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沉坐在石屋冰冷的门槛上，月光淌过他半边身子，却驱不散骨髓深处翻涌的寒意。
不是夜露，是旧伤与剧毒。靠着林眠那些副作用离谱的丹药和“员工福利”，他勉强维持着脆弱的平衡。此刻，这平衡如同薄冰碎裂。
一股冰冷彻骨的气息猛地从丹田炸开，冰针扎骨！岩浆灼脉！谢沉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手背上暗紫魔纹骤然刺目流转！他猛地闭眼，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突，冷汗浸透鬓角。
视野瞬间被粘稠的血红淹没。脚下是湿滑绵软的触感——尸骸！堆积如山的尸骸！断刃、碎甲、残肢……腐朽的死亡气息浓烈窒息。在这猩红山峦之巅，矗立着一个身影。黑袍浸透凝固血污，沉重垂落，与脚下血肉融为一体。背影挺拔孤绝，脚下尸山臣服。头顶，一轮散发不祥红芒的硕大残月，妖异映照着杀戮炼狱。
“叛徒……”
冰冷如九幽寒冰摩擦的声音，一字一顿敲在谢沉濒临崩溃的神经上。熟悉得灵魂颤抖。
“都得死！”
声音陡然拔高，厉鬼尖啸！滔天恨意！毁灭疯狂！
轰！谢沉头颅如遭巨锤！剧痛伴随无数碎片涌入脑海：黑袍！血月！倒下的身影！冰冷的背叛！无边的绝望！还有……诛魔台！那三个字如烙铁烫在意识深处！
“呃啊——！”他痛苦嘶吼着睁眼。尸山与石屋墙壁诡异重叠，现实幻象界限模糊。唯有刻骨恨意、滔天怨毒，如毒焰焚毁最后理智。瞳孔彻底被猩红吞噬。
杀！杀光叛徒！
林眠刚走近石屋小径，就听到了那声令人心悸的嘶吼。不妙预感瞬间攫住心脏。她加速冲向半开的木门。
“谢沉？你怎么样？是不是丹毒又……”话音戛然而止。
门内，谢沉猛地转身。月光映出他惨白如纸的脸，青紫的唇，狰狞暴突的青筋。那双深邃沉寂的眼眸，此刻只剩纯粹的、野兽般的杀戮欲望，再无半分理智。
林眠被他眼中疯狂杀意刺得呼吸一窒，后退半步。这哪是保安主管？这是择人而噬的凶兽！
“谢沉！醒醒！我是林眠！”她强压惊悸。
回应她的，是谢沉喉咙里一声浑浊非人的咆哮！他整个人如离弦血箭，裹挟腥风杀意，瞬间跨越距离！原地只留残影！
一只冰冷坚硬如精铁的手，带着千钧之力，精准扼住林眠纤细的脖颈！
“呃！”喉骨呻吟！剧痛窒息排山倒海！双脚离地！眼前发黑！肺里空气被挤空！她徒劳掰着那只铁钳般的手，指甲划出血痕，蚍蜉撼树。
“叛徒……”谢沉血红双眼死盯着她因窒息痛苦扭曲的脸，那脸在血色视野中与某个背叛者面孔重叠。手上力道再加重！指节泛白！“诛魔台……都得死！”
林眠意识在窒息黑暗中沉沦。死亡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嗡！
低沉威严的嗡鸣炸响！
一道炽烈无比、由金色符文组成的璀璨光芒，猛地从林眠腰间储物袋爆发！神圣！耀眼！瞬间驱散阴冷杀意和污秽！无数细小玄奥的金色文字流淌旋转，构成坚不可摧的护壁，笼罩林眠！
《劳动合同》！
金光与谢沉狂暴魔气杀意狠狠对撞！
嗤啦——！
滚烫烙铁按上冰雪！刺耳湮灭声爆响！谢沉扼住林眠的手如遭无形巨锤猛击！整个人被沛然巨力狠狠掀飞！
轰隆——！
身体如破麻袋，狠狠砸在土石墙壁上！沉闷巨响！烟尘碎石西溅！墙壁被硬生生撞塌半边！碎砖烂瓦将他半边身子埋住！
林眠骤然失去钳制，双脚落地，踉跄后退撞上门框才稳住。剧烈咳嗽！大口呼吸！每一次吸气都牵扯剧痛喉咙，眼前发黑。她捂住火辣辣的脖颈，那里必然青紫。
烟尘弥漫。
废墟里传来痛苦咳嗽和砖石滚落声。片刻，谢沉艰难撑起身子。头上肩上落满灰土，嘴角挂血。那双眼睛——骇人赤红褪去，恢复深黑，却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茫然、剧痛和……难以置信的惊惧。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尘埃，死死盯住门口扶着门框、脸色苍白、颈间指痕宛然的林眠。
刚才……他扼住了林眠的脖子？那个捡他回来、用合同绑住他、逼他当保安、用丹药吊他命的……老板？
破碎画面、真实幻境、体内剧痛虚弱……冷酷提醒他：不是梦。他差一点……亲手杀了她。
冰冷寒意窜上脊椎。他张了张嘴，喉咙嘶哑破碎：“我……”
林眠好不容易喘匀气，喉咙吞刀片似的疼。看到谢沉眼中复杂情绪，劫后余怒和打工人本能瞬间压倒恐惧。她猛地站首，手往储物袋一拍！
唰！那卷磨损的兽皮劳动合同出现在手中。她唰地抖开，带着怒火，手指精准戳向密密麻麻条款中的一行：
“谢沉！看清楚了！” 声音嘶哑却响亮，每个字都敲在谢沉混乱的神经上。“《咸鱼宗劳动保障及员工行为规范》第三十九条！你按的手印！写得明明白白！”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吼道：
“‘员工因个人原因（包括但不限于练功走火入魔、丹毒发作、失恋情绪失控等）对雇主及宗门财产造成损害或威胁，视为严重违反劳动纪律！情节特别恶劣者——扣发当月及后续三个月全部工资！并赔偿宗门一切损失！’”
“三个月工资！外加砸坏石屋的修缮费！我的工伤补贴！精神损失费！” 吼完，缺氧眼前发黑，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合同在她手里抖得哗哗响，金色符文微烫。
谢沉半跪在冰冷瓦砾中，尘土血迹凝结。林眠那机关枪似的“扣薪宣言”，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凿进脑海。
三个月工资？修缮费？工伤补贴？精神损失费？
荒谬绝伦、市侩算计的字眼，如同冰水将他从血腥炼狱彻底浇醒。诛魔台、尸山血海、刻骨恨意……瞬间被这份金光闪闪的合同和林眠脖子上刺目的青紫冲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