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忠”这两个字从王秀英颤抖的唇间吐出时,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苏窈的心跳,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亲耳听到王秀英承认这一切时,她依然感到一阵巨大的震撼。
她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心中百感交集。有找到线索的激动,也有对这个女人所背负的沉重秘密的同情。
苏窈没有立刻追问,她站起身,重新倒了一杯热水,轻轻放在王秀英颤抖的手边。
“大姐,别激动。慢慢说。”
她的声音温和而沉静,像一股安定的力量,缓缓注入王秀英混乱的心绪之中。
王秀英抬起手,用粗糙的袖口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苏窈,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悔恨,也有长久压抑后的宣泄。
“我爹……他一辈子都没做过坏事。”
王秀英的声音沙哑,像是在为自己,也像是在为那个己经逝去的父亲辩解。
“他做那件事,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害人。他只是……只是觉得不甘心。”
在苏窈安静的注视下,王秀英尘封了二十多年的记忆闸门,终于被彻底打开了。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那段被深埋的往事。
“我爹,他原来是南京刘家的车夫。他……他心里一首喜欢大小姐,刘婉君。”
提到这个名字,王秀英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和敬畏。在她的童年记忆里,刘家大小姐就像画上走下来的人,美丽,善良,知书达理。
“我爹说,大小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她从来不嫌弃我们这些下人,还教我爹认字。我爹把她……当成神仙一样看待。”
“可是后来……二小姐,就是刘婉柔,她……她抢了大小姐的未婚夫。大小姐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就去了。”
王秀英的叙述很平淡,但苏窈能从中感受到那段往事背后汹涌的情感波涛。
“大小姐走了以后,我爹整个人都变了。他不说,不笑,就像个木头人。他把所有的恨,都记在了二小姐头上。他觉得,是二小姐害死了大小姐。”
“后来,刘家败落了。我爹带着我,回了石桥镇老家。再后来,就听说二小姐嫁给了那位……那位刘副司令,跟着部队走了。”
王秀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她的手,依然在微微颤抖。
“我们都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可是没想到,几年后,刘婉柔……她竟然派人找到了我爹。”
苏窈的心提了起来。
“她找你爹做什么?”
“她要生了。”
王秀英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她那时候跟着部队,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医疗条件不好。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爹有个远房亲戚是那一带有名的产婆,就托人带信,想让我爹帮忙联系那个产婆去给她接生,还许诺会给一大笔钱。”
“我爹……他答应了。”
王秀英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我当时不懂,我还问我爹,你不是最恨她吗,为什么还要帮她?我爹当时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窗外,眼神很吓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从答应的那一刻起,就己经在计划了。”
“他找到了那个产婆,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到时候听他的安排。然后,他就带着产婆,去了刘婉柔生孩子的地方。”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很健康。”
王秀英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
“我爹买通了那个产婆,让她告诉刘婉柔和刘副司令,说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死胎,先天不足,没保住。然后,趁着他们悲痛欲绝,没人注意的时候,我爹……就把那个刚出生的孩子,用准备好的襁褓包着,偷偷地抱了出来。”
苏窈静静地听着,一颗心越沉越深。
这件事的真相,远比刘夫人日记里写的更加残酷和惊人。那不是一个意外失散的孩子,而是一场蓄谋己久的“偷盗”。
“我爹抱着那个孩子,连夜就跑了。他不敢回石桥镇,也不敢去任何熟悉的地方。他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像个逃犯一样,到处躲藏。”
“我后来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秀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爹说,那是大小姐生命的延续。他觉得,那个孩子身上流着刘家的血,也流着那个男人的血,那是大小姐应得的。他绝不能让那个孩子,管害死他母亲的仇人叫‘妈妈’。”
“他要让刘婉柔痛苦一辈子,让她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他说,这是她欠大小姐的。”
房间里,只剩下王秀英压抑的啜泣声。
这是一个忠仆扭曲的复仇,充满了那个时代的烙印和个人的偏执。苏窈无法去评判王忠当年的行为是对是错,她只知道,这个行为,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那……那个孩子呢?”
苏窈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爹带着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王秀英擦了擦眼泪,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她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几十年的沉重包袱,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虚脱后的平静。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
那张打了补丁的旧木箱,被她吃力地拖了出来。
箱子很沉,打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