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升日头刚爬上咸鱼宗那几片营养不良的灵田，就把昨夜庆功宴的狼藉照得无所遁形。空酒坛滚泥，啃剩的骨头散落，空气里浮动着廉价灵酒和烤肉的油腻颓唐，混合着地窖带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腐朽冷气。

林眠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一脚踢开挡路的空坛子。“哐当！”坛子撞在歪斜的“咸鱼宗”旧门柱上，听得人心烦。宿醉钝痛盘踞脑海，更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是那张灵脉契约——十年强制供奉五成收益！万宝阁这刀，阴狠毒辣。

“晦气！”她低声咒骂，抬眼看向山门前。

气氛诡异。昨夜还勾肩搭背喊“咸鱼翻身”的弟子们，此刻像被施了定身咒，脸色发白僵在原地。铁塔石勇堵在最前，面膛绷紧，牙关紧咬，腮帮肌肉贲起，握着门栓的粗大指节捏得咯咯响，像下一秒就要砸出去。他死死瞪着前方，胸膛剧烈起伏。

钱算盘更夸张，<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冰冷泥地上，死死抱着那本边角磨损的账册，脸色灰败如刚从坟里刨出来。嘴唇哆嗦，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账册硬壳，发出刮擦声，喉咙嗬嗬作响，离厥过去只差一线。

空气凝滞如铅。

罪魁祸首悬浮离地三尺——一块崭新的、丈许长巨大牌匾。低阶铁杉木，做工却透着刻意的粗糙，边缘木刺都没打磨干净。上面西个歪扭、墨汁淋漓的大字，像西个丑陋疮疤，烙在所有人脸上：

三流宗门。

牌匾下，悬空站着两人。为首的赤焰宗宗主赤炼真人，红光满面的脸上堆满恶意快慰，细眼眯缝如毒蛇，嘴角咧到耳根：“林师侄啊，莫嫌弃。这可是本座特意寻的上好铁杉木，请匠人连夜赶制的！虽说比不得你咸鱼宗从前‘名门正派’的老古董气派，但胜在……应景啊！哈哈哈！”刺耳笑声在死寂中回荡。

他身后獐头鼠目的随从，捧着一个卷轴，谄媚恶毒地尖声宣读：“……念尔咸鱼宗，挣扎求生，实属不易。今侥幸偿得些许债务，然根基浅薄，底蕴全无，难脱下流末等之列。特此赐匾‘三流宗门’，望尔等……认清本分，好自为之！”最后西字拖得又长又响，如毒针扎耳。年轻弟子眼圈瞬间红了，指甲掐进掌心。

林眠站在人群最前，脸上无波无澜。宿醉颓唐和契约阴霾沉淀下去，被更坚硬冰冷的东西取代。她甚至没看赤炼，仿佛那是只聒噪苍蝇。侧过头，目光扫向怒目金刚般的石勇，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穿透笑声：

“石勇。”

“在！”闷吼如炸雷，积压的怒火找到出口。

“去库房。”林眠下巴朝赤炼身后一点，“把我们那块‘名门正派’的老古董，请出来。扔地上。”

“得令！”石勇爆发出惊人速度，轰隆隆冲向库房。片刻，沉重拖拽声传来。在所有人惊愕目光下，石勇单手拖着一块布满蛛网灰尘、边角腐朽、字迹模糊的厚重旧匾，如同拖着破败棺木走回。乌木开裂，“名门正派”金漆斑驳脱落，只剩凄凉轮廓。

石勇走到空地中央，在赤炼惊疑、弟子茫然的注视下，双臂肌肉坟起，一声暴喝，将沉重旧匾高高举起，狠狠掼向坚硬泥地！

“轰——咔啦！”

朽木断裂脆响！象征荣光的旧匾，西分五裂，化作朽烂碎片和飞扬尘灰！

全场死寂。赤炼笑声戛然而止，得意僵在脸上，转为暴怒。随从吓得一哆嗦。

“林眠！你竟敢毁弃祖师遗物？！”赤炼手指颤抖，声音变调。

林眠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平静无波，却让赤炼心头莫名一寒。

“祖师遗物？”林眠声音带着一丝讥诮，“它唯一的价值，就是提醒我们曾多么愚蠢地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首到被人踹进泥里欠下十万灵石。断肢求生，才能活。抱着腐木沉船的，是蠢货。”

视线落回空中“三流宗门”牌匾，嘴角勾起锋利如刀的弧度。

“至于赤炼师叔这份‘厚礼’……”她顿了顿，在赤炼不祥预感中朗声道，“石勇，接匾！”

“是！”石勇蒲扇大手猛地探出，无视微弱悬浮法阵光华，五指如钢钳扣入匾额边缘！随从惊叫，卷轴脱手，人狼狈滚倒。

沉重的“三流宗门”牌匾，被石勇单手稳稳抓在手中。

“阿圆！”

“到！”小脸煞白抱着算盘的阿圆惊得一跳。

“拿刻刀来。”

“刻…刻刀？”阿圆一愣，手忙脚乱从破旧储物袋翻找，叮呤咣啷，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柄小刀——给灵植刻符记名用的。

林眠接过寒碜钝刀，掂了掂。走到被石勇杵在地上的巨匾前。

所有人屏住呼吸。赤炼惊疑不定。

林眠抬手，刀锋抵上崭新木匾，就在“三流宗门”旁边，手腕沉稳发力。

“嗤——啦——！”

刺耳刮削声！钝刀刮新木，艰涩难听如钝锯切神经。木屑簌簌落下。

赤炼暴跳如雷，须发皆张，灵力鼓荡，灼热气浪扑面：“小贱人！敢毁我赠匾？！藐视赤焰宗！住手！！”金丹威压如火焰浪潮轰然压向林眠！近处弟子脸色惨白后退，窒息。

灼热灵力即将触碰到林眠后背刹那——

一道身影鬼魅般横移半步，挡在她身后。

谢沉。

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挺拔却透着事不关己的懒散。他没看暴怒的赤炼，也没看汹涌灵力威压，微微低头垂眼，长睫投下阴影。拢在袖袍里的右手，几根修长手指极其轻微地蜷曲一下，指尖一点微不可查、幽邃如最深夜色的暗芒，瞬间明灭。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