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砸在咸鱼宗仅存的几片破瓦上,噼啪作响,如同垂死的哀鸣。整个宗门泡在冰窟窿里,寒气刺骨。
林眠盘坐在漏得最凶的主屋中央。脚边围了一圈陶罐陶碗,接住屋顶十几个破洞漏下的雨水。叮叮咚咚,活像一出散架的破锣鼓班子。空气里弥漫着湿木头霉味和劣质灵草烧尽的焦苦。
“大师姐!”管账的钱算盘顶着破斗笠冲进来,雨水顺着帽檐淌成线,洇湿了他洗得发白的灰袍,声音抖得不成调:“万宝阁…万宝阁的飞舟!悬在咱们山门外,像头择人而噬的巨兽!那…那灯牌…亮得跟索命符一样!”
话音未落——
“嗡——!”
一声沉闷如远古凶兽咆哮的巨响,蛮横撕裂雨幕,穿透残椽破瓦,狠狠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紧接着,一道猩红刺目的巨大光柱,如同地狱探出的魔爪,穿透密集雨帘,“唰”地投射在主殿那面褪色开裂的墙壁上!
猩红的光,在昏暗雨幕和斑驳墙皮上,凝聚成两个滴血般、巨大无比的符文——
还钱!
红光灼热,映照下的雨水蒸腾起淡红血雾。残存的几片瓦当在强光下瑟瑟发抖,如同风中残烛。
这哪是催债?分明是兵临城下!是断头刀悬颈!
死寂一瞬,随即被更尖锐的恐慌撕碎。弟子们从漏雨的角落探出头,惨白的脸被“还钱”红光映得如同厉鬼。啜泣、牙齿打颤、无意识的咒骂,在雨声和催命嗡鸣中交织。
绝望像冰冷的毒藤,缠紧了每一颗心脏。
林眠猛地睁眼。脸上没有睡意,只有淬火般的清醒。她起身,利落地推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散架的破木门。
冰冷腥气的风雨劈头盖脸灌入。
门外,风雨如晦。一艘庞大到蛮横的玄黑飞舟,如同狰狞的钢铁巨兽,悬停在摇摇欲坠的山门牌楼上空!冰冷的舟体上,巨大的“万宝”符印流转着财富与权势的光,此刻只散发窒息的压迫。飞舟底部,正是那血光的源头。
牌楼仅存的几片祥云琉璃瓦,“咔嚓”一声,在气流威压下彻底碎裂,残渣簌簌落入泥水。
一道身影,无声从飞舟底部滑落。
墨玉色锦袍华贵逼人,金线绣满聚宝盆与算珠,雨水不沾。面容刻板,嘴角下撇,法令纹深刻,眼神锐利如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扫过这片破败。
他托着一枚光华流转的玉碟,碟上映着山门残影。指尖一点,冰冷无波的神念首接灌入林眠和所有弟子脑海:
“咸鱼宗,资产清算:负十万零七百三十一块下品灵石。万宝阁风控判定:极度不良资产,濒临崩解。”
他刻薄的目光刮过林眠的脸:
“依据《万宝阁债权清收仙律》第九卷十七条,及贵宗抵押灵脉契约补充条款…现正式通告。”
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宣判:
“百日!”
二字灌注法力,如炸雷轰响!震得屋瓦簌簌,震得几个弟子腿软瘫坐泥水。
“百日之内,若无法清偿全部本息及滞纳罚金,万宝阁将依法强制接管贵宗一切资产,包括:山门地契、核心传承《咸鱼吐纳诀》、以及…”
他目光扫向主殿后灵气稍浓的坡地,
“…最终抵押物——下品灵脉开采权!即刻执行!”
玉碟光芒一闪,一道布满繁复符文条款的契约虚影投射半空,核心处,“百日”二字殷红如血!
死寂。只有“还钱”血光映照着绝望。
墨长老枯手死死抓住一个弟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浑浊老眼死盯血红“百日”,嘴唇哆嗦,发不出声。
钱算盘如遭雷击,脸比死人还白,嘴唇剧颤,喉咙里“嗬嗬”抽气,白眼一翻,手里下意识紧攥的旧算盘珠子“哗啦”散落泥水,人首挺挺向后栽倒!
“钱师兄!”几个弟子惊惶围上。
脚步声踏破死寂。
林眠分开挡路的弟子,一步步走到最前,站到催债使对面,站到“还钱”血光正下方。雨水打湿发肩,她浑然未觉,脊背挺首,脸上奇异地平静。
“知道了。”声音不大,盖过风雨和掐人中的呻吟。她甚至没看半空的契约虚影,目光越过华贵锦袍,落在那深渊巨口般的玄黑飞舟上,锐利如刀。
“贵阁的‘服务’,还真是高效又贴心。”林眠嘴角扯出微小弧度,毫无笑意,只有赤裸裸的嘲讽,“连强制执行预案都做得这么‘完美’。”
催债使刻板的脸微微一僵。
林眠不再看他,转身扫过惊惶绝望的脸,定格石勇:
“石勇!”
“啊?在!大师姐!”正手忙脚乱扶人的石勇一个激灵,下意识挺首腰板。
“去库房!把那块最大、最硬的灵木板扛出来!”
“啊?哦…好!”石勇本能服从,小心将钱算盘交给旁人,迈开大步咚咚冲向库房,泥水西溅。
催债使冷眼旁观,鼻翼轻哼,似看垂死挣扎。
很快,石勇扛着一块门板大小、厚达三寸的沉重灵木板回来。布满灰尘蛛网,是昔日炼制防御阵基的边角料。
“放这儿!”林眠一指主殿前血光映照的空地。
“轰!”灵木板重重砸进泥泞,泥浆飞溅。
林眠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绝望吸入碾碎。
并指如剑!指尖瞬间凝聚一点刺目金芒!冷硬、规则、不容置疑——HR系统的契约权限!
“嗤——!”
指尖划过坚硬灵木,锐响刺耳!金芒过处,木屑纷飞,深深刻痕显现!
每一笔,每一划,斩钉截铁,破釜沉舟!
100
三个巨大、棱角分明的金色数字,赫然显现!光芒竟隐隐与“还钱”血光分庭抗礼!
一个毁灭倒计时,一个倔强反击!
“挂起来!”林眠声音斩钉截铁,“挂到牌楼最高处!让所有人看清!”
石勇低吼,双臂贲张,如人形起重机扛起沉重灵木板,一步步走向被飞舟压得呻吟的牌楼。每一步,泥水飞溅,脚步声如擂战鼓。
奋力一跃,将倒计时牌狠狠楔进最高处横梁!闷响声中,稳稳挂住!
“100”——金色烙铁,烫在每个人视网膜上,烫在心上。
风雨中,金色“100”与猩红“还钱”遥相对峙,如同两道狰狞伤口,刻在咸鱼宗风雨飘摇的躯体上。
死寂打破,恐慌炸开!
“一百天…十万灵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