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多长几个眼!”何宏业松手将他摔在地上,转头吼道:“牛大山,把那账本拿出来,让大伙看看这‘堂哥’的账上都有啥!”
角落里站着的牛大山应了一声,提着个破藤箱子走了过来,从里面掏出一本油渍斑斑的帐册,高声念起来:“四月初九,红石沟私酒一百斤,落款‘建’;四月十四,替牛崖村换兽皮两张,落款‘建’;五月初三,联络县供销社二人,转卖海味五篓,收五十元手续费——”
“住口!”何建军跳起来扑过去,“你哪来的账本?你诬陷我!”
“哼,这本子,可是你自己跟人记下的。”牛大山灵活地躲开,脸上带着嘲讽,“你以为人家真心跟你合作?结果还不是偷录你说话、偷抄你账目,转手就送给我们了。”
“姓牛的!你栽赃我,我跟你拼了——”
“住手!”门口忽地传来一声怒吼。
众人齐刷刷望去,只见村支书罗建成黑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民兵队长姚进宝。
“闹什么闹!”罗建成大步走来,一眼看到鼻青脸肿的何建军,眉头拧起:“谁干的?”
“我。”何宏业毫不避讳,“他该打。”
“你这是私斗,知道不?”
“那我问问罗书记,这账本你看不看?私斗确实不对,但这账上的事儿,总得有人管吧?他这是私下倒腾山货,损害咱们集体利益!”
“书记!”牛大山赶紧上前,把账本递过去,“您自己看看吧,我们都看了,这些字迹,全是何建军自己写的,连日期和地点都有,绝对不是我们编的。”
罗建成接过,低头细看了几页,脸色渐渐阴沉。
姚进宝看不下去了,厉声喝道:“建军!你怎么能干出这事来?咱们村正好靠酒坊起了点家底,你这是往死里掐啊!你想咱村断粮吗?”
何建军眼神飘忽不定,低声狡辩道:“我、我那是……替村里多找点门路……我没贪,我真没贪。”
“没人说你贪,”罗建成冷冷道,“但你瞒着大家私下交易,把村里早定下来的货偷偷转卖给外村,你这不是贪,是挖咱们酒坊的墙脚!”
“书记……我错了……”何建军瘫坐在地,终于认怂了,“我一时糊涂,我……我不该泄露消息,不该出卖酒坊……”
“现在说错了有啥用?”何宏业面无表情,“那批货被扣,咱这几个月的周转都紧张了,工人家属连补贴都拿不出来,你一句错了就能抵过?那要不要咱以后都学你,偷偷捞一把?”
“行了!”罗建成摆摆手,“这事儿先别吵了,姚进宝,带他去村口礼堂,把人交给公社干部处理。”
“是!”
姚进宝拎起何建军的胳膊,狠狠瞪他一眼:“走吧,嘴巴利索点,公社那边问你,别再嘴硬。”
看着何建军被拖走,屋里一片寂静。半晌,罗建成长出一口气:“宏业,这事闹得不小,你得顶住。”
“我知道。”何宏业低声说,“可再大的麻烦,也比窝着气让人踩死强。”
罗建成点点头:“那就好好干。我跟公社说,这些账,是真凭实据,你不用担心。至于酒坊的货……我去跟县供销社联系,看能不能补点批文,把那批扣下的山货再捞回来。”
“我去看。”小子低声说。
“不,咱都出去。”何宏业捻灭火苗,抽出猎刀,“别打草惊蛇。”
两人绕到棚后,从草堆里悄悄摸了出来。
树下蹲着个黑影,正扒拉他们晒的獐皮!
“喂!”何宏业一声暴喝,扑上去一把揪住那人后领。
“哎哟!”那人吓得一屁股坐地上,脸朝下一砸,一嘴泥。
“老杨?”小子认出那人,惊呼,“你干啥偷咱皮子?”
“不是偷!”老杨一边擦嘴一边挣扎,“我是……我是来看看的,真是看看的!”
“你摸了半天叫看看?”何宏业皱起眉,把他拉进棚里,“说实话,你怎么知道咱藏皮子?”
“我……我昨天上山打柴,在坡上瞅见你们俩背着獐子走。”老杨咽了口唾沫,“我寻思这皮子值钱呐,就……想来看看。”
“就你一个?”小子不信,“你是不是跟人合伙的?”
“我发誓,就我一个!”老杨举手,“我连根棍子都没带,哪敢偷!”
“你是个嘴贼。”何宏业冷冷一笑,从一旁扔了根草绳过来,“把他捆了,咱送他下山交给队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嘴上抹油。”
“别!别捆!”老杨一边求饶一边退,“咱都是庄户人,有话好说!我赔,皮子我买,三块钱!不对,五块!”
“你觉得一张新鲜獐皮只值五块?”何宏业一挑眉,“你要不想把皮剥下来裱成画,我都懒得搭理你。”
“十块!”老杨咬牙。
何宏业不说话,反而朝小子一使眼色。
小子立刻明白,绕到后面把门闩上。
“我说实话,我不是头一回来。”老杨忽然低头,喃喃地说。
“果然!”小子怒道,“是不是你前天把咱的夹子换走的?”
“不是我!”老杨赶紧喊,“那事我知道,是王三狗干的!他上回打山鸡回来,嘴上抹了蜜,说下回带我一块儿来捡现成的。”
“王三狗?”何宏业冷笑,“他不是去林扬看病了么?”
“假的!”老杨咬牙道,“他就是装病,装了半个月,偷偷摸摸上山,连他老婆都骗!他现在就在西坡搭了个窝棚,专偷别人的夹子吃现成的。”
小子气得差点跳起来:“这孙子太缺德了!俺们辛辛苦苦赶山,结果他坐享其成?”
“冷静点。”何宏业按住他,“光听他说也不能全信。”
“我带你们去!”老杨见有戏,赶紧讨好,“我带你们去抓个正着!”
何宏业瞅了他一眼:“那你为啥出卖他?”
“我老婆说他上次来咱家,偷了咱院子里晾的半条鱼干,还不承认。”老杨咬牙,“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好。”何宏业点头,“咱今晚就走,半夜摸过去。”
晚上子时,月光如洗。
三人踩着夜露,猫着腰摸上了西坡。
“前头就是。”老杨指着一处被矮树遮住的小土棚,“他平时在里头烤肉,我听得出獐子味。”
“那我上去。”小子撸起袖子,“这回非给他打个满脸开花。”
“先别冲动。”何宏业低声道,“你绕后头堵他,我来开门。”
话音未落,只听棚里“哐当”一声,有人似乎在翻锅。
“上!”何宏业一脚踹开门,小子从背后扑进去,两人合力将棚里那人按倒。
“干啥——哎哟!”王三狗惊叫,还没看清人就被结结实实揍了一拳。
“老实点!”何宏业将油灯一提,照亮四周,只见墙角堆着两张野猪皮、三副铁夹子,还有几只烤得发干的兔腿。
“这不是我偷的!”王三狗急红了眼,“是别人给我的!”
“你光屁股也能骗小孩!”小子抡起一只夹子,“这不是咱那只断簧的夹子吗?”
“别打别打!”王三狗哆嗦着,“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们别送我去队里,求求你们!”
何宏业没搭话,只是转头看向老杨。
“我今天看在老杨的份上,饶你一次。但皮子、肉、夹子,一样不少,明天拎着去队上当众道歉,少一个,我立马叫你吃牢饭。”
“好好好!”王三狗连连点头,“我全给,我明天自己扛着去!”
“建军!住手!”何老爷子吼了一声,脸涨得通红,手拄着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要是敢砸下去,咱何家今天就真完了!”
“爸!这小子都骑到咱头上拉屎了!您还护着他?”何建军气得直喘粗气,脸都歪了,“那可是我媳妇弟弟的名额,凭啥被他拱手还回去?!”
“凭我有种!凭我靠自己!你媳妇弟弟?他算个屁!”何宏业厉声吼道,“当初厂里招人,是我顶着烈日去修变电器,是我半夜爬山背电缆,你们几个倒好,一个个就知道在后面喝凉水、说风凉话!现在想摘桃子?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