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重的蹦跳声,裹挟着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狠狠砸碎咸鱼宗大殿的死寂:
“大师姐!出来!给老子个说法!”
殿门口的光线,被一座移动的“肉山”堵得严严实实——正是宗门武力担当,石勇。
只是这“担当”的造型,实在过于别致。
右腿,自膝盖以下,没了!
空荡荡的裤管胡乱挽了个死结,露出血肉模糊、骨茬森森的断口。全靠一条左腿,他像头被惹毛的独脚巨猿,一蹦!一跳! 每一下都震得地皮微颤,汗水泥灰在他黝黑的脸上冲出沟壑。
但! 石勇脸上不见半分痛苦,反而写满了荒诞的得意!
他昂着头,独腿蹦得虎虎生风,仿佛拖回来的不是半截腿,而是屠龙勋章!手里死死攥着半截东西——沾满黑血、布满狰狞鳞片的毒蛟之尾,权当拐杖杵地。
“咚!” 他蹦进大殿,声浪震得梁上陈年老灰簌簌下落。
“看见没?!毒蛟尾巴!” 石勇声如洪钟,唾沫星子飞溅,“老子拼了这条腿才剁下来的!工伤! 按老规矩——十块下品灵石!一块都不能少!拿来!”
“啪叽!”
那半截腥臭滑腻的蛟尾,被他像丢垃圾一样甩在地上,留下黏糊糊、令人作呕的痕迹。他自己则大喇喇往旁边唯一完好的条凳上一瘫,断腿伸得老长,活像在展示勋章,目光灼灼地钉向大殿深处。
破桌子后面。
林眠正被一张纸片戳得心肝肺都在抽搐。
血红的朱砂印戳! 像只狰狞的血眼,死死盯着她。
“万宝阁最后通牒” 几个字下面,是烧红烙铁般的数字——十万灵石!
咸鱼宗这艘破船,连块好木板都快没了,眼看就要沉底喂鱼!
石勇这通惊天动地的闹腾,瞬间引来几个探头探脑的弟子。
“嘶……真把毒蛟弄死了?石师兄够狠!”
“腿都成那样了……十块灵石?”
“值个屁!以前老王头断胳膊才三块!”
“可那是毒蛟啊!悬赏……”
嗡嗡的议论像苍蝇炸了窝。
林眠的目光,终于从那刺眼的“十万”上撕开。她抬起头,脸上平静得像结了冰。视线扫过那截断腿,掠过地上恶心的蛟尾,最后落在石勇那张“快给钱” 的蛮横脸上。
“工伤?”
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盆冰水,“哗啦” 浇灭了所有嘈杂。
“对!工伤!” 石勇蒲扇大手“啪”地拍在自己断腿上,震得伤口又渗出血丝,“老子为宗门流血流汗!差点把命搭上!十块灵石! 规矩!天经地义!”
林眠没理他。
慢条斯理地弯下腰,在那三条腿、吱呀呻吟的破桌子底下摸索。
灰尘簌簌落下。
片刻,她抽出一本……册子。
封面是脏得发亮的廉价兽皮,边角卷得像咸菜干。
上面一行歪歪扭扭、潦草得仿佛醉汉手书的墨字:
《咸鱼宗弟子劳动保障手册(试行版)》
穷酸!简陋! 透着一股临时拼凑的寒碜味儿。
石勇铜铃眼瞪得溜圆:“啥玩意儿?!你拿个破本子糊弄谁?!”
林眠眼皮都没抬,无视他的咆哮,无视门口弟子好奇的目光。她熟练地翻开册子,手指精准地点在一页被特意折起的角落——那页墨迹明显更新。
“石勇,” 她清清嗓子,用一种衙门小吏宣读告示的刻板腔调,字正腔圆地念道:
“根据本手册第三章第七款,‘因工负伤(残)鉴定标准及补偿办法’……”
她刻意顿住,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确保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肢体缺失,单下肢膝关节以上缺失者——” 她抬抬下巴,点了点石勇那截惨烈的断腿,“嗯,就你这样。”
“经本宗‘工伤鉴定委员会’初步认定——”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撇)“——委员会暂代委员:林眠——符合‘六级伤残’标准!”
“六……六级?!” 石勇懵了,这词儿听着就他妈晦气!跟“要完”似的!
“没错。” 林眠点头,语气毫无波澜,“依据同章第九款补偿细则,六级伤残,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为……”
她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在石勇眼前晃了晃。
“三块下品灵石。”
“什么?!!”
石勇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差点把本就摇摇欲坠的殿顶掀飞! 他猛地想从条凳上弹起来,却忘了自己只剩一条腿!
“砰!”
壮硕的身体一个趔趄,狠狠撞在旁边腐朽的柱子上!轰隆隆! 震落一大片陈年积灰!
“三块?!!” 石勇脸膛瞬间紫涨如猪肝,唾沫星子狂喷,“老子半条腿就值三块?!你打发要饭的叫花子呢?!老王头断条胳膊都有三块!老子这是腿!是腿!还是被毒蛟咬掉的!那悬赏就值三十块!老子要十块都他妈亏出血了!!”**
围观弟子也炸了锅:
“三块?太少了吧!”
“六级伤残?听着吓死人,就给三块?”
“大师姐……这有点不厚道啊……”
“闭嘴!”
林眠眉头一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威严,瞬间压住了所有质疑!她“哗啦” 一声,将那本破册子高高扬起!
“听我说完!”
她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张困惑的脸,刻意拖长了调子:
“《手册》规定,除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外,六级伤残弟子,还可享受——”
“带薪休假十五日!”
“带……带薪休假?” 石勇彻底石化,像个卡壳的复读机,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休什么假?带什么薪?啥意思?”
他不懂。
但!
门口那群穷得叮当响、月例灵石常年被拖欠的弟子们,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瞬间被点亮了!噼啪作响!
“带薪?带薪?”
“休假……还带薪?”
瘦得像猴、眼珠滴溜乱转的阿圆,猛地一拍大腿,尖叫声刺破了大殿的死寂:
“我懂了!带薪休假!就是让你在家躺着养腿!啥活不干!宗门还照发你月例灵石!整整十五天!一块不少!躺着就把钱赚了!!!”
“哗——!!!!!”
这句“躺着就把钱赚了”,如同仙丹妙药炸进了饿鬼群!咸鱼宗弟子们眼里的绿光,比看见极品灵石矿脉还要炽热百倍!
“躺着也能拿钱?!!”
“老天爷!真的假的?!大师姐?!”
“石师兄!你发达了啊!!躺着拿十五天灵石!!”
羡慕!嫉妒!难以置信!
所有目光如同探照灯,“唰”地聚焦在石勇身上! 仿佛他断的不是腿,是抱住了流淌灵石的泉眼!是中了天大的头彩!
“放你娘的屁!老子不要休假!!”
石勇被这“躺赚” 的羡慕目光看得浑身炸毛,暴跳如雷(单腿版)!
“咚!” 他仅存的左腿狠狠跺地!
“老子要灵石!十块!实实在在的灵石!塞进老子口袋里的灵石!谁他妈要躺着!老子还能打!还能干!还能给宗门除妖卫道!!”
他挥舞着砂锅大的拳头,试图证明自己依旧生猛。
可惜。 那煞白如纸的脸色,额角滚滚而落的冷汗,还有断腿处不断渗出的暗红……彻底暴露了他的外强中干。
林眠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只认灵石的暴怒伤员,一群恨不得立刻自断一腿好躺赚的穷鬼,还有地上那摊散发着腥臭的蛟尾“战利品”。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弧度冰冷,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玩味嘲讽。
她扬了扬手中那本简陋、此刻却权威无比的《保障手册》。
“石勇,” 她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还有你们,” 冰冷的目光扫过门口那群眼冒绿光的弟子。
“听清楚。”
“这不是施舍。”
“不是怜悯。”
“是规矩!”
“是制度!”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石勇那张因愤怒和疼痛扭曲的脸:
“咸鱼宗,以前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现在,我林眠掌事,就要立下新的规矩!”
“规矩是什么?”
“就是白纸黑字,写在这本《手册》里的东西!”
她用力拍了拍册子封面,发出“啪啪” 的脆响!
“工伤怎么算!伤残怎么赔!休假怎么休!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不是谁嗓门大!谁伤得惨!谁就有理!”
她顿了顿,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再次瞥了一眼桌上那张刺眼的血红色催债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