乐福安怎能不自责!

都怪他!

都怪他没跟紧殿下!

殿下明明只是个刚过七岁生辰的孩子,就因为平日言谈老成了些,他就放松了警惕!

怪他没有步步跟紧!

也不知殿下现下是否害怕,是否心慌,是否安全……无意识间,他捏着角落砖块的手掌下发出一丝细微的“咔嚓”声。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殿下。

乐福安心慌得厉害,急忙扭头跟着在殿下走失的那条街四周开始寻找,分析错综复杂的地方位置。

那块被捏过的砖,在片刻后,分崩离析。

被内力震得稀碎。

第96章

半笼乌云盖住了少许当空正月,任凭京都城闹得人仰马翻,也无小殿下一丝一毫踪影。

师离忱迷迷瞪瞪地醒了。

周遭一片黑暗,被束缚住的手脚蜷缩在一块,由于勒得太紧,麻过了劲,他好像已经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

他好像待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师离忱不太舒坦的扭了扭身子,大口呼吸了几下,窸窸窣窣地摸了半天,浑身发软没能爬出来。

“呼——”

忽地一盏烛火亮起。

师离忱被光亮刺到了双目,闭了闭眼,缓缓睁开后他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眸,在烛影中忽阴忽暗,森然可怖。

“……房家砚?”

师离忱辨别出了对方,白日才在许惟一的庄子上见过,那双毫不掩饰冷意的眼神,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殿下好记性。”房家砚笑了,站在箱子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师离忱,“殿下似乎不怕?”

师离忱动了动脚,娇嫩的肌肤被粗粝绳索磨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缓了缓道:“你胆敢冒着诛九族的脑袋绑我,自然有绑我的道理,如此大费周章只是想杀我,又何必等我醒来。”

“错了。”

房家砚微微摇头,他几乎整个人都在阴影中,只有半张脸被烛火映出一层暖色,却显得更是森冷。

“边关有种刑罚,最适用于折磨不肯开口的探子。”

他款款诉说,抽出匕首一下下在刀鞘上研磨,刀刃泛出寒光,“先把人嗓子毒了,然后以药灌入口,吊住性命,随后麻住舌头,让人只能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血肉被一片片割下,好刀好手艺,可以保证每一片肉都薄如蝉翼。”

刀尖抵在了师离忱脸颊,轻轻说道:“也不知殿下的身板,可片出多少?”

师离忱面上不见任何怯意,直勾勾盯着房家砚,“可你恨的不是我,杀我只可泄一时私愤,还会给房家带来灾祸,你细听。”

房家砚微微眯眼。

这里似乎是一个封闭的牢笼,不知是隔音太差还是外头动静太大,似乎能隐约听到禁军在墙外那侧小跑而过,甲胄碰撞发出的冰冷器械声。

今夜闹出的动静可真不小。

房家砚骤然沉了脸色,“你不是不受宠?”

“你从哪儿听的谣言。”师离忱双手往前递了递,“先松开,放心,我不喊,慢慢同你说。”

左右人也逃不掉。

房家砚割断了绳索,将人从狭小的箱子里提出来,师离忱被勒得浑身麻木将软,干脆靠着箱子坐下,等着缓过劲。

“我今日刚过七岁生辰,尚未到入朝年岁,不可能得罪什么人。只能是有人开罪了你,你惹不起,所以只好绑我泄愤。”他语调冷静,嗓音稚嫩却分析得丝毫不差,房家砚警惕不语。

师离忱继续道:“与我有干系的,如今大皇兄与四皇兄相互闹得厉害,扯不到我头上,那便只有……父皇。你开罪不起,也靠近不了的人。”

“……”

房家砚握紧匕首的手紧了紧,盯着师离忱,眼眸沉沉。

师离忱道:“房将军镇守边关多年,与父皇并无龃龉,不可能与父皇有血海深仇。可我曾得知,十年前有一位姓秦的将军,与房将军一同在边关共事,后南晋进犯我朝,秦将军通敌叛国——”

“够了!”

刀刃倏然抵在师离忱的咽喉,阻止他接下去的言论,房家砚压低嗓音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道:“秦、将、军……没有叛国!”

猜测在这一刻落实。

师离忱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好一个秦将军没有叛国,你有证据吗?身为秦家血脉,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稳坐高台!是你无能!”

说话间,他猛地扣住房家砚的手腕。

他的手指纤细修长,房家砚体型偏向健硕魁梧,他的手只能占据房家砚的手腕一半,却像一把冰冷的钳,无法撼动半分。

房家砚感到意外惊愕一瞬,也没想到这么小个人居然有如此大的力道。

师离忱慢慢站起身,扣着匕首一寸寸远离了脖颈,他一边朝房家砚逼近,一边念念有词击溃对方的防线,“你回答不了我的问题,因为你没本事!所以你只敢将你的刀尖对准你仇敌的稚子。”

“可这有什么用,哪怕杀了我,你的仇人依然享有无边江山,而你……永远只能像个老鼠一样夹着尾巴在阴暗的地方玩恐吓!!甚至要害得恩人一家被你所连累!哈!房将军捡了个恩将仇报的逆子回来,他简直瞎了眼!”

“我不是!我没有!”房家砚怒道,“我不是!”

“是吗?”烛台被骤地拿起,逼近,照出了师离忱苍**致的脸颊,二人之间忽然变得明亮。

匕首刀身反射,明明白白地把房家砚茫然惶恐地神色照得清清楚楚,瞳孔震颤,不敢承认。

“空有一身本领的老鼠,你仔细看看,这到底是谁?可曾还有半分秦将军的风骨?!”

“……”

“…………”

师离忱明显感觉到对方卸去了浑身的力气。

他用力一推。

“当啷。”

匕首落地,房家砚也被一把推倒,颓然地坐着,“可我能如何……我又能如何……”

“我可以帮你。”

房家砚抬头。

囚笼周围的黑暗宛若浓雾将二人裹挟。

可面前少年手里端着烛台,像是握着一束昏黄的光,站在那儿修长挺拔,唇角噙笑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傲气,幽幽语气如蛊惑低语,“事在人为,所行亏心事自然会有痕迹,哪怕是最严密的锦衣卫也会被撬开唇舌,人是最贪心的,只要肯找,未必不能寻到当年线索,为秦老将军翻案。”

房家砚顿了顿,犹疑道:“……你?”

“我。”师离忱掀了掀眼皮,波澜不惊道:“你以为,那两个斗得厉害的蠢货真能成太子?”

烛火将少年地笑变得意味深长,下颌微扬,“况且……今日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房家砚眉头拧起。

就在下一瞬,一股凌冽杀气从后方袭来,房家砚瞳孔微缩敏锐的翻身避过,一柄拂尘当空劈来,在内功加持下,将地面劈出一个凹坑。

来人功力非同小可,深厚至极,有此等身手之人,在月商屈指可数。

房家砚顿时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