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只有四人,四人却一俱沉默。
除去“心移”的那一次,沈何再也没有主动问起哪吒的近况。在碧游宫红莲法印会被限制,久而久之,无论是沈何还是哪吒似乎都忘记了法印的存在。沈何唯一清楚的,便是哪吒遵从最初的轨迹:随他的师叔姜子牙前往西岐,成为了武王姬发麾下最勇猛善战的先锋。
如果是这样,那他会和沈何记忆中一样,在无数封神大战中骁勇无比,最后受封天庭。
这本就该是他应有的人生,沈何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被擅自挪动的石子,从分离前沈何打断敖光的话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了。
让一切回到正轨,而沈何用他这条得之不易的命做一些他应该做的事,就是最完美的终局。
敖光轻咳一声,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通天教主说,你找到了救你母亲的办法。父王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做?”
沈何晃了下神,把到嘴边的追问咽了下去,回道:“师父说,只要找到能够威慑龙神虚魂之物,便能以物换人,救回母亲。”
“此事他也与我提过。”敖光捏了捏眉心,“可我找了三百年,连那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通天教主不可能不记得他曾告诉过敖光这件事,但如今他又将一样的消息告知了沈何,必然是有转机。
“儿臣请师父算了一卦。”沈何望向敖光,认真道,“儿臣一定会将它带回来,让阿娘重见天日。”
……
通天教主的占卦只给他想给的人,除非此人身上有能够与之交换之物,否则任对方上天入地找来至宝也不会轻易卜算。
同席的三人很明显深知通天教主的习惯。敖甲低声问:“他要你交换什么?”
他们都清楚,通天教主不像是因为所谓师徒情谊送卦的人,而沈何除了一柄银戟只剩他自己了。
沈何垂下眼睫,“只要能救出母亲,无论是什么都是可以交换的,不是吗?”
敖乙脱口而出,“可那不该是你的责任!”
“本就是我的。”沈何并没有因为敖乙的语气动怒,只是平淡地反驳了他,“阿娘是为了救我才身陷囹圄的不是吗?”
“那也是怪天道不公!”
轰隆!
似是要印证敖乙的狂言,雷声卷席着海面重重晃动了一下,平时任海面波涛都不会被影响的龙宫竟也被带着震荡。
敖光拧眉,“敖乙,慎言。”
敖乙重重锤了下桌,背过身去。
原是他们亏欠敖丙母子的,如今却像个局外人什么都插不了手。敖光叹了口气,“丙儿,她不只是你的阿娘,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沈何静了静,竟是起身提起酒壶为三人斟了酒,最后斟满自己手边的玉杯。
“我会帮师父对付阐教。”沈何举起玉杯轻轻道,“亦是为了我自己。”
敖甲听出其中意味,下意识问:“什么意思?”
“半年前秋汝生和申公豹在海上拦了我和……”沈何模糊了那两个字眼,接着道,“他们告诉我,封神榜有名者必死无疑,躲不了的。”
命运会无声无息把他推到死亡面前,既然如此,他还不如坦然迎接,哪怕不能找到生机,好歹死个明白。
说完他也不管三父子的神色,自顾自喝完了那杯酒。
敖光问:“什么时候。”
问的自然是沈何回碧游宫的时间,沈何道:“先接母亲。”
也就是说,沈赤瑶回到龙宫后,就是沈何离开的日子。
看似团圆,实则又是分离。
“怪不得,他会和你交换。”敖乙像是想通了,扯唇冷笑一声,“打的一手好算盘。”一旦沈何同意帮助截教,相当于通天教主拉到了整个东海龙族作为帮手。
沈何明白敖乙的话意,不由蹙眉道,“你们不必冒险,我自己能……”
“你凭什么和阐教那些人打?”敖乙倏地抬头,竟是双目赤红,“你以为通天教主图你什么,不就是你和哪吒那层关系?!”
敖光脸色霎变,周身迸发出骇人的法力,半分不留情地将敖乙震飞。
敖乙被震出几里远,后背打到梁柱上,栽倒在地显然伤得不轻。
沈何瞳孔骤缩,离席要去搀他,敖甲却拽住了他的手臂。
沈何不懂敖光为什么震怒,又为什么这样对敖乙,“父王?”
就算敖乙口不择言,但沈何知道他没有坏心,不过是关心则乱。可敖光更不可能是不分青红皂白出手的人。
何况对方是敖乙,他的亲生儿子。
敖乙从地上爬起来,强悍的法力将他的内脏震出了鲜血。他低头连连呕了几口血渍,抬头看向仍端坐在席位的敖光。
“就算您不忍心告诉他,他也迟早会知道。”敖乙一字一顿道,“就让我这个做哥哥的当一回恶人,又有何不可?”
沈何眉头蹙得更紧,他当然看出敖光三人瞒了他什么,却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眼下这样。
“到底出什么事了?”
“当然是……”敖乙又呕了一口血,勉强吐字清晰,“当然是和哪吒有关。”
沈何眼睫颤了颤,到底还是说出了心里话,“我知道师父是想用我赌哪吒不出手,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心甘情愿。这是我的选择。”
或许哪吒会念及旧情,又或许他早就忘了沈何是何许人也,在沈何作出决定的那一刻都无关紧要了。如果可以,他宁愿早早死在和其他人的混战里,不必见到哪吒。
敖乙却摇了摇头,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滴落在水晶地上,“他已经不是人了,你懂吗敖丙,他只是阐教用来杀人的傀儡!”
杀人的傀儡……沈何下颌无意识绷紧,连自己也没有发觉他的手指在发抖,“他难道、不是本身就是为阐教效力的么?”
而且哪吒是天生杀神不是吗,生来负有千七百杀劫,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啊。
“那是你没有见过现在的他。”敖乙大口大口喘着气,五脏六腑的疼痛几乎要让他晕厥,敖光下手是真没管他的死活,“沈何,他不是服从命令的先行官,而是冷血无情、六亲不认的傀儡,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第47章
殷商气运将尽。
哪吒去了西岐, 翠屏山的庙宇早变成了一堆废墟。李靖似乎摆脱了哪吒的阴影,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恢复如初,如今也在武王姬发麾下效力。
而失去了总兵的陈塘关由一个陌生的将领接管, 朝歌自顾不暇, 陈塘关的状况当然无人在意。
沈何没想到他还能见到殷夫人。
陈塘关并非朝歌与西岐的战争要地,新上任的将领仿佛只把这件差事当成负赘, 做甩手掌柜是常态。一些百姓为寻求庇护早早背离故土去往西岐,眼下关中只留有不愿离开的零星几户,多数是行动不便的老者。
殷素知不再住在总兵府,而是一家远离关中的小院。这半年沈何几乎没有回到过陈塘关,偶尔随师姐们出宫去的也是廖无人烟之地。
殷素知仍在陈塘关的事, 是敖乙告诉他的。封神演义原著中不曾提过殷夫人的去向——
不过, 沈何不禁自嘲地想, 明明从一开始一切都与书中不同, 为什么他总是固执地认为遵循原著的轨迹才是最合理的结局呢?
一本杜撰出的书,就可以胜过这个真实的世界吗?
殷素知对沈何的造访似乎并不惊讶, 小院里除了殷夫人,只有一个长年侍奉她的侍女。
殷素知道:“进来坐吧。”
侍女小荷自觉进屋煮茶。沈何收回思绪, 随殷夫人在院中的草椅落座, 他主动道:“我以为, 夫人也会去西岐。”
毕竟人人都看得出殷商大势将去, 明主已现,越早投奔越有保障。无论殷夫人和李靖有过什么龃龉,她到底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总不能将她一人抛弃在此,未免残忍。
殷素知却忽略了沈何的寒暄,直白道:“你特地来找我, 是为了吒儿吧。”
金吒、木吒、哪吒,只有哪吒和沈何关系最密切,显然这个“吒儿”指的是哪吒。沈何抿了抿唇,偏开目光苍白道:“只是听说了一些关于他的事。”
“三太子指的是他重生,还是效命西岐?”殷素知神情平淡,“我虽是他的母亲,但他重回世间后,便与李家断了联系。三太子也看到了,我不见得会知道什么。”
沈何垂下眼睫,“是小辈冒昧叨扰了。”
殷素知笑了笑,“叨扰算不上,你我有过一面之缘,我也许久未见过从前的人了。”
“所以,三太子究竟困扰何事?”
“夫人唤我…敖丙便是。”沈何顿了顿,只道,“小辈曾去拜师学艺半年,再归来时已物是人非。”
他抬起眼睛望向殷素知,唇角弯起一个一如既往的浅笑,“仅是突发奇想,想来见一见从前的人。”
这话倒和殷素知的说辞巧妙呼应了。殷素知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半晌突兀开口道:“哪吒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一方面是因为我怀胎三年,人人都暗中叫他‘怪胎’,另一方面……李靖有意管教他,常常禁止他外出。所以,你是他带回家的第一个孩子。”
沈何微怔,几瞬后轻声道:“他…亦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许是殷素知太像一个平和温柔的母亲,沈何似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紧绷的神色缓和,嗓音也轻巧了起来,“以前,也没有人愿意和我玩。回到龙宫后,父王不想我陷入危险,我也不敢离开东海,接触陌生的人或事。”
如果不是因为哪吒,如果不是那个契机,或许他永远不会迈出第一步,永远只会缩在龙宫的蚌壳里,藏在家人的羽翼下。
沈何说:“哪吒是不一样的。”
他很难想象,倘若岸上出现的人不是哪吒而是书中其他人物,他会不会愿意顶着风险溜出龙宫,又会不会拥有一段……超出他过往一切的经历。
殷素知道:“兴许你可以去西岐找他,我想他会很愿意见到你。”
沈何神色轻变,许久摇了摇头。
殷素知也没有追问,从小荷手中接过煮好的茶水,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至沈何面前。
她转而问:“你听说了什么?”
“我久隔于世,并不清楚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当说出了部分过去,原本欲言又止的话就没那么难以启齿了,沈何眼中流露出些许迷茫,“我所听闻的,和我了解的他完全不一样。”
“本是不想打扰您的,没想到醒过神的时候,已经敲响了您的院门。”
关于哪吒的传闻……殷素知眉梢动了动,“说他破敌如神,手无败绩?”
沈何捧起茶盏,瓷盏透出温热的温度,暖热了他的掌心。
“无论你听说了什么,孩子。”殷素知温声道,她眸中的波光像是看待自己孩子那样怜爱,“你可以亲自去看、亲自去判断。”
沈何沉默,声音低了下去,“就算会破坏过往的情谊么?”
殷素知不知道沈何指的究竟是什么,闻言只道:“若是真心的情谊,总会有真心的答复。三太子是不相信吒儿,还是不相信自己?”
……
通天教主给了沈何五日的时间。
告别殷夫人后,他没有回龙宫,而是顺着记忆里的片段,来到了百里外的一座荒山。
或许不应该称作荒山,这座山有名字,不过鲜为人知。过去这里有过村庄,后来因为洪水彻底湮灭,此后便再也没有过属于人的痕迹。
龙台山。
曾经出现在玄冥之境,哪吒遇到“假”敖丙的地方,竟然真实地存在。
山中残留的气息很淡,几乎感受不到。沈何摸索着来到半山腰,在熟悉的树林附近找到了一处山洞。
这是第二境中哪吒安置他的地方,洞中的甬道和洞内的石床与幻境中一模一样。
而这座山洞的背后,就是第一境里哪吒和“假”敖丙生活的小院,沿着山路往上,他甚至能找到他那一魄“自杀”的境眼所在。
玄冥之境的所有,都是真真切切存在于现实的。如果不是通天教主说……沈何可能永远不会想到。
那么哪吒对此知道多少呢?
沈何走进洞中,内里依旧黑暗,但他的目力足够他在漆黑中视物。比之幻境不同的是,甬道分向两个目的地,一个是放置了石床的洞穴,另一个……
另一个洞中占据着巨大的一方汤池。汤池的正上方悬放着一枚晶莹圆润的玉珠。
它不是昏暗的,因为玉珠散发的光芒足以照亮整个山洞,汤池不断浮起浅淡的雾气,却不会迷乱沈何的视线。
这颗玉珠,据说是一条万年前的龙族留下的。曾经拥有它的前辈几乎可以媲美龙神的尊贵,所以由它来置换沈赤瑶,再合适不过了。
沈何没有贸然靠近,他能感受到玉珠四周温和、甚至称得上是亲近的气息,可格外顺利的路途令他不由困惑——如若当真这么简单,敖光怎么会毫无头绪三百多年?
他沉了沉心,谨慎地沿着汤池边缘朝里走。玉珠在汤池的上方中央,这样的宝物在此处存放万年都没有能人异士夺走,大概率有守护宝物的大妖。
洞里空无一物,大妖最有可能藏匿之处,就是汤池之下。
咕嘟……哗哗……
沈何的猜测很快得到验证,汤池开始冒起细小的气泡,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游动的水流响声。
会是什么,一头蛟,或者水蛇,又或者是鳄鱼?
沈何召出银戟,一瞬不眨地盯着汤池中的动静。
哗啦——
随着翻涌起的热水落下,沈何侧身贴着墙壁躲避水花的同时,汤池中的“大妖”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他没有攻击的意思,赤//裸的手臂搭在池边的围石上,水流顺着男人的头发、脸颊滑落,他似乎没穿衣服,肩窝和手臂上聚着澄澈的小水湖。
见沈何呆愣在原地,男人不禁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单纯的笑。
“哥哥?”
……眼前的一幕比蛟、水蛇甚至鳄鱼更令人惊骇,沈何下意识想要后退,男人却提前预料般伸手抓住了沈何的脚踝,剑眉微拧,仿佛在责怪沈何的不听话。
“我们已许久不见了,哥哥为何对我这般生疏?”
男人手心还残留着池水的热气,水渍和温度浸湿了沈何脚踝处的白袜。湿润的布料传递到皮肤的触感变得温凉,沈何握紧手中的银戟,咬牙道:“在下无意冒犯,还请阁下以……”以真身示人。
然而他话音还未落下,眉心隐隐的发热讽刺般印证了池中人的身份。沈何瞳孔微缩,垂眸对上男人茫然的凤眸,彻底忘记了挣扎。
哪吒倏地笑了一下,手上用力,沈何便毫无防备地跌进汤池。男人顺势从他身后揽住他的腰将人搂起来,沈何呛了两口水,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现实还是幻境。
不可能的,所有人都知道哪吒此刻应当在西岐。哪吒不可能预料到自己会到龙台山,更不可能提前躲在汤池里守株待兔……
可是红莲法印不会骗人的,它连接着哪吒的神魂,除了哪吒没人能催动。
沈何的失神似乎令面前的男人十分不悦,他手臂不由绷紧将人扣得更近,不知想到了什么,不满的神情又变得温柔起来,俯首虔诚地吻去沈何眼下的水珠。
“哥哥,你应该看着我。”
沈何来不及阻止他格外越界的行为,混乱的思绪终于被他的轻语拎清了一瞬。
“……你叫我什么?”
第48章
乾元山金光洞。
后山一片宁静, 诸多草木后簇拥着一泉热湖。湖中莲茎荷叶横生,正中盛着一株偌大的火莲,一赤身男子悬坐其中, 合目打坐。
他乌发尽散, 面若敷粉,腕戴金镯, 腰倚红绫。浓郁的灵气聚合在他四周,无声无息地飞入他的肉//身为他修补伤势。
在他眉心之间,赫然是一道乌黑的竖印。
忽然,一阵细小的窸窣声响起。莲上人倏地睁开双眸,眼廓间竟是被暗色侵占了全部。
童子在温泉一里外停下, 躬身尊敬道:“哪吒大人, 真人唤您。”
男人启声道:“知道了。”
话落, 他的双瞳瞳色急剧收缩, 眼眸霎时与常人无二了。哪吒无声掐了一诀,规整安放在岸边的衣物立即飞来, 工整地穿在他身上。
太乙真人已在洞府内等候,感知到哪吒的气息, 便开口道:“你的伤势已大好, 截教中人不知悔改, 意欲布下诛仙阵, 你尽快下山去助你师叔罢。”
哪吒半跪在地,得令回道:“是。”
太乙真人这才掀开眼皮,目光一如过去慈祥温和,“为师予你的火枣,你可服下了?”
“谨遵师父命令。”哪吒滴水不漏道,“徒儿已将火枣之力炼化, 修得三头八臂之能,定能为师叔效力。”
“好、好。”太乙真人连说了几个好字,显然对哪吒的听命十分满意,“在你下山前,为师还有一事要警示你。”
哪吒道:“师父请讲。”
“截教中有一大患,乃是东海龙王敖光的第三子敖丙。此人本该是你的杀劫,却遭敖光蒙蔽天道偷天换日苟活了。昔日你二人有过龃龉,若你对上他,切莫轻信他一面之词,着了他们的道。”
哪吒神情依旧,拱手应了,“徒儿遵命。”
……
千里之外,沈何挣脱不得,只能同男人一起泡在池里。
先前他问哪吒唤他什么,哪吒却答,哥哥便是哥哥,一直都这么唤的。
此般倒反过往的言论,叫沈何又疑心起眼前的景象是否为真。毕竟当初玄冥之境中的幻象哪吒也可以催动红莲法印。
亦或是,哪吒的神魂七分八落,还有漏网之鱼?
但他今日来的目的只有一个,若看守龙珠之人是哪吒的旧魂,反倒省了沈何的力气。
沈何手掌压在男人肩上,看似攀附实则与男人拉开了些距离,垂眼明知故问道,“这龙珠是你的么?”
哪吒如灼的视线凝望着他,闻言才掀眼扫了池上的玉珠一眼,“不是我的。”
沈何心头一动,“那你为何会在此处?”
哪吒是个坐不住的,沈何不叫他离得太近,他看得出来。许久没和哥哥亲近,他也不想让沈何厌烦,于是退而求其次地牵住沈何被泉水浸湿的手指,慢悠悠答道:“自然是等哥哥来寻我。”
沈何对这个称呼尚不适应,反应了一下才开口,“……寻你之后呢?”
哪吒眯了眯眸,似乎从沈何迟钝的应付里看出了端倪。他从池里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原本悬在空中的玉珠便得到召唤般飞入他的手心。
“哥哥想要?”
沈何心中微叹,他不得不承认,在见到池中人是哪吒后他就松懈了许多,却忘了眼下不是打感情牌的时候。
不论这个哪吒究竟是谁,他必须要拿到龙珠。
哪吒像是看穿了沈何的想法,将脸凑近了些,“这万万年来,许多人都想从我手里讨走它。”
沈何眼睫轻轻眨了眨,初见哪吒的惊愕已经平复,“是么。”
哪吒见他模样瞧着无动于衷,又道:“可惜,没人能从我手里讨到好。哥哥猜,是为什么?”
沈何的睫毛也被池水浸得濡湿,连着他的眸子都是水漉漉的,“他们打不过你,便夺不了。”
“错了。”哪吒低低笑了起来,倒没有嘲笑的意味,反听着像愉悦极了,“这珠子是哥哥送给我的,除非我心甘情愿给出去,否则大罗金仙到我这也别想耀武。”
沈何眉头蹙起,目光落在哪吒熟悉的容颜上,半晌问了一个傻问题,“你在此处多久了?”
哪吒一手钻营着沈何的手,一手把玩着那枚龙珠,似乎并没有觉得沈何问的不对,“唔,具体记不清,大抵是万余年了。”
沈何道:“我今岁不过三百余,如何担得起你这声哥哥。”更不可能赠他龙珠。
哪吒迎刃有余的神情微顿,特意流露出来的天真收敛许多。沈何看着他,其实沈何应该先下手夺珠的,但他鬼使神差在男人身上感知不到恶意,便始终动不了出手的念头。
哪吒道:“我不过是一缕幽魂,哥哥忘了,也是正常。”
……忘了?沈何拧眉,不论他去现代的时间,就是他从出生起便没有离开过龙宫,那时哪吒亦没有诞生,怎会有遗忘?
若是前世,哪吒也是封神结束不久就重生回来,怎么算都算不出一个万年。
“经年旧事,我三言两语可说不清。”哪吒见他面色凝重,轻笑着俯颈去吻他,却被沈何躲开,“哥哥怎的如此狠心?”
沈何语气渐冷,“许是阁下认错了人。”
哪吒无声挑了下眉,也不多辩,“哥哥要取龙珠做什么?”
沈何道:“……救人。”
哪吒颔首,刨根问底接着问:“救什么人?”
不等沈何再说,他便先道:“若是救什么俊男靓女情哥哥好妹妹,那可恕我难从。”
沈何:“……”
这下换哪吒不舒爽了,随手将龙珠抛了回去。他借力将沈何拽至身前,双手捧住沈何的脸,“哥哥当真背着我有别人了?”
未免不必要的争执,沈何立刻道:“救我母亲。”
哪吒涌出的怒气泄了,“这还差不多。”
他眉眼舒开,亲昵地在沈何鼻尖吻了一下,“本就是替哥哥保管的东西,哥哥拿去就是。”
竟会这般容易?沈何不禁睁圆了双眸,脱口而出问:“那你呢?”
“既然你寻到了我,自然到我离开的时候了。”哪吒被他的表情看得心尖软了,情不自禁又在他眼皮上亲了亲,“哥哥带我走罢。”
*
直到回到龙宫沈何仍有些恍惚,若不是温润的龙珠就在他心口,他几乎要以为洞中的一切只是幻梦。
怪不得通天教主明明要利用他,却不怕他折在寻宝途中,想必是知晓其中奥秘。
沈何将龙珠交给敖光后便离开了东海。五日之期未到,他却无法说服自己随敖光等人前去龙神殿。
救出沈赤瑶是他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事,只是近乡情怯,沈何的记忆中不曾有过沈赤瑶的影子,亦没有母亲的音容,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敖光并未强求,凭他的眼力自然能瞧出龙珠的不凡。可沈何不愿多说,他便不追问,但他很清楚,有龙珠在,沈赤瑶当真可能脱离苦海。
或许解铃还需系铃人,当初沈赤瑶是为沈何静守龙神殿,如今沈何羽翼渐丰,能将沈赤瑶带回来的也只能是沈何。
至于沈何的逃避,敖光心中明白缘由,只要沈赤瑶归家,母子总有重聚的时候。
“道友且慢!”
沈何没有留在龙宫,当然也没有去碧游宫。他心绪乱了,需要排解,所以只在东海附近漫无目的地走走。
哪吒的魂魄宿在他的识海里,可以陪他说说话,就像此前在海面上寻找金鳌岛一样,让沈何有了片刻安心。
只是他没想到会遇到旁人。
眼下殷商和西岐的战场远在汜水关,截教阐教的纷争持续不断,两教打得焦头烂额,东海倒是无甚动静。
沈何倒是知道,如今闻仲已死,之后赵公明及三霄娘娘接连出山,险些丧命。通天教主虽有前车之鉴多加警醒门下子弟,可一旦开战,死伤依旧不可避免。
三霄乃是通天教主亲传,便是沈何的师姐。只是沈何劝不住赵公明,也劝不住三霄姐妹,幸而有通天教主作保,才没让四人像原著所述身死。
沈何既入截教,便无法明哲保身、不介因果,索性随心而去。
只是,哪怕赵公明及三霄皆未丧命,诛仙阵却仍要布诸。沈何的作用,自然是针对哪吒。
但沈何仍是答应了。
他原以为,在前去界牌关前,不会和阐教中人有所牵扯。
沈何定睛看着叫住他的人,来人一身水合服,头戴扇云冠,双目澄亮,端的是一派仙风道骨。阐教还是截教中人,一眼便能辨出。
他不记得见过这号人。
碧游宫的师兄师姐虽自个儿不在乎上不上封神榜,却是十分在乎他的。因此这半年来沈何没参与过任何和阐教的争斗,除了特征明显的阐教子弟,沈何认不得人。
好歹都是道家,沈何懒得结仇却也不想费心,“阁下有事?”
那人道:“不知是否是道友取走了玉龙珠?”
一上来就问宝物的下落,沈何神色冷淡了下来,“与你何干?”
“实不相瞒,玉龙珠乃是我阐教至宝。在下师从文殊广法天尊,奉命前来取宝,不想被道友……”青年顿了顿,委婉道,“烦请道友将玉龙珠归还,在下也好回复师命。”
“果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耻。”哪吒魂魄在沈何脑海中冷笑道,“分明是我们的东西,到他口中颠倒黑白就成他们的了,可笑。”
哪吒话里有话,但沈何没时间去深究。眼前的青年看起来丰神俊朗、正直谦逊,偏生……
倘若沈何没察觉到四周的气息波动,恐怕会真以为对方是来友好请教的。
遁龙桩,那么,青年的身份昭然若揭。
李靖的长子,金吒——
作者有话说:设定里阐教和截教都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各有立场。
敖丙答应通天教主牵制哪吒是另有隐情,两个人不会伤害对方的。
第49章
“据我所知, 玉龙珠是龙族先祖的遗物,怎会与阐教有干。”沈何视线扫过遁龙桩暗伏的法力痕迹,冷声道, “阁下一言不合就要出手, 莫不是要强抢?”
“道友言重,在下只想取回法物, 并不想动干戈。”
金吒眼睛紧锁着沈何,他的神色不似看见陌生人的情绪。金吒和哪吒的样貌并不相像,若不是遁龙桩,沈何也不会认出他的身份——既然他们从未见过,为何金吒的眼神中有着打量评判的意味?
沈何狭眸, 忽地反手震出一片肃风, 风沙迷眼, 两人在尘气中兵刃相接, 沈何笃定道:“你认得我。”
“道友身上不仅有玉龙珠的气息,还有东海龙宫的。”金吒咧唇笑了一下, 长剑一动,法力相对将两人震开, 退出一段距离, “你不是我的对手, 还请三太子交还玉龙珠。”
“阁下跟踪我一路, 难道看不出玉龙珠已不在我手中?”沈何道,“龙珠藏于荒山,既是我拿了,那便是我的。”
金吒只在文殊广法天尊处听过关于沈何的只言片语,也知道是因为沈何,他的三弟哪吒才会鬼迷心窍想要背叛师门毁坏封神榜。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 金吒神情冰冷地催动遁龙桩,这种祸害最好尽快解决,以防后患无穷。
遁龙桩从他袖中掷出,瞬间长至一丈高。柱上三枚金圈分别朝沈何的颈项、腰腹及脚踝飞去,沈何立刻以银戟为引,凝出一层光罩将金圈抵挡离身。
“你能挡一时,还能挡一世不成?”
金吒怒喝一声,金圈的法力登时增大,沈何被三枚金圈夹击,不得不卸去防御,提戟挥去。
金圈没了阻挡,蚂蟥似的要往他身上缠,却在靠近沈何身体时被一道冷光震开,即便沈何收了护体光罩,金圈竟也不得近身。
金吒瞳孔微缩,他的遁龙桩是师父亲传的至宝,在束缚敌人之事上经久不衰,从未败北。沈何不过拜入截教门下半年,怎会……
“我道是谁,五龙山的人也敢欺负到我东海龙宫头上?”
空中忽然响起传音,金吒脸色愈发难看,他特意等沈何行至远离东海之地才动的手,龙宫的人竟那么快就收到了讯息。
看来绞杀沈何之事急不得,还是届时由哪吒亲自出手得好。金吒打定主意正欲撤离,不料来人像是提前预料了他的打算,一柄巨斧凭空飞来,硬生生阻断了金吒的去路。
洄风斧,敖乙的法器。
沈何抬头望去,不止敖乙,敖甲也来了。
沈何心里松了口气,他在碧游宫的日子修炼的进度虽快,但缺少实战经验,贸然对上金吒他心中其实没底。
敖乙落在沈何身前,将洄风斧召回手中,俨然是一副要和金吒大战一场的模样。
敖甲落后一步,手中也祭出法器红麓剑站在沈何身边,“小丙,有没有受伤?”
沈何摇了摇头,“他手里有遁龙桩,你们要小心。”
金吒闻言眼中旋即迸发出狠光,“你晓得我是谁?”
“不算什么新鲜事。”沈何对上他凶狠非常的视线,金吒对他表达出来的情绪很奇怪,行为动机亦令沈何匪夷所思,“你从荒山一直跟踪我到龙宫,后又尾随我到此处。若你想要玉龙珠,合该在我回东海之前出手。”
沈何缓缓道:“你并非是为了玉龙珠,而是想杀我。”
但金吒的杀心又掺杂了许多犹豫,所以他没有选择用遁龙桩偷袭,而是叫住沈何出言试探。
金吒被挑明了心思,索性直接道:“你蛊惑我三弟破戒,我作为大哥自然要看看你是什么妖邪——”
“闭嘴!”敖乙大斧一扬,斧头的尖刃正对着金吒的颈子,“要真论起来,你以为你是我的对手?”
这话是在反驳先前金吒刺沈何的话。沈何眼神微动,没想到敖甲敖乙一直在暗处看着。
他一心同金吒周旋,敖甲和敖乙的气息对他来说太熟悉,他便下意识疏忽了。
沈何倏地一怔,令他熟悉的气息,除去敖甲敖乙,还有……
眼看金吒还在权衡,显然他也清楚寡不敌众,没必要此时逞能偷鸡不成蚀把米。然而敖乙本就对哪吒有不满,金吒的出现和作为便如同火上浇油,一把燃起了敖乙的怒意。
敖乙二话不说,洄风斧直朝金吒去。金吒避了他两招,又要祭出遁龙桩,却听敖乙嗤道:“我龙族有逆鳞护身,你等凡物还近不了我们的身。”
逆鳞、逆鳞?!敖乙攻势太猛,金吒不得不化出长剑硬抗。他其实不擅长近战,遁龙桩也失去效用,不过几息就有节节败退的架势。
敖乙一人足矣,沈何和敖甲便没有插手,否则像是龙宫仗势欺人了。但令敖甲敖乙讶异的是,在金吒明显不敌时,沈何亦没有出声阻拦。
他们以为,沈何多少会看在哪吒的面上对金吒宽容些许。
沈何不在意金吒的死活,敖乙下手便没了收敛,越是打斗越是兴奋,像是终于能把郁结在心的那口气挥打出来了。
再这样下去,如果金吒死在敖乙手里,那敖丙和哪吒……敖甲不禁皱眉,余光见沈何指节紧紧扣在袖口,神色却仍旧平静。
那厢金吒终于忍不住开口,“哪吒,还不现身?!”
话音刚出,一轮金光从林中飞出将敖乙的斧刃打偏,敖乙顺势抽身退回沈何身边,敖甲也意识到沈何迟迟不出声的原因,亦不动神色将沈何护在身后。
乾坤圈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震退敖乙后便飞回了主人手中。哪吒走到金吒身边,淡声道:“大哥。”
金吒伸手抹了一把脸侧的血痕,本想斥问哪吒为何冷眼旁观,在对上他幽暗的眼珠时话卡在喉咙里,扭头憋了回去。
金吒恨恨看着不远处敖甲敖乙护犊子的样子,半晌吐出两个字,“回吧。”
哪吒毫无情绪的脸上仍旧不见波动,只颔了颔下颌,目不斜视地和金吒离开。
“站——”
沈何拉住敖乙的小臂,摇头制止了他。
敖乙眉头皱成一座小山,虽是遂了沈何的意,嘴上却不饶人,“你看他那个德行,像没看见你一样。亏你当初对他那么好,连逆鳞都……”
他本还想说下去,目光触及沈何半垂的眼睛,到底没忍心。
他方才没骗金吒,龙族的逆鳞会随着主人的强大而愈发坚硬,能够抵御大部分近身的伤害。而他大抵也猜到了金吒为何会听到逆鳞之事那般惊诧——沈何的逆鳞已经送予哪吒了,依旧没被遁龙桩束缚。
“若没有父王的逆鳞,小丙……”敖甲向来冷淡的面容上罕见地流露出不赞同,“你便会成为遁龙桩下的亡魂。他分明也一直在暗中,却眼睁睁看着你身陷险境。”
倘若哪吒对沈何还有半分情意,怎么会忍心看着金吒对沈何步步紧逼。更别说方才他现身一见,连眼神的余光都没分给沈何,仿佛他从头到尾都不认识沈何这个人。
沈何长睫颤了一下,只问:“母亲怎么样了?”
“父王已经带着玉龙珠去龙神殿了。”敖甲心下叹气,三兄弟中只有敖丙最是命运多舛,他实在心疼小弟,“父王有心腹护法,不会有差错。他不放心你。”所以敖光才会吩咐敖甲敖乙暗中跟着,他担心沈何过不了心坎会出事。
沈何点了下头,“多谢大哥二哥相助。我欲去碧游宫处理些事,便不回龙宫了。”
敖乙眉头拧得恨不得夹死几只蚊子,“你真不回去见母亲?”
“……不了。”沈何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串着珍珠链的小荷包递给二人,“劳烦哥哥们替我带给母亲,代我向母亲问好。就说沈何不孝,不能接她回家了。”
小荷包上绣着一只红麟黑角的长龙,针脚细密精美,分明是废了大功夫的。
红麟黑角是沈赤瑶的真身,作为阔别多年的孩子,他总要送沈赤瑶一点什么。
敖乙还想再说,敖甲先一步拦住他,眸光严肃地看着沈何,“小丙,不论你想做什么,龙宫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答应大哥,无论如何都不要做傻事。”
不怪敖甲多想,沈何的话太像是牺牲自己之前的托言。再者沈何生性良善敏感,又被哪吒这般忽视对待,敖甲怕他会钻牛角尖。
敖甲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敖乙哪还不明白,如箭的视线定在沈何脸上,“敖丙!”
沈何被两个哥哥似火似灼的目光盯得发毛,猜到他们是想歪了,叹气道:“我比之碧游宫的师兄师姐们差十万八千里,就算是送死也轮不到我。”
敖乙道:“就算你不为截教送死,那哪吒呢,你能放下吗?”
当初沈何和哪吒的腻歪劲儿敖乙是见过的,就是因为见过他才不相信短短半年能让两人将一切都忘怀。
还是说,那时哪吒护送沈何去碧游宫时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沈何垂眼,薄薄的眼皮遮住他眼底的情绪,“师父本就是希望能借我牵制住他,如今他对我如同陌生人,兴许也是件好事。”
这样沈何就不用愧疚纠结,毕竟沈何一早就想好了,他和哪吒最适合的,还是桥归桥,路归路。
第50章
金吒是为了接哪吒回西岐才出来的, 不想回去的路途中会见到前往荒山的敖丙。
金吒虽未见过敖丙的相貌,却从他的穿着和气息判断出了一二。荒山中敖丙取得玉龙珠的过程他们害怕打草惊蛇并未窥见,直到敖丙从荒山出来, 金吒才明白传说中的玉龙珠竟藏在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地方。
而后敖丙回了东海龙宫, 身份便昭然若揭了。诚如敖丙所说,金吒最初的目的本就不是夺取玉龙珠, 而是试探。
一面是试探敖丙,一面则是……
金吒看着身侧面色平常的弟弟,忽然心中滋生出一丝怪异的情绪。
无论是从李靖、太乙真人还是文殊广法天尊口中说出的,皆是哪吒受龙族妖邪蛊惑,不仅弑父违背孝伦, 还妄图为救敖丙从姜师叔手中抢夺封神榜。
哪吒为了那妖邪杀父背师, 甚至丢过一条性命, 到头来仍旧冥顽不灵。
否则姜子牙也不会迫于形势不得不与太乙师叔将哪吒的主魂封印, 叫哪吒变成如今不人不鬼的模样。
但至少方才那一战能看出,哪吒确实忘却了前尘, 就算亲眼见到了敖丙也毫无异样。
可这真的是好事吗?
金吒忽然自己问自己,现在封神大战经不起半分豪赌, 为了让哪吒安心做事封印了他无可厚非, 若大战结束了呢?
难道哪吒就要以如此痴儿样子度过漫长的一生么, 姜师叔的封印封得了一阵封得了永远么, 倘若哪吒苏醒过来,又会不会对他们心生怨怼?
“大哥?”
哪吒似乎疑惑金吒迟迟不动身的原因,奇怪地唤了一声。
他如今只有最基本的情感,也只对金吒太乙之类较为熟稔的人才会有反应,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独自待在卧房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直到出战时需要他、姜子牙对他下达命令后, 他才会带着武器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只要是人就会有自己的情绪,偏偏哪吒这么一个西岐大将,除了作战杀人其余时候只像个木讷的傀儡,被截教的人看出端倪不算奇怪。
金吒尽量调整好心情,道:“没事,我们回西岐吧。”
哪吒照旧对金吒的“指令”做出点头的回应,金吒只觉得心脏似乎都被一只手拧了一下。
哪吒出世的时候金吒已拜师五龙山,后来两人在西岐见的第一面,就是哪吒对李靖大打出手,他出面拦下了哪吒。
那时哪吒红衣似鲜火,张扬强大,连金吒都险些败在他手下。
再后来,便是哪吒意欲毁去封神榜之事暴露,金吒“大义灭亲”将他擒下。
也是这两件事让金吒知道了东海龙王三太子敖丙的存在。金吒并非不知道龙之逆鳞可以抵御他的遁龙桩,他第一次得知,就在哪吒身上。
哪吒有敖丙的逆鳞,所以遁龙桩在他身上难以施展,也让众人擒他时费了许多功夫。
鬼使神差地,金吒喊住先行一步的男人,“哪吒!”
哪吒停下,转头看向他,“大哥。”
“方才……”哪怕理智告诉金吒他不应该问,金吒还是说出了口,“方才那个人,你看见了么?”
哪吒似乎被他问住了,半晌才道:“什么人?”
“青衣服那个。”金吒怕他想不起来般,附了些描述,“使银戟的,长得……最好看的那个。”
哪吒乌黑的眼瞳动了动,手指无意识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珍珠链子,“看见了。”
金吒犹疑道:“你……见到他,有没有什么想法?”
哪吒眉眼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迷茫道:“大哥,我不明白。”
金吒急得拧眉,一面觉得应该庆幸那敖丙对哪吒的影响远没有那么大,一面又觉得心塞,忧怕哪吒往后该如何是好。
算了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
……
碧游宫。
沈何去面见了通天教主,他不知道通天教主究竟想做什么,三霄师姐们虽捡回来一条命,但通天教主仍打定主意要布下诛仙阵。
从前沈何一无所知时大抵会隐晦劝阻,毕竟原著里通天教主为给三霄报仇筹谋的诛仙阵依旧被阐教化解,通天教主大仇未报不说,还损兵折将元气大伤。眼下通天教主分明知道截教斗不过,却一意孤行,沈何看不明白,但经上次的谈话,猜测通天教主应有不得不做的原因和目的。
“哥哥,怎么不高兴?”
沈何坐在寝房里发呆,诛仙阵不需要他的参与,所以他见过通天教主,将玉龙珠一事禀告后,便回了过去在碧游宫住的屋子里。
他本是想修炼的,可他思绪太杂,不是练功的好时候。
哪吒的神魂寄于沈何的识海中,沈何体内本就有一缕他的魂魄,再多一点也没人注意。只是从荒山带回来的魂魄有独立意志,甚至可以离开沈何的识海化成人形。
他便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来,靠着沈何坐在榻上,歪着脑袋看他。
沈何被他突然的现身吓了一下,目光下意识掠过关紧的门窗,压低声音道:“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能出来的地方。”到时万一被截教的人发现,他就有口说不清了。
哪吒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自顾自牵住沈何的手,“我的气息微乎其微,你身上的那道神魂完全可以遮掩住我,他们察觉不了的。”
沈何张了张唇,哪吒即便是魂魄,也是个有头脑有思想的人,他没发强迫拘他在识海里,只好道:“若有人来,你便快藏回去。”
哪吒懒散地点了点下巴,他其实没那么想出来,只是看沈何心神不宁,“哥哥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高兴。”
沈何已经习惯了他“哥哥”“哥哥”地叫,闻言道:“没有,不过有些疲累。”
他一大早便去荒山取玉龙珠,回途不久又撞上金吒的事,折腾下来倒比修炼一天还要累。
“才不是,哥哥分明是见到了我的真身,被扰了心思。”哪吒分明是成年男子的模样,言语间心智却偶尔像个孩子,这是沈何从未在哪吒身上见过的神态,“我也真是不识好歹——不如哥哥别将我还回去了,就让我一直陪着哥哥好了。”
说他傻,他又能一眼看破沈何的伪装;说他聪明,又尽说些不可能的傻话。沈何偏脸看着他清澈单纯的眼睛,没由来想起那个人半明半暗在树林中、毫无变化波动的脸。
沈何温声道:“人的魂魄就那么点,总是缺魂不是好事。”
莫说坐在他身边的哪吒,之前哪吒在他身体里留了一缕神魂为他压制发//情//期,玄冥之境里又有哪吒的恶念残魂……也不知道哪吒怎么安生长这么大的。
沈何忽然想起他还没仔细问过这缕魂魄的情况,“你在那座荒山里,就为了看守龙珠?”
“是也不是。”哪吒对他十分信任,有些事虽难以言明,却不会藏私,“为哥哥看管玉龙珠是其一,其二嘛……只有我被单独隔离,才不会忘记过去的事。”
沈何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你有曾经的、万万年前的记忆?”
哪吒笑了,他不经意地蹭着沈何的肩头,正好在沈何疑惑转过脸时鼻尖抵上他的鼻尖,“是啊,所以哥哥就是哥哥,我不会认错的。”
沈何心跳猛地跳快了两下,下一刻便要扭过脸避开他的亲昵。哪吒诡计不成又生二计,改为扳住沈何的肩让他躲不了,“为什么要避我?”
总不能说即便眼前的魂魄是属于哪吒的,他仍不太能接受和……万年前的哪吒接触。
这个哪吒给他的感觉和幻境哪吒不同,是除了相貌相像其余完全生疏的人。
况且,他和哪吒已分离半年之久,此前汤池里猝不及防的情况不算,正常的时刻下沈何有些难以说服自己。
“莫不是哥哥只喜欢现在的我,不满意过去的我了?”
沈何半垂下颈子,却仍逃不脱哪吒炽烈灼热的眼神,苍白解释道:“不论如何,我也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哥哥了,我们还是先正常相处罢。”待将他还给哪吒就好了。
"你总爱口是心非。"哪吒像是能听见他的心里话,在良久的沉寂后嗓音低沉地说出声来,“你以为你能骗过我么。”
男人隐去了“哥哥”的称谓,挡在沈何面前的身躯便忽然强硬高大、具有压迫感了起来。
沈何感觉到不对,身体先一步作出反应想要拉下男人落在他肩头的手掌,哪吒顺势松开他,然而不等他松一口气,滚烫的指腹毫无征兆地勾起他的下颌。
哪吒的面容离沈何很近,近到哪吒只需要动一下颈骨就能吻住他柔软的双唇,近到沈何只一眼就屏住了呼吸。
“先前哥哥心里想的,我全都听得到。”哪吒一字一句地说,“哥哥想和我‘桥归桥、路归路’,我也听到了。”
沈何心尖倏地一颤。
“林中见到的那个我情况不对,哥哥看不出么。”哪吒说着,唇又离沈何的唇瓣近了半分,他轻声开口时唇就能触到沈何的唇,“那些人为了‘大业’无所不用其极,哥哥,别因为他们放弃我,好吗。”
沈何是一个很好懂的人,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什么时候心软、什么时候动摇,都在哪吒掌握之中。
于是男人垂目含住他轻轻发颤的唇肉,温柔地、缱绻地描摹他的唇线,直到他放松防线,方心满意足地勾住沈何湿润可爱的舌尖。
哪吒不禁厌烦起自己,他还是那么笨,从前着了阐教人的道,几万年过去了都没学聪明,又落到了阐教人手里。
若不是他还在,又要叫哥哥心灰意冷了。
哪吒亲吻着怀中的人,一手掌着沈何的颌角,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腰线下滑,轻缓地摩挲着。
他能感知到沈何微薄的意志想要挣扎,便遂了他的心意吻得更深,恨不得将他细碎的吱唔声也吃进腹里。
本质上,他就是哪吒啊,哥哥怎么可能与他生分呢。
不过,此番倒是便宜了某个被封印的傻子,能借他的福尝到一点清甜——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没错,这缕魂魄和哪吒真身是共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