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黄沙与绿皮火车(1 / 2)

蛇船靠岸的时候,没有码头。

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混杂着咸腥与淤泥的滩涂。

“起身!快!莫磨蹭!”

蛇头一脚踹开车厢板,粗暴的吼声像石头一样砸了下来。

一群偷渡客连滚带爬地被赶了出去,跳进齐膝深的海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岸上一辆破旧的货车。

车厢门“哐当”一声关上,世界瞬间被黑暗和摇晃吞噬。

李薇然缩在角落。

身边一个男人因为恐惧,身上的酸腐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

她屏住呼吸,在剧烈的颠簸中,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移了位。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拉开。

一道白花花的,几乎能将人眼球灼伤的刺眼阳光,夹杂着一股干燥得能点燃喉咙的热风,猛地灌了进来。

另一个世界,到了。

广城火车站。

这里没有港城中环的精致与秩序,只有一种粗粝、滚烫、野草般疯长的生命力。

空气里,呛人的煤烟味,无数身体蒸腾出的汗酸味,还有被千万人踩踏过的,带着尿骚味的尘土,混合成一种复杂到让人想吐的味道。

李薇然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背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被蛇头领着,像一滴无声无息的水珠,汇入了那片由灰色,蓝色和草绿色构成的海洋。

她的搜刮,开始了。

她搜刮的不是财物,而是信息——这个全新世界的生存密码。

她的大脑像一台最高速的分析仪,疯狂地捕捉,解析着每一个细节。

人们脚上那种鞋底快要磨穿的解放鞋。

他们手中提着的、用网兜装着的、印有红色语录的搪瓷饭缸。

他们交谈时,嘴里不经意间蹦出的“同志”,“组织”,“介绍信”等高频词汇。

以及,他们看向自己这个外来者时,眼神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好奇,审视与警惕。

这个世界,有一套与她前半生截然不同的运行法则, 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它,掌握它,并最终利用它。

蛇头把她带到一个偏僻的角落,把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绿皮火车票塞到她手里,又朝不远处一个举着接人牌子的黝黑男人扬了扬下巴,用最后一句警告结束了他们的交易:“你亲戚在那边,我们钱货两清,你好自为之。”

薇然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香港的最后一丝物理联系,也被彻底切断了。

她走向那个举着牌子的男人,牌子上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两个字:李红梅。

男人约莫西十多岁,身材干瘦,皮肤是被烈日和风沙反复蹂躏后的黝黑粗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的布鞋己经开了线。

他看到薇然走近,那双浑浊的三角眼立刻在她身上下打量,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亲戚,更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盘算着能榨出多少油水。

“你就是李红梅?”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薇然点了点头。

“证件拿来看看。”

薇然将那套伪造的身份文件递了过去,男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似乎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最终只是不耐烦地揣进兜里。

“跟我走吧,我叫李大根,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表叔。”他自顾自地说着,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薇然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薇然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她不需要【龙睛识宝】,也能从这个男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中,搜刮出他内心的全部信息——贫穷、贪婪、愚昧,以及一种长期被压抑后,对更弱者施展权威的渴望。

这,就是后妈梁美琳为她精心挑选的“家人”。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广袤的华北大地上。

车厢里拥挤得连转身都困难,汗味,脚臭味和劣质烟草的辛辣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头晕脑胀,薇然被挤在一个靠窗的硬座上,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合眼。

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水网纵横,郁郁葱葱,逐渐变为北方的平原万里,满目苍黄,车窗像一个画框,框住了这个国家最真实,最辽阔,也最贫瘠的底色。

当火车最终停靠在一个连站台都简陋得只剩下一块水泥地的县城小站时,她知道,她的目的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