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山雾缭绕, 层峦叠嶂间,一担轿辇摇摇晃晃地朝山上抬去。抬轿的轿夫汗水长流,却无人敢伸袖擦拭, 任由汗渍糊了眼睛, 仍一步一脚印地前进着。
担轿之后缀随着两列麻衣赤脚的男人,老少参差, 人人低首垂眉,生茧的脚心踩在粗糙的山路上甚至听不见什么声音。
越往山内走,风越冷、越呼啸。
沈何是在一阵窒息感中醒来的,入目是被风吹得如白绫飘飞的纱帘,隐约可见帘外抬轿人土地色的胸膛。
空气中弥漫着比血腥气更难闻的味道, 但沈何说不上来是哪里的气味。他的口鼻蒙着一块破布, 磨得他唇周脸侧的肤肉暗暗刺疼。而他的手腕脚腕全被麻绳捆着, 像是在捆一只羊羔, 把他撂在破败的木板上。
……潮湿的木头,有着属于海水的咸湿气息。沈何不动声色地弯了弯身子, 这木板不大不小,他蜷着身子刚好够他躺下, 而木板上除了有半干未干的水渍, 还有许多常使用的痕迹——似乎经过仔细清洗。
他的上方是逼仄的木架搭成的轿顶, 风挟着白色纱帘若有若无地吹拂到他脸上, 纱帘上全是褶皱,和身下的木板一样,像是才洗过。
这是把他送哪去了?
就目前的形势看,绑他的人怕他喊叫、怕他逃跑,才会捂住他的口鼻、束缚他的手脚——轿外偶有掠过的风景无一不昭示着一件事。
来者不善。
沈何眼帘半垂,看到落在颈边的一绺白布。
白布足够长, 却不宽。应该是用来遮住他眼睛的,不知为什么掉了下来。
呜——
山顶传来沉厚绵长的号角声,如同古老而神秘的召唤。沈何皱了下眉,察觉到轿子行进的速度显而易见变快了起来。
轿子、山路、捆绑、沉默诡异的抬轿人和恢宏低沉的号角声。
沈何心思纷乱,个中猜想摒去,仅有一个念头浮至脑海。
绝不能坐以待毙,任由他们将他抬去哪。
直觉告诉他,落轿的终点不是好地方。
他试着默念法诀,可丹田心口没有半分法力流动的感应。就算沈何技艺不精也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除非他是筋脉不通的凡人。
沈何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在先前的幻境里也是如此,约莫是幻境有意影响,亦说明了眼下他依然处于幻境中。
用不了术法,那哪吒送他的匕首……
手中突然一沉,沈何眉梢轻动,悬起的心脏微微回落。
还好。
这把匕首连混天绫都能短暂地割裂,别说最朴素简单的麻绳。只是他的双手被束于身后,周遭又过于安静,所以磨开绳索的时间花费更长一些。
双手重获自由,沈何刻意停顿了几瞬,轻手轻脚地先扯下唇上的破布。
轿中空间太狭窄,要割开脚踝的绳索势必会引起轿外人的注意。沈何蜷缩着身体,一寸一寸地收起腰腹。
山路不平,更何况轿子是人力抬举,难免有颠簸。他抓住轿子不稳之时,迅速将匕首插//进麻绳和脚踝之间的缝隙。
这比负手磨绳轻松得多,匕首很锋利,大概还有哪吒留在上面的法术加持,用力一挑绳子便断了。
啪嗒。
轿子却落下了。
沈何霎时攥紧匕首,将其锋芒掩盖在宽袖下,身形不动,屏息听着轿外的动静。
周围的脚步声开始变得清晰,人来人往地攒动,粗布麻衣,赤手赤脚,似乎在搬移着什么。
很快,有人影朝轿子的方向靠近。
嗒、嗒、嗒。
原来赤脚踩在地上也能发出这般明显的声响,他听见还有人和人之间的窃语,或许是声音太细微,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沈何脖颈绷紧,手心渗出几分薄汗。
声音越来越近,近到仿佛他们踩的不是山地,而是沈何的耳膜。
嗒、嗒。
在白色纱帘被掀开的瞬间,沈何陡然暴起先一步闯开狭小简陋的木架,闪身拨开人群,横冲直撞地往山下跑去。
好像有无数双手争抢着抓他,腥臭的汗味泥味交杂,争先恐后掠过沈何的衣衫。沈何头也不回,恐惧和紧张使他肾上腺素飙升,他听不见那些人有没有喊叫辱骂,只能感觉到胸口怦怦直跳、证明他还活着的心脏飞快蹦着。
一路狂奔。
“敖丙!”
不知道到底跑了多久,离之前的地方还有多远,沈何仿佛察觉不到苦累和疲惫,求生的欲望让他一味奔逃,却在听到熟悉的呼唤时跌了脚步,腿脚也瞬间疲软了下来。
他怔怔抬眼看着将他拦下的哪吒,喉间的腥气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应该已经跑远了。
产生这种想法的下一刻,沈何眼前微暗,失力地瘫在哪吒怀里。
哪吒稳当接住他,紧紧握着他的肩,小心扶着他靠在一棵树边坐下。在遇见他前,敖丙大概跑了很久,脸侧脖间浮着细细密密的汗珠,手指却十分冰凉,仿佛全身血液褪去了温度。
他没有彻底昏迷,乌睫不安地颤动,胸口因奔逃剧烈起伏着。哪吒轻握住他的腕间,源源不断的灵力输进他的筋脉,缓和了他的惊惧和恐慌。
沈何凭本能动了动干燥的唇,“……水。”
他跑得太累了,体内的水分随着奔跑被风沙卷了去。
然而他的嗓子太嘶哑,连声音都小的可怜。哪吒仔细辨认出他的口型,起身想去寻溪流,袖摆却被他的指节拽住,对上沈何微红的眼睑。
小龙似是想说话,但张不开嗓,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哪吒眉心蹙着,立马蹲身回握住他冰凉的手,“我去找水。”
如果要在水和哪吒之间选一个,沈何混沌的脑袋慢慢转动,抓着哪吒的手不放。
耳边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不要水了,要你。
哪吒神情微怔,另一只手拂过小龙微湿的鬓发,温声问:“发生什么了?”
他本以为上一境敖丙死后,新一目幻境若也出现“敖丙”,会是同样的同魂失忆状况。
可这个敖丙……分明就是原本的、有记忆的小乖。
沈何轻闭了闭眼,哪吒的存在安抚了他心底的浑然。他的身体没有法力和凡人无异,过久的、高强度的逃亡已远超负荷。好在还有不费什么力气的法印可以传话。
——有人要杀我。
其实说“杀”不完全准确。因为他在冲出破轿子的时候清楚地看到,高台上伫立着一樽两人高的青铜鼎。四周有柴、有刀,还有零散的骨头。
青铜鼎边,堆放着数不清的人头骨。
只一眼他便意识到这些人费劲力气将他扛到山上的目的——殷商素有活人祭祀之习,沈何苏醒的时候已被那些人选做了祭祀品。
可能是生割皮肉,可能是被当成畜生炖煮,还有可能……
他不敢再去想,除了尽力跑,似乎跑得越远,就能越安全。
哪吒默了默,这种事诸年来只多不少,便是陈塘关过去也常有昏杂人做。敖丙久居东海鲜少上岸,恐怕是第一次见,又偏偏做了被祭祀者,有胆气和力量逃走已是难得。
哪吒将他半抱在怀里,手掌安抚地摩挲着他的手臂,“没事了,你已逃出来了。”
沈何无暇惦念其他,此时此刻于他来说,哪吒是最值得他信任和依靠的人。于是他放纵自己埋在对方的肩窝,沉静平缓的梵香如同哪吒坚实有力的手掌,平复着他内心受到的冲击。
良久后,久到沈何迷迷糊糊快要睡去,抱着他的人却动了动,沈何敏锐地扣住他腰间带銙,闷闷道:“不要走。”
许是亲眼见到活祭激起了他穿书以来藏于心底的不安,沈何厌恶孤零零地待着,仿佛只有身边人的体温和怀抱才能给予他片刻安宁。
哪吒低笑道:“我给你擦擦脚。”
沈何愣了一下,前面情况危急,他都没注意他一直是赤脚跑的。哪吒一提,他便立马觉得脚心不舒服。山路本就石子多,他跑那么快那么急,脚心不知被刮破了多少伤口,沾染了多少灰尘。
他脚趾有些羞耻地缩了缩,“我自己来吧。”
哪吒没强求,取出干净的帕子递给他。沈何抱着膝盖一板一眼地擦拭着,突然听到哪吒出声,“你怎么会来?”
沈何捏着脏帕子想洗手,闻言顿了顿,又不知怎么回答,所以故作迷惑地“嗯?”了一声。
哪吒重新拿出一块帕子替他擦手,垂眸道:“不是让你在龙宫等我么?”
……原来是问这个。沈何心里没由来的心虚散去,看着哪吒道:“我不知道。”
哪吒似是疑惑地挑了下眉。
“你离开龙宫后,我便睡了。”沈何自然不可能直说敖光的打算,“结果一睁眼……我还以为我在做梦。”
如果他已经经历过一境,小乖应当也是。哪吒不动声色问:“此前,你还遇见了什么?”
沈何背脊微僵。
他遇见了什么?
遇见了一个顶着哪吒面容的大色鬼,搂他抱他缠他,还把舌头伸进他嘴里轻薄……
沈何瞥开眼道:“没什么。”
他不想骗哪吒,可除去怀抱亲吻……总之没一件说得出口的,还是不说的好。
欲盖弥彰。
他不想说,哪吒不好逼问,只道:“这里是玄冥之境,是一种幻境,要想出去必须找到境眼。不若这样,我带你先寻一处安全之地歇息,然后我再去探探山中活祭之事。”既然是和敖丙有牵扯的,大概会是境眼所在之处。
沈何抿了下唇,半晌道:“我可以和你同去。”
“听话,你没见过这种事,会受不了的。”哪吒想法简单,他只是不想沈何再受到恐惧冲击,不让他同去才是保护他的最好方法,“我会在你歇息处布下阵法,旁人不会靠近。”
沈何眸珠动了动,望向哪吒显然带有抚慰意味的神情,到底垂眼默认了。
也不怪哪吒总不想带上他,他法力低微,又一无所长,跟着哪吒去只能拖后腿罢了。索性叫他安稳当个缩头乌龟,待捱过这三日,希望那人能说到做到,放他们自由吧。
他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正要起身,却被哪吒按住肩膀,不等他反应,只见哪吒背过身蹲下,露出坚实宽阔的后背,“上来。”
沈何皱眉,“方才我只是……受了些惊吓,眼下自己能走。”
“你没穿鞋,会伤到脚。”哪吒偏脸对着他的方向道,“我无妨。”
分明是关心的话语,为什么沈何听来又别扭又难受。他忽略心头那股奇怪的酸涩,不知为何没了和哪吒辩解的力气,一言不发地将胳膊搭在对方颈上。
算了,在哪吒眼里,恐怕和他在敖光眼里一样,他永远都是要被保护的角色。
哪吒勾住他的腿弯,轻而易举将人背了起来。背后的人似是有些紧张,搂着他颈子的手臂微微收紧,馨甜的莲花香和恬静的梵香交织在一起,莫名使哪吒心中涌出胀满心房的满足。
好像如此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就很好。
小龙突然道:“你的耳环呢?”
哪吒耳上空空如也。他轻轻掂了掂趴在他背上的小龙,“收在我胸口了。”小龙的逆鳞、小乖亲手送他的东西,他怕和妖龙打斗时遗失。
沈何眸光微闪,淡淡“哦”了一声。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哪吒碰到沈何前便已在附近查探过,所以将沈何安置在哪里他心里早有想法。
哪吒找的是一处山洞,说是山洞不太准确,更像是什么人遗留的洞府。洞府内结了蛛网,灰尘遍布,看起来少说几月都无人来过。哪吒掐了个诀,洞中霎时干净许多。
洞内深处有一张石床,可容两人共躺。石壁上有些磨损的类似壁画的痕迹,但已浅显得认不出内容,约莫是先前住在此处的人留下的。
沈何坐在石床上,看哪吒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床软铺和一只软枕,面色浅浅。
“这周遭我已探过,尚且安全。洞内外我皆布了法术,一有动静我会立马赶回来。”哪吒半跪在沈何面前,握着他的指尖殷殷嘱咐,“如有不安,你便用法印召我,无论我在做什么都会以最快速度来寻你,好吗?”
沈何垂眼看着他,却问:“为什么我的法力被限制了?”
哪吒怔了怔,思索道:“若你是睡去后来了此处,兴许是因为你进入幻境的是神魂而非肉//身。”
他没说在进入槐林前见到了沈何的身影,毕竟以那妖龙的手段,也可能是故意混淆他的视听,何必说出来惹小乖苦恼。
沈何颔首,轻声道:“你去吧,我就在这,不会乱跑的。”
他嗓音很轻很软,似在和他保证,神情却看起来莫名忧伤。
仿佛有一根小刺扎在哪吒心上。他伸手捧住沈何的脸,忽地视线一顿。
沈何虽因帮不上忙感到忧虑,但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抬眼瞥见哪吒骤冷的脸色不由心脏猛猛跳了两下,“怎么了?”
“这是什么?”
哪吒温烫的指腹重重按在他下唇上。
是先前幻境哪吒咬破的小疤。
……
“不是见到人了么,怎么闷闷不乐的。”
轻浮风流的语气毫无预兆地在耳畔响起,抱膝失神的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抿紧唇,“你怎么能来?”
“我怎么不能。”幻境哪吒翘着腿堂而皇之地坐在石床边,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整个幻境都由我所控,我自然想去哪就去哪。”
沈何往里头缩了缩,“还没到赌约的期限,哪吒也没有做什么……你来干什么。”
哪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当然是感知到有条小龙心情不好,或许会想和人说说话。”
沈何:“……”
他罕见地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心情算不上好。
按理说,他终于见到了真哪吒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为什么会怅然若失,仿佛心里空了一块呢?
哪吒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自然是爱护他才会把他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他又凭什么不满凭什么不舒服?
“别想了。”幻境哪吒指节挑起小龙的下颌,眉目温柔,“前面是不是被吓到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沈何便想起了罪魁祸首是谁,躲开他的手指道:“不是你把我送到那的么,又来问。”假假的。
“那是你冤枉我了,”或许是有他陪伴的缘故,沈何对他的抗拒无形消减了不少,哪吒得寸进尺地靠过去和他并肩而坐,“若不是我放水,你的眼布怎会落?”
沈何咬牙,“他们要……要活生生拿我祭祀!”
“我知道,”沈何的恐惧不似作假,哪吒铁石心肠也被他微微发颤的模样抚软了,揽住他的肩道,“我虽能控制境中万物,但每一境都有它必然发生之事,我若出手只会坏了章程。”
他讨好似的吻了吻沈何的侧颊,“但我尽力没让他们碰到你了,别气了。”
“……”沈何动了动肩,发觉幻境哪吒的手臂犹如铁箍,索性放弃了挣扎,“那为什么会选中我?”
“玄冥之境,自然是围绕入境者展开。”哪吒道,“你和哪吒一同入境,境中会受你二人影响。”
沈何神色变了变,“那哪吒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幻境哪吒不免又升起几缕嫉妒,但一想到自己周密的计划,遂控制住神情,平和道,“他神魂足够强大,除非他想,很难有人伤他。”
沈何眼皮耷着,少顷说:“幸好没让我去了。”
哪吒:“嗯?”
“若我跟着,恐怕不仅帮不上忙,还会影响他做事。”
沈何话说一半,微哂,揪着指尖不说了。
他以为他和哪吒能别无旁骛地做好友,但他越来越发现,他们之间的隔阂并非是杀劫那么简单。
沈何从前虽久居医院、受困病身,可能自己做的事情几乎不会假手于人。认识哪吒后,哪吒将他看作好友,却也把他看作小孩般,事无巨细照看他……他也想帮哪吒做一些事,可惜每次都像画蛇添足。
秋汝生说的大概没错,他只能作负累,东海的负累,哪吒的负累。
“小乖,”哪吒轻轻唤他,“别这样想,只是我们太珍视你了。”
他有意转移沈何的注意力,“我还没问你,方才他问你唇上的伤,为什么不说实话?”
沈何:“……”他竟然还有脸问。
哪吒纵容地笑了笑,眸色却暗了下去。沈何状态不对,他的指腹悄无声息覆在沈何颈后,果然,小乖的体温在升高。
情绪不稳,是龙族发/情/期的症状之一。
他心中微叹,看沈何的模样显然对此毫无察觉,就算他有心利用,也不能眼睁睁看小乖受折磨。
再多心计都被压了下去。幻境哪吒只是像真哪吒和他相处时那样,抚了抚他的面庞,“累了便睡一会儿。”
小龙微怔,联想到什么似的,眸中潋滟的水光无知觉落了下来。
被他舔吻了去。
“睡吧。”
幻境哪吒的声音太具蛊惑,沈何甚至升不起被调戏的恼怒,眼皮便如灌了铅般,到底歪到他怀里沉沉睡了去。
*
活祭常见,殷商制度下,奴隶是牲畜,不说祭祀,甚至有人以食人为乐。
但从沈何的描述看,那些人所做没有那么简单。
哪吒自山顶往下望去,那群人还没有离开,却在山间乱成一锅粥。
几具新鲜的人尸已看不清面目,血肉模糊地扔在一边。局势虽混乱,但不难看出这些人中能主持大局的只有一人——一个看起来年已古稀的老者。
他拄着木拐立于青铜鼎旁,冷眼看着余下的人咆哮厮打,不置一词。
“龙神会暴怒的!”有人跪地哭喊,伸臂呼天,“求龙神息怒,饶奴一命吧!”
然而他的祈祷下一瞬便遭人推翻,诸多拳脚殴打加之,直到那人没了声息,殴打他的人却照猫画虎地跪下求天道:“求龙神息怒!”
……太可笑了。
哪吒眉头不自觉蹙紧,他记得沈何跑来时,额上的龙角未被遮掩。
要么是这些人因此盯上了小乖,想用活祭的办法将他献给龙神,要么是这一境中,小乖的身份便是祭祀品。
既然敖丙逃了,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将他捉回,那么——
“三日之后,龙神将会降罚。”老者缓缓开口,瞬间山野皆寂,只有他嘶哑苍老的嗓音,“尔等自求多福罢。”
话音落,他若有若无地朝山顶遥望一眼,很快垂下树褶般的眼皮,无视一众尖叫哀嚎,丢下拐杖一头撞向了青铜鼎。
“先知!先知!”
又是一片混杂。
哪吒居高临下地望着脚下情景,骤然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老者死前的那一眼,分明是故意引导其余人发现他。
他可没那么好心。
……
沈何又做梦了。
他最近好像犹爱做梦,特别是稀奇古怪的梦。这次的梦境还是在东海海畔——他都已经进幻境了,总不能倒霉到进境中境吧?
然而不等他仔细研究,一团突兀的黑雾凭空出现冲他击来。沈何连忙后退几步,脖间的龙鳞感应似的发起热,一道无形的法盾挡在他身前,抵住了黑雾的侵袭。
黑雾并未徒劳冲击,旋即化作一粗犷高大的男人,不说青面獠牙,但也和戏剧里变脸的面具长得差不多了。沈何默默移开眼,心道他乱梦了些什么东西。
可惜黑雾猜不到他心里的吐槽,对自己化形的“强大”模样十分满意。他冷睨着神情有些奇怪的沈何,道:“真是废物。”
沈何:?
他惹了没,一上来就人身攻击?
沈何仗着是梦对方伤不了他,想也不想反击道:“你,丑八怪!”
黑雾:?
他沾沾自喜还没几瞬就被沈何打破了人人都会崇敬他威武模样的幻想,气得七窍生烟,“你个小白脸,胡说八道,老子这叫威武、叫强者!”
沈何:“丑。”
黑雾一张方脸气得发青,“你!”
沈何叹道:“有碍观瞻。”
黑雾险些双目喷火,撸了两下胳膊就要冲上来,又被那道透明法盾撞飞了,爬起来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怒道:“你这个废物,除了倚靠敖光,还能做什么?”
沈何本来就心情不好,闻言也更生气了,“你没爹吗,凭什么骂我?”
黑雾:“我……!”
他顿了顿,咧了咧唇,对着灰蒙蒙的天大声咆哮。
沈何:“……”神经病啊,这就破防了。
不过这个喊叫的声音,为什么他感觉有点耳熟?
“我不和你争!”黑雾指着他道,“沈何,你敢不敢自己跟我打一架?!”
首先,他又不是傻子,一看就打不过他凭什么要打。其次——
沈何拧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怎么知道?”黑雾终于扳回一局,嗤笑一声叉腰道,“我怎么会不知道霸占我身份的人叫什么名字呢?”
沈何瞬间浑身僵住,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霸占你身份……的人?”
“是啊。”黑雾缓了口气,一步一步走了回来,“龙王三太子的身份是不是很好用,嗯?”
沈何张了张唇,“你、你是敖丙?”
黑雾冷哼一声,似是为了印证沈何的话,身后出现一条青龙的法相。
和沈何之前在梦里见到的、被哪吒抽筋的青龙一模一样。
也和沈何的本体一模一样。
事实摆在眼前,沈何被打得措手不及,茫然道:“这不是梦吗?”
“的确是梦,不是梦,我又怎么能与你和盘托出。”黑雾面相张狂,比起沈何的秀气,的确更像原著封神的敖丙,他道,“虽说你这小子不识好歹,但我也不是见死不救之人,大发善心通过这种法子才能告知你真相罢了。”
沈何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什么意思?”
“你就不觉得,敖光和哪吒对你好的过分吗?”黑雾盘腿在沙地上坐下,神情挑衅,“知道为什么吗?”
沈何目光随着他的姿势下落,没有说话。
面前的人看起来信誓旦旦,望向他的视线似乎有怜悯和同情。
“自然是因为,你是被他们找来顶替杀劫的替代品。”黑雾一字一顿道,“只要你替我受了杀劫,我便能回归本位,继续做我的东海三太子了。”——
作者有话说:预收求怜爱
《宿敌就是妻子啊[封神]》存一些藕饼脑洞,短篇合集。
暂定:
【先婚后爱篇】
敖丙位列仙班后,决定忘却前尘恩怨,安心做好本职。
直到他被委以下凡查探水患之任,不料遭人袭击,再醒来已是一身鲜红嫁衣,红绸遮面,动弹不得。
盖头被人撩起的瞬间,敖丙瞳孔微缩——
怎么会是哪吒?!
他心道定是有哪里出了差错,谁知哪吒居高临下地凝望着他,半晌覆着茧的指腹挑起他的下颌,神情是敖丙看不明白的危险与不悦。
“昊天大帝将你赏给我了,日后,你便是我的妻了。”
【带球跑篇】
【巧取豪夺篇】
【小黑屋篇】
每个短篇人设会有一点变化,亘古不变的是藕饼爱情。
第23章
沈何定定看着他, “我凭什么信你。”
黑雾自己都说敖光和哪吒待他好,那他为什么要怀疑对他好的人,而去无故信一个莫须有、甚至极有可能同敖光哪吒作对的妖龙呢。
黑雾似是被他的天真逗笑了, 摇头叹道:“还需要什么证据么, 你根本不是这里的人,那你说, 敖光为什么明知你是异世幽魂还对你看起来视若亲子?”
“而吾蜷居东海附近槐林,亦是敖光一手安排。”黑雾抬起下巴,倨傲道,“一切不过都是为了骗过天道的把戏,你嘛, 不管是作为替代品还是牺牲品, 都足够可怜。”
因为太可怜了, 所以他才心生怜悯告知“真相”吗?
沈何垂下眼睫, 没说信还是不信,淡淡道:“然后呢?”
黑雾反倒愣了一下, 什么然后?
正常人在得知自己只是被利用后,就算不歇斯底里, 至少也会流露出几分忧伤和挫败, 沈何这是演的哪一出?
黑雾竟也瞧不出沈何的态度, 眉头夹紧, “你不信吾?”
“现在是你要说服我,”沈何轻轻扯了扯唇,琉璃珠似的眼睛中并没有分毫恼怒,“你说你是出于好意,可你告诉我此事后,对你好像没有半分利益——难道你来寻我, 不是想说服我去做有利你的事吗?”
说得似乎至仁至义,可从黑雾的做派看来,别有目的恐怕才是真的。
否则一开始他就不该假扮成敖光意图骗他。
再者……如若他所说是真,估计是和敖光生了龃龉或意见相左,毕竟没人会自掘坟墓。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黑雾一顿,仿佛没意料到沈何会如此直白地挑明,“很多事情不用吾说清,你应该也有所察觉。”
“吾确实有意与你合作,但眼下不是好时机。吾衷心劝你好好想一想,生还是死,皆在你一念之间。”
他说:“待时机一到,吾会再来找你的。”
黑雾进入沈何梦境的时间似乎有限,沈何眸瞳微动,在他身影消散前忽然问:“那哪吒呢,除了杀劫外,你与他还有他仇?”
他记得黑雾扮作敖光被戳穿那日,对哪吒的态度不像简单的敌对。
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宿仇。
黑雾闻言忽地发出一声大笑,轻蔑的目光落在沈何白净的面上,神情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妒忌,“他们都未告诉过你吧,你见到的哪吒可不是七岁的哪吒了。”
话落他的身形便彻底消失,专门留下似是而非的话吊着沈何。
沈何面不改色地望着空旷的沙地,睫毛缓缓颤了颤,少顷合上了眸。
哪吒察觉到怀里的人睡得不安稳。
小龙秀气的眉毛微蹙,仿佛在梦中深陷囹圄无法脱身。细白的手指下意识无助地攥着哪吒的衣襟,呼吸也有些急促,薄薄的眼下泛起了淡粉,一面孩子般蜷起肩往他怀里藏,一面轻声抽泣着发颤。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小乖第一次发情期。哪吒低眸替他擦去眼角溢出的泪珠,将人抱得更紧,揽在他身后的手不断揉抚着小龙的背脊,似乎这样就能让沈何好受些。
其实哪吒不应该留下了。
他能感知到他的本体不久后将要回来。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小乖进入发情期,本体必然会忍受不了引诱做点出格的事——届时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轻而易举把小乖捞回去心甘情愿做他的新娘。
哪怕他明知,将小乖永远困在幻境是不可能的事。
但只要能独占小乖一阵,他也心满意足。
如若不是本体所处的幻境中由小乖一缕神魂所化的敖丙不受控,本体本没那么容易走出那一境,他不想让本体有所怀疑,只能割爱让小乖短暂回到本体身边,让玄冥之境再维持久一点。
可是他现在后悔了。
明明他们是同一个人,本体清高生涩不通情爱,凭什么他要牺牲他和小乖相处的时间给本体做嫁衣。
他是哪吒强压在心底的暗欲、恶意所化。
他想要哪吒体会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被掠夺却难觅破解之法,想要哪吒亲眼看着小乖和另一个自己三拜天地,想要……
哪吒思绪微滞,不经意对上怀中人迷蒙的鹿眸。
沈何眼中含着水意,瞳色涣散,说不好是清醒还是混沌,指节仍拽着他胸前的衣布,不说话,只雾蒙蒙地望着他。
哪吒喉间干涩几分,安慰的轻拍变了意味,炙热的掌心滑到小龙的后腰,“小乖?”
沈何看了他一会儿,微微松了手劲儿,怔怔道:“哪吒。”
“嗯。”哪吒低头用额头抵上沈何的,温声开口,“是不是有不舒服?”
“……好热。”沈何的思路似乎被烧断了,许久才轻轻回答,“感觉好热。”
不只是身体热,仿佛有一团无名的火从小腹烧着,火焰顺着血液沿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觉得滚烫。小龙无师自通地攀住哪吒的脖颈,小心凑上去嗅了嗅,不解地歪了歪头,“为什么你……很凉快。”
一直以来都是哪吒体温高呢。
“你到发情期了,”幻境哪吒没有阻止他主动靠近贴合的动作,哑声道,“我输些灵力给你,你试着运转至筋脉,可以疏解些许。”
沈何懵懂道:“发情期……什么意思?”
龙族百岁之后会进入生长期,为了种族的繁衍,所有在生长期的龙族都将必要经历发情期。以五百岁成年期为媒介,越接近成年期发情就会越频繁。
沈何如今三百二十一岁,将近两百余年都在沉睡,所以苏醒后的发情只会愈发猛烈。
但这些沈何都不想听。
他并非真的头脑浑浊,相反,比起表现出来的迟钝,他的思绪很清晰。他记得梦中黑雾与他说的每一句话,也知道自己现在情况不对,应该先冷静下来,处理好身体变化,再去想别的事。
可妄念和情//欲叫嚣的声音快要盖过理智。
沈何过去没喜欢过谁,也没有人向他表白。他的十八年如同一个透明人,一个为了填补空缺的NPC,每天治疗看书睡觉,寡淡无味。
他只能从书本、电视、手机网络学习到“喜欢”、“爱”,知道世界上大部分人是异性恋,也知道有同性恋、无性恋等等……
他缓慢而茫然地抬起指腹摸了摸哪吒颈前凸起的弧度。
幻境哪吒吻他的时候,一开始他是恐惧的。因为在他过去的想法里,他大概和世上大部分人一样,喜欢的是女人。即便他并没有对女子产生过“喜欢”。
但他同样不喜欢男人。
他本以为,他不懂什么是喜欢,可他懂什么是不喜欢。他不喜欢生病,不喜欢一个人,也不喜欢幻境哪吒的吻。
可他现在又如此真切地渴求着,近在咫尺的薄唇可以含住他的唇瓣,研磨、舔吮、缠绵。
除了起初的恐惧,唇舌亲密无间的纠缠,其实很舒服。
沈何这般想着,仿佛一瞬间和抱着他的男人心意相通,指腹下的喉结重重滚动一下。
旋即是更加炙热紧贴的拥抱,和两张密不可分的唇。
渍渍水声在静谧的洞府里响起,奇异的莲花香无声溢满了整个石洞,伴随着令人耳红心跳的喘//息。
两个人的呼吸紧紧交缠,肌肤触碰在一起,乌发缠绕,难掩旖旎。
砰!
数块碎石掉落一地,石床上的人影身形微僵,却没露出太惊讶的神色,甚至慢悠悠地最后含了含沈何的唇,才缓缓分开,发出“啾”的一声暧昧响声。
哪吒黑沉着脸,下一瞬臂上乾坤圈直朝床上之人掷去。随着噌的巨响,两只乾坤圈触之弹回,哪吒收回乾坤圈,狭眸道:“你到底是谁?”
“我可不喜欢明知故问。”幻境哪吒咧了咧唇,刚接过吻的唇色很红,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还在余韵中,对打断他好事之人神色挑衅,“我替你做了你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你难道不该感谢我么?”
“荒唐!”哪吒双目赤红,化出火尖枪直逼幻境哪吒的命脉,“放开他!”
幻境哪吒似嫌火候还不够,从头到尾都只偏了偏脸,与他动情的人被他牢牢护在身//下,仿佛哪吒才是坏人兴头的恶人。
意识到对方目的的哪吒瞳孔微缩,火尖枪正要劈去,却见幻境哪吒颈后露出攀着他的,一只冷白的、关节粉润的手臂——是小乖的手。
也就是说,敖丙是自愿……
幻境哪吒曼声反问:“你不是想知道,小乖唇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吗?”
如今这种状况,还能是怎么来的。
哪吒瞬间明白了其中关节,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幻境哪吒无甚在意地拨开指着他头颅的火尖枪,旁若无人地俯身亲了亲沈何的唇角,“好些了吗乖乖。”
幻境哪吒散下的发丝遮住了沈何的脸,哪吒只能看见搂在幻境哪吒脖上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幻境哪吒更往下带了带,仿佛舍不得他走。
“……还要。”
他从未听过沈何软成这样的声音,像是一团温热的水,又像是撒娇似的嗔怪。
哪吒猛地抽身朝洞外走去。
直到哪吒的气息消失在洞中,幻境哪吒才垂眸轻轻抚住他的脸,“真的?”
方才亲吻的时候,幻境哪吒便将法力渡了过去,眼下小龙虽看起来面染潮红,眸色如水,但比起先前已冷静许多。
沈何摇了摇头,道:“多谢。”
“这可是我占了便宜,该是我谢你。”幻境哪吒若有若无地用拇指指腹擦过沈何被他含吮微肿的唇,低声问,“为什么故意气他?”
沈何眼帘半垂,羽睫颤了颤,“不是的,你误会了。”
“小乖,你骗得过他,可骗不过我。”哪吒温热的唇几乎抵在他颈边,说话时气息蹭过他敏感的颈肉,“告诉哥哥。”
不知是不是他的自称刺激了沈何,沈何背脊抖了一下,面上颈上又泛起了桃花粉,被法力疏散的躁意隐约有卷土重来的架势。他抿唇颤道:“反正你们……是同一个人,至于是不是故意的,很重要吗?”
幻境哪吒轻挑了挑眉,“现在不觉得我是幻象了?”
沈何顿了顿,不去看他。
哪吒:“嗯?”
他坏心眼地拍了拍小龙的臀,果然得到对方一阵战栗和一记飞瞪。沈何小脸险些红成霞云,伸手推他,“下去!”
哪吒不动,固执地夹着他两条腿,等他回答。
再这样下去场面就真收拾不住了,沈何无奈道:“若非如此,他方才就应该拿火尖枪捅你几个窟窿。”而不是负气离开眼不见为净。
哪吒忽然一下抱住他,脸埋在他肩窝,肩膀微微耸动。
沈何准备推开他的手犹疑地放在他肩头,便听耳边传来沉沉的轻笑。
沈何:“……”就不该有犹豫。
等他笑够了,沈何才拍了拍他的后颈,问:“我想问你一件事。”
幻境哪吒侧脸亲他的脖子,“你问。”
“你和哪吒既然是同一个人,是不是意味着,他知道的事情,你也知道?”
幻境哪吒微顿,撑起身子看着沈何清亮的眸子,“你想知道什么?”他不仅知道哪吒知道的,哪吒不知道的,他也一清二楚。
沈何神色凛了凛,道:“你是不是……隐瞒了我什么?”
哪吒茫然了一瞬,竟不知怎么说,“你指什么?”
沈何沉默,看来哪吒的秘密还真不少。不过他没有探求别的的意思,“我先前说的槐林妖龙,你当真不知么?”
幻境哪吒坐起身靠在石壁上,耸肩道:“知道,但我那时要承认了,你铁定还觉得是梦,或者穿越了。”
这家伙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窥探他的心声的!
正事要紧,沈何想了想还是气不过,抬腿踹了他一脚,结果被他拉住脚踝不松了,“你!”
幻境哪吒看着他笑了一下,手指松开时沈何没来得及收回脚,不想直接踩到他挺立的地方,惊得立即抽了回去。
“你、你……”沈何连流氓都骂不出来了,徒劳地蜷回自己的腿,只觉得触碰到他的脚趾火热热地发烫,“你不要脸!”
“外头那个要就行了。”似是被之前沈何的主动索吻平复了妒忌,幻境哪吒心情好得不像话,“那条龙之前就被我抽过筋,怎么了?”
沈何的注意力立马被他的话捕去,“……?”
山间下了一场大雨。
哪吒独自坐在山洞之外,他有意摒去听觉,以免听到不该听的动静,脸色却迟迟不见好转,比天上的黑云还要低沉几分。
他的手背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新鲜伤口,四周的树木全都惨遭他毒手,歪七扭八、烂不成形地倒了一地。
他只想发泄心里的怒气,什么法器都没有用。
赤手空拳,哪怕手上布满伤口,也没有人在意。
他早该想到的。
在发现上一境的敖丙是小乖神魂所化时他就该想到的。
洞内和小乖亲密的人,显然亦是他的一缕魂魄变化。可是……
可是小乖为什么会愿意和幻境变化的他做那种事?
是那人用了手段蛊惑小乖,小乖年纪尚小不知轻重,便被他骗了去。又或者是他骗小乖他才是真哪吒,小乖信以为真所以……
哪吒有些恍惚,那股异香似乎被他带了些许出来,雨水也冲刷不掉,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在他鼻尖,勾动着他不该有的心思。
他方才就不该受不了刺激出来,该把他们分开的,无论如何也要亲口听到小乖说清楚才行。
哪吒怔怔看着雨幕,却是在朦胧山野间仿佛又看见了洞中那截粉白漂亮的小臂。
从前小乖好像也这样勾过他的脖子,小乖身上很香,恐怕那人早就沉溺其中食髓知味,再也不想回归本体了吧。
下//身熟悉的燥热使他猛然惊醒,哪吒沉默着抹去面上的雨水,心里狠狠唾弃自己。
他刚才退出来,有几分是惊愕恼怒,又有几分是留有私心,任由化身作为?
化身和小乖接吻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见了。
他偏偏等他们吻得难舍难分时才……
化身说的没错,他做了自己不敢做的。
可他又不免妒忌起来,小乖为什么愿意接受化身,而不在意他呢?
为什么在看到化身和小乖亲近前,他从没想过他靠近小乖的一切变化,其实是对小乖有旖念呢?
明明存的不是挚朋好友的意思,明明知道小乖和别人都不一样,明明早就有……
亲吻他占有他的冲动。
为什么被小乖勾着脖子索吻的人不是他。
化身的气息还未消散,哪吒不知道他要在洞中逗留多久,可他竟没有勇气和胆量再走进洞中。
他怕他会控制不住自己。
哪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被他好生保管的龙鳞,缓缓将它握在手心,放在唇边碰了碰。
这里只是幻境。
小乖真正在意的人,一直都只有他才是。
心口郁结的气息忽然消失,哪吒倏地站起身,飞速将龙鳞放回胸口。
化身走了。
只有小乖一个人在洞内了。
哪吒捏着拳头站在原地,嗜杀如他,在这种时候竟会胆怯和犹豫。
不。
如果化身可以。
他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31号晚上23:30见嗷
提前祝读者宝宝们端午安康~
第24章
发情期暂时被压制, 那股奇怪的焦躁的情绪也随之不见。沈何坐在石床边上,认真抱着一个果子啃。
这是幻境哪吒临走时给他的,虽说是幻境, 但果子汁水清甜, 对幻境掌控者的哪吒来说,从任意一境内取来一个果子很容易。
他知道真正的哪吒就在洞府外, 但他没有要唤对方进来的意思。
不为什么,沈何想和他冷战。
要说沈何有多生气,倒也没有。幻境哪吒说沈何那样做是故意气真哪吒的,其实有些道理——
第一,哪吒隐瞒了他是重生回来的事。
如果沈何和他关系一般, 不说就不说了;如果是实在没有合适坦白的契机, 沈何也可以理解。
但哪吒自己说沈何是他的好朋友, 会生气沈何不关心他和李靖的龃龉, 这种事的时候反而守口如瓶、滴水不漏了。
明明在黑雾妖龙出现之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告诉他。
至于是否哪吒和敖光对此有什么顾虑, 这不在沈何的考虑范围内。毕竟在他们眼中沈何是个时刻需要保护爱护的“龙宝宝”,既然如此, “龙宝宝”耍耍脾气无可厚非。
第二, 哪吒对他的亲昵很有问题。
从过去种种相处来看, 哪吒对他接受很快。大概有看出他不是真正敖丙的原因。哪吒对他确实好, 但是……
沈何狠狠咬了一口果肉,一想到哪吒空荡荡的耳垂他就十分不舒爽。
那可是他最宝贵的逆鳞,他把它化成耳环作为礼物送给哪吒,亲手戴在他耳上,就是希望哪吒能时时佩戴,如同那道红莲法印般, 是他们好友关系的证明。
结果哪吒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他很生气,特别生气!
幻境哪吒说,在他们接吻之前,哪吒就已经出现在甬道口,但他匿在阴影里,似乎是有意放任某些事态发展。
罪加一等。
幻境哪吒还说,他是哪吒恶欲所化,简而言之,真哪吒所有恶劣的特质都会在幻境哪吒身上放大百倍——沈何早有体会,所以幻境哪吒诡辩出结论,真哪吒看到他们接吻的时候,阴暗念头会滋生,幻境哪吒就能有更多法力输送给沈何压制发情期。
沈何虽没到幻境哪吒说什么都信的程度,但一面受发情期影响,极度渴望亲密接触,另一面也存了想印证幻境哪吒话语真实度的想法。
幻境哪吒像黏皮精转世似的,仿佛不贴着抱着沈何就活不了。他理直气壮地说,要怪就怪真哪吒压抑太厉害,半分不敢越界,而色//欲,正是神的恶念之一。
也怪不得哪吒表现出来的神态行止完全和他看过的所有版本出入极大。
罪加二等。
幻境哪吒走了还不进来,站在外面傻不拉几地淋雨。
罪加三等。
沈何捧着吃了一半的果子,洞外哗啦啦的雨声细密急切,恐怕雨势不小。
嘴里残留的果子清香仿佛都流失了味道,沈何阴着小脸盯着黝黑的甬道处,心里默念着。
他数三下,哪吒要是还不进来,他就和哪吒绝交!
要和好的话,出了幻境再说。
“那未免太便宜他了,”幻境哪吒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绝交还是断干净最好,小乖就和我在幻境里恩恩爱爱,气死他。”
沈何:“……”别以为他不知道幻境哪吒打的什么算盘。
他在心里数到,一。
雨水落在土地上的声音如算珠落地,沈何辨不出其中有没有隐含的脚步声,只好抿唇继续数。
二。
他知道哪吒听得到。
洞外天还没黑,进口的甬道明暗交织,却不见人影摇晃。
……爱进不进。
沈何扭头从床头捞来一只小篮子,撒气似的把果子丢进去。
果子无错,只是沈何没心情吃了。
幻境哪吒还算未雨绸缪,给他留了个篮子装。
他恶狠狠地想,那哪吒就一直把他丢在这里好了!
呼——
一阵奇风挟着梵香吹来。沈何刚把篮子撂到一边,整个人便被风卷到在软铺上,旋即一袭黑影压下来,滚烫的温度钳住他的手腕拽起,沈何下意识唇中溢出短促的惊嗔。
哪吒在舔他的指尖。
“你……!”沈何忍住抽手扇他的冲动,但忍不住骂他,“你也是变态!”
“呵,”哪吒锋利如刃的面孔显现在黑影下,他似是冷笑又似自讽,犬齿叼住沈何的指节,吐字模糊却意味深长,“我也?”
……情急说错话了。沈何脊背无声颤了颤,在他松口的瞬间将手藏在身后,忽然惊觉他和幻境哪吒的联系不知何时已被人切断。
“你和他相处的倒是很融洽。”哪吒压着眉,从上至下地打量着身//下的人,眸光始终流连在沈何红润的唇上,“你与他亲亲我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
沈何滚了滚喉结,颤声道:“你先下…下去。”
他鹿眸中盛着显而易见的惊惶,目光触及哪吒黑云密布的脸色,轻轻补了一句,“好不好?”
沈何生气是一回事,但他生性和软,就算想摆一摆架子……在眼下这种状况,还是保住小命最重要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
哪吒“哼”了一声。
沈何垂下眼睫,此刻却被哪吒激起了一点脾气。他偏开脸小发雷霆,“你走。”
“我走,那你要谁来?”哪吒原本平息下去的妒焰重燃,双手掰过沈何的脸俯身凑近,“你喜欢他,是不是?”
沈何低眸不语。
某种意义上来说,无论是真哪吒还是幻境哪吒,两人的脑回路无限接近重合,总之在真哪吒看来,沈何这副姿态就是默认了。
默认了。
名为妒忌的重火越燃越大,几乎要烧尽他的血脉骨髓。哪吒猛地抓起沈何的手臂,强拉着他的手指放在自己胸口,“那我呢,明明我才是先认识你的那个!”
沈何静了静,片刻道:“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吗?”
哪吒倏地一怔,似是没想到幻境哪吒会主动将这件事说出来。
“你和他本为一体,”沈何眼帘半落,水色仿佛要从乌睫中晕出来,“吻他,你难道感受不到吗?”
“……不,”哪吒动摇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贴近沈何的鼻尖,“如果你知道,为什么宁愿和他……我难道不才是你的第一选择么?!”
“是吗。”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离这么近说话,却是氛围最旖旎暧昧的一次。沈何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抵在哪吒的锁骨处,哪吒已经足够靠近了,近到只要沈何开口说话,他们就可能唇碰到唇。
哪吒的眸色悄然沉深几分。
在他情迷失控吻下的瞬间,冷白的指节挡在两人唇间。沈何的神色骤然冷了下去。
“那我是你的第一选择吗?”
哪吒脑中清明片刻,视线从沈何微肿的唇形上移,对上他冷漠的眼睛。
“我自然将你看作第一位。”哪吒皱眉,他和幻境哪吒的记忆自进入幻境后便不再共享,幻境哪吒又有意在遮掩行踪,否则他不会那么晚才意识到有化身存在,“小乖,到底怎么了?”
男人的直觉告诉他,沈何在对他不满。
“可我不觉得。”沈何蹙着眉头望着他,仿佛能从他的神情摸索出蛛丝马迹,“你和敖光瞒了我什么?”
黑雾傍身的妖龙……或者说是暂住在槐林的敖丙,到底是谁?
究竟是“敖丙”骗了他,还是敖光和哪吒在骗他?
哪吒敏锐捕捉到沈何话中称呼的转变,神色微凛,“你知道了什么?”
“我应该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不是都在你们掌控之中吗?”成功拿回主动权,沈何手上用力便将哪吒推开,冷冷道,“你根本不是七岁的哪吒,对不对?”
哪吒凝望着他,没有反驳。
“你明知道,我不是龙族三太子敖丙。你抓住我那天就认出来了,又对不对?”沈何说,“但你假装不知道,还骗我说你没有朋友,要我和你作伴,实际上是为了探我的底细,对也不对?”
比起面对幻境哪吒的冷静,和真哪吒对峙却让他身体轻轻发起抖来。
沈何撑起身子离哪吒远了些,一字一顿道:“甚至你早就抽过敖丙的筋,所以敖光见你如临大敌。我不知道你们达成了什么协议,又想利用我做什么,我本就该死了,孤魂野鬼一个,任你们如何折腾……”
要真说起来,沈何是穿书而来,不是原本的敖丙之事,本也算个秘密,可以和哪吒的隐瞒抵消。
可偏偏哪吒高于一筹,早就看穿了沈何的身份。
而沈何一无所知,不得已地沦为被动。
如果敖光是想让他替代敖丙承受杀劫,那哪吒呢,哪吒接近他又是为了什么?
……最坏的目的,不过就是无聊的戏弄罢。
“我并非有意欺骗你。”哪吒再也听不下去他的话,不由分说将人拉进怀里,什么化身什么接吻在眼下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我真的把你看作……我的好友。”
“我的确瞒了你我的身世,我是……从封神大战之后回来的。”哪吒攥着他的肩膀微紧,尽量温和道,“可我…我只是不知道怎么与你说。我知道你怕我是因为杀劫,但我早与龙王立誓不会伤害你分毫。小乖,我从来都是真心的。”
沈何不动神色地蜷了蜷腿,好让自己在他怀里的姿势舒坦些,终于说出借此发难的真正目的,“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见他态度有松动,哪吒神情流露出几分希冀,“千真万确。”
沈何:“哦。”
“那我送你的逆鳞呢,你丢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的同学请把[裤子]穿上
第25章
“自是好生保管着。”似是怕沈何不信, 哪吒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其中包裹的赫然是那片逆鳞,“你送我的, 我怎么可能会丢?”
他后知后觉出沈何态度怪异的原因, 下意识解释,“我是怕戴在身外遗失, 并非有旁的意思。”
沈何神色不明地看着他手中的鳞片,伸手要拿,哪吒却猛地攥住了手心,鳞片便被卷进帕中合在他掌里。
沈何抬眼,显然更不高兴了, “?”
“你、是要收回去吗?”
哪吒哪还有先前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他把握着鳞片的手负到背后, 另一只手趁机捉住沈何的指节, 接着道:“小乖,你…你是不是, 想送给别人了?”
他紧紧盯着沈何的面容,若是小乖反悔想要回去, 他可以双手奉上, 可若是赠予别人, 特别是某个阴魂不散的人, 他真的……
“送给别人?”沈何眸光轻闪,歪了歪头问,“你觉得我会拿去送给谁?”
哪吒像喉咙里堵了石子,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与其说是说不出来,不如说是不愿承认。
沈何微抬起下颌探过上半身,漂亮水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哪吒的眉目, 轻轻扬起一丝尾音,“嗯?”
“你气我瞒你,气我藏了逆鳞,”哪吒压抑着难以言说的冲动,喉结滚动一瞬,“那你为何偏偏对那人……纵容至极?”
沈何动了动眉,“谁说的,你们两个,我都讨厌。”
“讨厌的人也能亲你的嘴?”
他和幻境哪吒拥吻的一幕从头到尾都没从哪吒眼前挥去过,他嫉妒得快要发疯,又不得不按捺着性子捧着哄着……如若这般,是不是让沈何以为他是幻境哪吒便也能……
“你怎么时时都念着那档子事。”沈何本以为有幻境哪吒一个色//胚就够了,不想哪吒竟有几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不由恼道,“你不是说把我当好友么,哪门子朋友会亲、亲的。”
沈何不曾设想过哪吒喜欢男人,他甚至连自己喜不喜欢男人都还未弄明白,经历过先前冲动的情//欲后,他本能地想逃避此类事。
哪吒却不依不饶,“是你与他先越界!”
沈何气得头上快冒烟了,“是他先、先强、强……我的!”
哪吒:“那你就接受了?”
沈何打也打不过争也争不过,眼睫微湿,干脆背过身去,“随你怎么想好了。”
手里紧攥的龙鳞似乎无声发着烫,哪吒本意并非如此。他上前自背后拥住少年,“你又生我气了。”
沈何不挣扎也不说话,却莫名叫哪吒心头一绞。他放轻了声音,“……小乖。”
沈何朝他反方向偏过脸躲开哪吒的视线,半耷拉着眼皮,又飞速眨了几下,好像这样就能眨掉眼底涌出的水色。
“我只是不明白,明明我与你先相识,为何你接受他,却不肯面对我。”哪吒长臂环扣住沈何的肩,下颌蹭抵着他的颈窝,声音也被闷进他的身体似的,“我从未想过害你,只是……只是太妒忌他了。倘若你当真不喜,我们就像从前那样也好。”
沈何沉默一会儿,道:“你不过是看见他做了也想做,其实本不是发自内心的。哪吒,你难道未曾想过,亲吻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不是简单的亲亲脸、亲亲脖子,是带有欲//望和旖旎的。
他能从幻境哪吒身上感觉到这种渴望,所以当发情期来临,沈何便放纵了幸//欲纠缠。可哪吒呢,他目睹了幻境哪吒的作为,认为沈何更看重幻境哪吒而不是他,于是想扳回一局——沈何不喜欢做他们博弈的工具。
哪吒闻言果然僵了僵,就连环着他的手臂也有松动的迹象。
沈何垂下眼,心说他当真猜对了,心底却可笑地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也是,他和哪吒才认识多久,怎么就那么容易产生别样的感情。更别说哪吒是从成神后重生回来的,神者无情无欲,是沈何被幻境哪吒的一面之词蒙了眼。
哪吒却握着他的肩头让他正对着自己,低声道:“你错了,我想要吻你不是因为任何人。”
他的指尖缓缓勾起沈何的下颌,自然而然看清了沈何泛红的眼尾,指腹缓缓摩挲过擦去他未落的泪。
“我倒宁愿你骂我是流氓。”
哪吒轻笑了笑,倾身吻过他眼下微凉的皮肤,这次沈何没有躲,只是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我虽未有过情爱,但我也知,亲吻是夫妻间事,而非朋友。”哪吒一字一句道,“与你相识的第一日,我便没抱有纯净心思。”
“有无数次我都想亲吻你,你第一天跌在我怀里的时候,去骷髅山前你与我惜别的时候,将你带出龙宫你被混天绫卷到我面前的时候……”
他每提到一件事,沈何的呼吸就更急促几分。
“那人是我恶念所化不假,”哪吒终于摸索出属于他的方式,温水煮青蛙似的又在沈何唇角亲了亲,沈何似仍沉浸在哪吒的话里,怔怔不见反应,哪吒便得寸进尺地靠近,抵着他的鼻尖,情人私语般,“可也并非我的全部恶念。”
哪吒虽与封神榜上其余人不同,他乃肉//身成圣,保留了一直以来的记忆和情感,但成神后仍旧受到些许影响,许多前尘旧事恩恩怨怨在漫长的岁月中湮灭。
直到他再次返回一切的开端,他方恍然惊觉,他不知道忘记了多少事。
唯有恨意难灭。
而这座玄冥之境中的化身……哪吒眸色深深,手掌不知何时已贴在沈何的颈后,慢慢逼近。
沈何尚有一丝理智存在,挪着身子靠后,却贴上冷硬的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