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晓月 小姑娘瘦得像根枯柴火(2 / 2)

“钱建设婚内出轨,作风不正,这也导致他儿子有样学样,不过十五岁便因为强.奸未遂而进了少管所。也正是因为他儿子犯案,拔出萝卜带出泥,钱建设被单位调查,他的那些事才得以曝光。”

闻秀芬感觉身上发冷,脸色愈发苍白:“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毛巾厂一个普通工人,和他没有来往。”

姜凌沉默下来。

通过刚才的对话,姜凌对闻秀芬有了初步的了解。

闻秀芬看着老实怯懦,但在某些问题上却很固执,有点一根筋。

换句话说,这类人通常缺乏变通能力,容易陷入非黑即白的逻辑。

她认定林晓月懂事、即使晚归也很安全,如果指出她的问题,可能会产生冲突。

她坚决不愿意承认自己与钱建设有特殊关系,并且对警察产生心理防御,这个时候再继续追问只会适得其反。

不过,目前至少可以肯定三点。

——她与钱建设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但行事很隐蔽,目前没有曝光;

——她工作性质是三班倒,平时没太多时间管孩子;

——林晓月基本处于放养状态,母女俩交流不多。

以上三点都符合先前的心理画像特征。

看到姜凌沉默,坐在一旁的李振良觉得自己应该开口说话,便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从去年11月开始,辖区内发生11起自行车铃铛被盗案,我们怀疑林晓月参与其中,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闻秀芬蓦地站了起来,身体不可控制地开始哆嗦:“不可能!我家晓月乖得很,绝对不可能是小偷!”

很明显,李振良这一问触犯到了闻秀芬内心的防御机制,她现在已经进入抗拒状态,很难与人和平沟通。

李振良试图安抚闻秀芬的情绪:“你莫急。不足16岁即使犯案也只是以教育为主,我们这次过来也是为了帮助她。”

闻秀芬依旧激动,她瞪圆了眼睛,双手不由自主地敲打着桌面:“就算不坐牢,我们也不能担小偷的罪名!晓月每天老老实实上课,回家认真写作业。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会帮我做家务,怎么可能会去偷什么自行车铃铛?你们莫要冤枉了好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话音刚落,房门被打开。

一个脖子上挂着钥匙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女孩身高大约1米4,很瘦,真的很瘦。

她穿一件红色套头毛衣,外面罩了件米色外套,衣服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看着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一般。

但是仔细看,衣服都是新的,肩宽也合适,只是因为女孩太瘦才显得很不合身。

她生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瓜子脸,脸颊无肉,更显得一双眼睛大得出奇。手伸出来真就是副食店老板所说的,手腕似柴火棍,手指如鸡爪。

现在又不是缺衣少食的三年困难时期,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

闻秀芬一见到女儿,立刻压低了声音:“晓月,进屋睡觉去。”

林晓月却没有听她的话,快步上前,挡在母亲面前:“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姜凌定定地看着林晓月。

这就是沈小梅心心念念的漂亮姐姐“小月”。

那个以偷盗为生的流浪.女,收留沈小梅、教她偷东西、教她认字、与她相依为命的小月。

那个20岁年纪便因为肺结核孤独死在出租屋的小月。

现在,她还是个初中生,脖子上挂着家门钥匙,虽然瘦小,但头脸清洗干净、衣着温暖,一看就是有人疼、有人爱的孩子。

她为什么会流落街头?

闻秀芬为什么会死?

心中有无数疑窦,但姜凌没有表露出来,再次亮出警官证:“我们是警察,过来了解些情况。”

听到警察二字,林晓月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双脚有些发抖:“什,什么情况?”

闻秀芬比她更慌,快步走到女儿身旁,将她往屋里推搡:“大人的事,你小孩子莫管,赶紧回屋睡觉去。”

林晓月却很执拗,脚步半分不挪,定定地看向姜凌,再一次发问:“你们要了解什么情况?”

李振良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被姜凌一个眼神制止住。

林晓月很聪明,大眼睛扫过桌面,正看到那里摆开的几张照片。她瞳孔一缩,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警察怎么上门来了?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难道我偷铃铛的事情被他们知道了?妈妈要是知道,会不会难过伤心?不行,绝对不能让妈妈知道!

无数念头飞快在脑中闪过,林晓月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迈步挡在母亲身前:“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妈妈今天还要上夜班。”

而另一边,闻秀芬却生怕警察追问女儿。

——她还是个孩子呢,怎么能这样被警察询问?晓月从小就没有爸,本来就比别的孩子敏感,万一警察伤了她的自尊,失眠厌食的毛病会不会更严重?不行,我得保护好她,绝对不能让她小小年纪就被冤枉!

闻秀芬眼中含泪,求恳地看向姜凌:“等,等明天,好不好?有什么话,留到明天再说好不好?”

看到这对母女拼命维护对方,李振良感觉喉咙口有什么堵住,难受得很。

姜凌站起身:“好,那我们先走了。”

这对母女的神经都高度紧绷,在缺乏信任的基础上,继续追问恐怕会产生冲突。今天晚上不是个好时机,不如缓一缓。

李振良也跟着站起身来,将桌面上的照片收进公文包,他有一肚子话想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见警察不再追问自行车铃铛的事情,林晓月僵硬的颈脖终于放松了些。

闻秀芬抬头看向姜凌,婆娑泪眼里满是感激。

姜凌两人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楼道里传来一个女人尖利刺耳的叫骂声:“闻秀芬你这个臭婊子给老娘滚出来!不要脸的东西,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啊,一天到晚扭着你那骚屁股想勾搭谁?!”

姜凌与李振良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声音,是赵艳红。

她怎么来了?

钱建设被单位处理,她作为家属不夹着尾巴做人,跑到毛巾厂来闹什么!

闻秀芬也听到这个声音。

她脸色变得煞白,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墙壁,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顺着墙壁往下滑,等到一屁股坐在地上,她这才像受了惊的鹌鹑一样,手脚回缩,缩成小小一团,抱着脑袋瑟缩在屋角一声不吭。

林晓月双手双脚不自觉地开始哆嗦,可她回身看一眼母亲,瞬间有了力量,退到母亲身前,试图用自己的小小身躯遮挡住她的身形。

老式筒子楼隔音不好,叫骂声在楼道里显得特别响亮。

“大家都来看啊,闻秀芬这双老破鞋不要脸!”

“勾走我家老钱的心,这是要逼我去死啊。”

“老钱被处分了,这个狐狸精也不能好过,必须开除她、批斗她!”

姜凌没有开门,站在门口看向闻秀芬与林晓月。

此刻的闻秀芬缩在角落抱着脑袋,双眼无神,嘴里不知道在喃喃自语些什么,仿佛受到了剧烈刺激一般。

她这应该是PTSD,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一种由于经历或目睹极端创伤事件而引发的长期心理障碍。

不知道闻秀芬曾经遭遇过什么,怎么一听到楼道里传来的叫骂声便有了过激反应?

林晓月看似坚强,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虽然没有躲避,但双腿在不停地哆嗦,惶恐不安,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姜凌对李振良说:“你守在门口,我去看看。”

说罢,她拉开了门。

门一开,楼道里传来的骂声更响亮。

姜凌厉声呵斥:“吵什么吵!”

赵艳红正带着一女三男边骂边往楼上走,女的面相刻薄,男的个个身强力壮,手里都拿着根木棒子,一看就来者不善。

一抬眼看到姜凌,赵艳红的声音戛然而止。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赵艳红恨不得撕了眼前这个女警。

就是她,把钱大荣送进了少管所。

就是她,把钱建设拉下马。

也是她,偏袒梁家姐弟,害得她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散了!

可是,真正面对姜凌,赵艳红根本不敢嚣张。

审讯室里姜凌的凌厉作风让她胆寒。

事后处理案件的态度更是有韧劲十足,一旦抓住机会便以雷霆之势全力出击。这样一个警察,赵艳红哪里敢真的撕了她?

赵艳红敢肆无忌惮的欺负没人撑腰的闻秀芬,但她不敢在姜凌眼皮子底下欺负人,只得将一肚子咒骂污辱人的话语全都咽了回去,僵硬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姜,姜警官,你们怎么在这里?”

姜凌冷着脸问:“这是干什么?”

赵艳红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倒是站在她身后的一个壮实的农村妇女大声道:“我们来找闻秀芬那个狐狸精算账!她勾搭我妹夫,作风不正,老子要打死……唔唔唔,你干嘛不让我说?”

赵艳红慌手慌脚地捂住她嫂子的嘴,低声警告道:“她是警察,你瞎说什么!”

姜凌扫视了眼前这三个气势汹汹的大汉:“聚众斗殴,首犯3-10年,从犯3年以下;寻衅滋事,5年以下;公开辱骂他人,可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怎么,你们想要试试?”

听到姜凌嘴里冒出的罪名,刚才还觉得己方占据道德制高点的赵艳红一行人全都萎了,手中拿着的木棍不知道应该藏在何处才好。

姜凌对匆匆上楼的刘浩然、周伟道:“缴了他们的武器,把他们带到所里好好教育教育!”

刘浩然和周伟刚才见没什么事,便一起到平房那里调查。听到这里的动静才匆匆赶过来,听到姜凌的话,两人立刻来到那群人面前,大喝一声:“放下武器!跟我们走一趟!”

赵艳红这一行人高调而来,垂头丧气而去。

围观看热闹的邻居们却仍在议论纷纷。

“闻秀芬看着挺正经,没想到私底下这么风骚。”

“我就说她能分到筒子楼,肯定攀上了什么高枝,没想到是纺织厂的钱厂长。”

“什么钱厂长,因为作风问题已经下台了。啧啧啧,我听说钱建设前前后后搞了十几双破鞋,闻秀芬也是其中一双啊。”

“这样的人,还有脸在我们厂里工作?”

“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和她住一栋楼,让她滚出去!”

“对!明天和房管科说一声,坚决不能让这种作风不正派的女人住在厂里。”

……

这些话语,像一条条毒蛇,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闻秀芬想捂住耳朵,可即使把脑袋藏在手肘底下,那些话依旧灌了进来。

一声声、一句句,仿佛细针一般刺入心脏,疼得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感觉自己就是那个溺水的人,水没过头顶,钻进鼻腔,渗进肺里,寒意深入骨髓,前方再也没有活路。

“大家都散了吧。”随着姜凌的话语,看热闹的人群散了。

楼梯间终于回归平静。

姜凌关上门,走到林晓月身边,伸出手按在她肩头,轻声道:“不用担心,赵艳红他们被带走了。”

姜凌的话语虽轻,却有着独特的力量感。

林晓月双手捏拳站着,枯瘦的脸肃然冰冷,内心有股戾气在疯狂地叫嚣着:凭什么这样欺负人?就因为我们弱,所以活该被欺负吗?

肩头传来的触感让林晓月渐渐回过神来,她抬眼看向姜凌,哑声问:“警察,真的会保护我们吗?”

姜凌重重点头:“守护人民群众,这是我们警察的职责使命。”

就仿佛水里投射进一束光。

闻秀芬感觉冰冷的身体有了一丝温度。

她身上的哆嗦渐渐止住,缓缓抬头,睁着一双泪眼呆呆地看着姜凌,颤抖着问:“真的吗?”

姜凌蹲下,眼睛与闻秀芬平视:“真的。”

她从警三十余年,一直将“守护人民群众”这六个字牢牢记在心中。

她之所以考警校,之所以选择成为一名警察,不就是因为曾经得到过警察帮助,所以也想成为守护他人的警察吗?

闻秀芬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抓紧姜凌的胳膊:“我,我不是她说的那样。我是没有办法,请你们相信我。我不能丢了工作,我也不能离开这里。我还有晓月要养,我想活着……”

闻秀芬说得颠三倒四,但姜凌听得懂:“我相信你。”

姜凌看得出来她不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

赵艳红上门辱骂,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辩解,也不是对抗,而是躲在一旁瑟瑟发抖,显然曾经有过不愉快、甚至是残酷的经历。

虽然闻秀芬与钱建设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但姜凌更偏向于她是个受害者。

姜凌的信任让闻秀芬有了安全感,她努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低声对女儿说:“晓月,你回屋睡觉去。”

她有很多话想对警察说,可是女儿在场不合适。

林晓月没有像以前那么乖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声音有些发哑:“我不,我就在这里。”

林晓月依旧紧张。

虽然说警察保护人民群众,但她是个可耻的小偷,警察会保护她吗?

姜凌懂人性,看得出来这对陷入困境的母女都在试图保护对方,但却不愿意把自己不堪的一面展示给对方看。

闻秀芬不想让女儿知道她与钱建设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林晓月也不愿意当着母亲的面接受警察的调查。

姜凌温声道:“今晚你们都累了,早点休息吧。遇到困难,记得来派出所找警察。”

联想到先前沈小梅的档案,姜凌终于想清楚为什么林晓月的命运如此凄惨。

如果没有派出所的介入,闻秀芬今晚会被赵艳红欺辱,身心受创、身败名裂。老实的她会被本就效益不好、计划大幅裁员的毛巾厂开除、清退住房。

走投无路的闻秀芬极有可能寻短见。

而成为孤儿的林晓月也将憎恨社会、拒绝社区照顾,流浪街头。

万幸,今晚姜凌来了。

一切都还来得及。

姜凌与李振良告辞离开。

刚走出楼梯间,李振良便悄声问:“咱们什么也没问出来,就这么走啊?”

姜凌抬着看向204的窗口,蓝色碎花窗帘被暖黄灯光映照,仿佛长满绿色浮萍的池塘。

“等明天吧。”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