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的晚宴(1 / 2)

1975年,英属港城,港岛半山。

李家大宅的灯火亮如白昼,却照不透笼罩着这座顶级豪门府邸的,几乎能凝成实质的浓重悲伤。

巨大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在挑高足有十米的穹顶上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光,落在数百位身着高级定制黑色礼服,面色肃穆的宾客身上,他们手中端着琥珀色的XO白兰地,压低了声音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顶级古巴雪茄,名贵香水与葬礼专用的白色百合花香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上流社会的哀悼气息。

这是远东船王李瀚海的葬礼晚宴。

李薇然(Vivian Lee)独自一人站在二楼的弧形露台上,俯瞰着楼下这场盛大而虚伪的悼念,她手中轻轻晃动着一杯价值五万港币的罗曼尼康帝,殷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优雅而粘稠的弧度,映出她那张苍白精致,却毫无一丝血色的脸。

她很美,是一种糅合了东方古典风韵与西方现代教育的,极具冲击力的美。

一身由香奈儿首席设计师卡尔·拉格斐亲手为她缝制的黑色天鹅绒长裙,完美勾勒出她纤细而高挑的身材曲线,乌黑如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天鹅般优美修长的脖颈和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蝴蝶骨。

只是那双本该像港岛夜空中的星辰一样璀璨的杏眼,此刻却空洞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盛满了化不开的悲恸与茫然。

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一个刚刚失去父亲庇护的,年仅二十岁的豪门孤女,就像一只被暴雨打湿了翅膀的金丝雀,美丽,却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嗡——”

一阵尖锐的耳鸣毫无征兆地贯穿了她的脑海,仿佛有一根钢针狠狠刺入太阳穴,搅得她天旋地转!

手中的水晶高脚杯“哐当”一声坠落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碎裂的玻璃伴随着猩红的酒液西溅开来,像一朵在黑夜中骤然绽放的、不祥的血色玫瑰。

“大小姐!”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贴身女佣陈妈匆忙上前搀扶,声音里满是惊慌:“大小姐,您没事吧?”

李薇然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地毯上那片深红色的酒渍,破碎的记忆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裹挟着无尽的血与泪,瞬间冲垮了她意识的防线!

她想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她都想起来了!

她记得这杯酒,记得这场衣香鬓影却人心鬼蜮的晚宴,她更记得七十二小时后,在那场专为她举办的“告别”派对上,她的后妈梁美琳,亲手递给她的那杯被下了烈性安眠药的香槟!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沉沉睡去,醒来时己置身于一艘充满鱼腥和柴油味的偷渡船底舱,身上价值连城的香奈儿礼服被换成了粗布衣,所有的身份证明全部消失,只有一个伪造的得不能再伪造的身份——“印尼归国华侨,李红梅”。

她还记得,自己被像一袋垃圾一样丢在西北那个黄沙漫天的破旧火车站,记得那户贪婪亲戚的打骂与凌辱,记得在无尽的饥饿、寒冷与繁重的劳作中,她是如何一点点被磨去所有的尊严与骄傲,从云端上的天之骄女,变成泥泞里的蝼蚁。

最终,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她因一场高烧并发的急性肺炎,孤独地死在了那间西面漏风的土坯房里,年仅二十二岁。

她死的时候,甚至连一口干净的热水都喝不上。

而她那对恶毒的继兄姐,正用着她父亲留下的亿万家产,在香港这个销金窟里过着挥金如土,纸醉金迷的生活……

不!

那不是梦!那是她亲身经历过的,充满血泪与屈辱的一生!

她重生了。

就在父亲“意外”离世,所有阴谋即将拉开序幕的这一刻,她从那片冰冷的黄沙之地,从那间爬满虱子的土坯房,回到了这个金碧辉煌,却也即将吞噬她的镀金牢笼!

“薇然,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快,快扶大小姐回房休息。”

一个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薇然缓缓转身,眼中的惊涛骇浪在瞬间平息,只留下一片死寂,她看到了她那位风韵犹存的后妈——梁美琳。

她今天穿着一身由上海老师傅手工缝制的黑色暗纹旗袍,剪裁得体,将她保养得宜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爱司髻,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眼角眉梢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任谁看了,都会由衷地赞一句情深义重。

可只有李薇然知道,这副美丽的皮囊之下,包裹着一颗何其歹毒与贪婪的心,就是这个女人,亲手策划了父亲的意外,也亲手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