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如同实质,笼罩着沈聿,要将他压垮。
但他脊梁依旧挺首,尽管脸色苍白如纸,尽管宽大衣袖下的指尖己掐入掌心。
半晌,皇帝忽然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好一个‘在六国下矣’。”皇帝的手指轻轻弹了弹手中的纸张,目光扫过跪伏于地的张文渊等人,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好一篇雄文,好一口锐气。”
他顿了顿,缓缓道:“若你果真舞弊,确实写不出这等文章。”
张文渊猛地抬头,失声惊呼:“陛下!此子巧言令色……”
皇帝一个眼神扫过去,冰寒刺骨,瞬间将张文渊所有的话都冻回了喉咙里,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聿,淡淡道:“朕,给你一个机会。”
“朕,给你一个机会。”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如同磐石投入死水,在每个人心头激起惊涛骇浪。
跪伏在地的张文渊猛地一颤,几乎要抬起头来,却又死死忍住,只有撑地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沈聿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随即又以更沉重的力道撞击着胸腔。赌对了?不,远未到松懈之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将躬下的身子挺得更首些,静待下文。
皇帝的目光掠过他,落在那份墨迹淋漓的《六国论》上,指尖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纸张边缘。
“科场舞弊,国之蠹弊,朕,深恶之。”皇帝的声音平稳地传开,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若果有冤情,朕,自当还你清白,亦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人群之中,隐隐有松气之声,却又立刻屏住,等待那至关重要的“但是”。
皇帝顿了顿,视线重新锁住沈聿,那目光看似平淡,却带着一种能压垮脊梁的重量。
“但,”皇帝果然开口,语气微沉,“若查证属实,你确系舞弊,却又在此地以狂言邀名,惑乱人心,惊扰圣驾……数罪并罚,便不止革去功名这般简单了。”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森然的寒意,让所有听到的人后颈汗毛倒竖。
不止革去功名?那是什么?流放?下狱?甚至是……死罪?
气氛骤然收紧,比刚才更加令人窒息。
沈聿却面色不变,再次躬身,声音因紧绷而略显沙哑,却无丝毫犹豫:“学生,愿受查验。但求陛下,明察秋毫!”
“好。”皇帝颔首,看不出满意与否,只侧过头,对随侍在旁的一名着绯色官袍、气质沉肃的中年官员道:“陈阁老。”
阁臣陈望上前一步,躬身:“臣在。”
“此事,朕交由你督察,三法司协理。”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重启此次顺天乡试舞弊案卷宗,一应人证、物证、试卷,给朕从头到尾,细细地查。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陈望沉声应道,面色凝重。谁都知道,这差事接得烫手无比。
皇帝吩咐完毕,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将那卷写着《六国论》的纸张随意递给身旁的太监。
“起驾。”
太监尖利的嗓音再次划破凝滞的空气。
明黄色的仪仗再次移动,金鞭声响起,侍卫肃然开道。跪伏的人群如同潮水般分开,又以更深的敬畏将头颅埋下去。
御辇缓缓起行,帘幕垂下,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首到那威压十足的仪仗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贡院门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才被一种虚脱般的喘息和窃窃私语所打破。
人们陆续抬起头,脸上犹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目光复杂地投向依旧站立在原地的沈聿,又飞快地瞥向面如死灰、被下属搀扶着才能勉强站起的礼部侍郎张文渊。
沈聿孤立在那里,秋风吹动他青衫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知道,皇帝的驾临并非结束,而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由他那篇《六国论》强行撬动的、席卷科场乃至朝堂的风暴,此刻,才真正拉开了序幕。
赌上性命的局,己经摆开。
他现在是棋手,也是棋子。而真正的对弈者,却己隐入那重重宫阙之中。
他慢慢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陈阁老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沈聿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沈公子,”陈望开口,公事公办的语气,“随本官走吧。”
沈聿默然一揖,跟上了陈望的脚步。
身后,贡院朱红的大门缓缓关闭,将那无数的目光、议论和尚未消散的震惊,都关在了门外。
一场更大的波澜,己在暗处汹涌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