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时候也想离开的,可是每当我想离开的时候,赵姨又会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她对我说,像我这样学历低、长相差、性格又不好的人,走到哪里都是被欺负的命。也只有他们家愿意收留,她让我要有感恩之心,在餐馆好好干,将来一定会帮我娶媳妇,让我拥有自己的家。”
“听她这么说,我又有了新的希望。”
“后来美娜找到了工作,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差。可是去年腊月我喝酒喝迷糊了,早上醒来发现和美娜睡在了一起。一个月之后她说有了我的孩子,让我负责。”
说到这里,陈安平抬头看向姜凌:“要说赵姨对我不好吧,可是她收留了我;要说美娜对我不好吧,她怀了我的孩子。有时候我真的很糊涂,不知道他们对我到底好不好。可能真的是我没用,所以他们才会那样对我。”
陈安平的眼睛里露出期冀的亮光:“现在美娜怀了我的孩子,我得对她负责。我虽然活得窝囊,但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希望,是我的盼头。我一定要把他养得好好的,没事就抱抱他、哄哄他,把我曾经缺的东西都送到他的眼前,让他有爸爸妈妈的爱,有一个温暖的家。只有这样,我的人生才是圆满的。”
同为孤儿,姜凌当然理解陈安平的心情。
只可惜,他知道自己有孩子之后内心的欢喜有多么强烈,那他得知女儿非亲生的时候就会有多痛苦。
做完笔录之后,陈安平回家了。
案件组办公室。
李振良看向姜凌:“小姜,你到底想做什么?这个陈安平虽然可怜,但是他已经成年,赵红霞对他的虐待也没办法再追究,何况现在何美娜也怀了他的孩子……”
刘浩然也说:“对啊,陈安平是个可怜人没错,但是这个世界上可怜的人很多,我们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去帮吧。”
周伟补充了一句:“就算我们想帮,恐怕陈安平还不乐意呢,你没看他那么维护赵红霞和何美娜吗?”
姜凌没有说话,她捧着自己那个圆鼓鼓的玻璃杯子,看着杯子里随着热水上下舞动的茶叶,慢慢平复情绪。
半晌之后,姜凌冒出一句:“如果我说陈安平有暴.力犯罪倾向呢?”
李振良万万没有想到姜凌会说出这样的话:“不可能吧?我看陈安平挺老实的,被欺负成那样都没有任何反抗。”
刘浩然也摇摇头:“以前你分析钱大荣有暴.力倾向、性犯罪倾向,我觉得有道理。但是你要说这个陈安平会有暴.力犯罪倾向,我还真不太信。”
周伟相对沉稳一些,迅速的拿出自己的笔记本,认真的看着姜凌:“你说说,是不是又要用你那套犯罪心理画像理论来做分析?”
周伟这么一提醒,刘浩然也顿时兴奋起来,主动将晓黑板推到办公室中央:“来来来,小姜,你是不是要给我们上课?我保证认真听讲。”
李振良看看姜凌,再看看刘浩然和周伟:“喂,你们这么积极干嘛?小姜和我刚刚搞完颁奖典礼,又被陈安平和何美娜折腾了这么一轮,哪有精力给你们上课?”
姜凌摆了摆手:“没事。我现在心里也堵得慌,不如和大家一起说说话吧。”
姜凌站起身,拿起一支白色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下“心理评估”四个字。
“我们先从陈安平的成长过程来分析他的性格形成。”
“他三岁前在福利院长大,和我一样,应该经历过赵红霞长期的躯体与心理虐待,被陈昌德与吴萍收养之后又经历了冷暴.力,从而形成了创伤型依恋障碍。”
前面姜凌说的话大家都听得懂,但是“创伤性依恋障碍”这几个字,大家都不明白。
李振良和姜凌使达到倒也没有什么顾忌,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小姜,这个创伤型依恋障碍到底是什么?”
姜凌说:“陈安平长期处于一个‘惩罚-讨好-再惩罚-再讨好’的循环,所以自我价值感泯灭,将受虐合理化。大家有没有发现,他经常自我检讨,一再强调是自己没用,对何美娜呵护有加,这就是长期遭受心理创伤之后,对施虐者产生的一种病态依恋。”
听姜凌这么一说,刘浩然和周伟都明白了,连连点头:“难怪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呢。我们同情他,可是他却一直强调赵红霞对他有大恩,是因为自己没用才造成了这样的后果。我们骂赵红霞、说何美娜他还不高兴。”
姜凌说:“事实上他来到赵红霞家之后,一直是赵红霞的免费劳动力、何美娜的照顾者,只有通过辛勤劳动才能够换取少量的情感认同。唉!长期接受PUA的结果就是……”
话还没说完,刘浩然已经举手发问:“什么叫PUA?”
姜凌这个时候才意识到,现在是1994年,人们对于心理疾病上的一些名词非常陌生,在后世短视频、公众号里常见的PUA还个名词没有被大家普遍接受。
好吧,只能停下来进行心理学知识科普。
“PUA的英文全称是pick up artist,搭讪艺术家,但是到后来被引申为一种情感操控术。指的是通过情感剥削来打击对方,让对方被自己操控。”
李振良他们三个听得一头雾水,眼神里满是清澈的迷茫。
姜凌只能拿以前在短视频里看到的段子来举例:
“你很胖。这是评价。”
“你很胖,需要节食、锻炼。这是建议。”
“你很胖,没有人会喜欢你,只有我才会接纳你。这,就是PUA。”
“哦——”李振良他们三个异口同声,“原来,一顿大棒、一颗糖就是PUA啊。”
姜凌摇了摇头:“不只是这么简单。PUA有一套成熟的话术,第一步先贬低打压,第二步大棒、糖交替进行情绪操纵,再接下来第三步就是诱导付出,哄着他不断地努力、表现;最后第四步,彻底驯化,即使当众受辱也要为对方找补。”
李振良顿时就悟了,走到黑板前写下“贬低打压”四个字:“啊,对对对,像赵红霞一开始就是骂人,说陈安平没用、没能力、没人喜欢……通过这种言语上的贬低打压,让陈安平自信全无。”
姜凌讲得明白,又有陈安平这个案例在眼前,刘浩然也兴奋地站了起来,在黑板上写下“忽冷忽热”四个字。
“我懂了!第二步就是忽冷忽热,让陈安平一颗心上上下下地。你看,当陈安平要走的时候赵红霞就给他做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可是一旦他情绪稳定下来呢,他们又开始对他进行打压说你没有用,除了我们没有人会要你这样的话。”
周伟停下做笔记的手,认真地看着黑板上写下的文字,走过去补上四个字“诱导付出”。
“俗话说得好,付出越多,越舍不得。陈安平在赵红霞开的餐馆里干了十年,又留级陪何美娜读书,他在这两个人身上付出太多,让他放弃肯定舍不得,也不怪他为她们说话。唉!这一步真的很残忍。”
姜凌冲大家点了点头表示肯定:“非常好。”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彻底驯服”四个字,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通过贬低打压来摧毁对方的自尊,对陈安平进行情感操纵、剥削,真的是太残忍了!
李振良一拍桌子:“妈的!太残酷了!”
刘浩然也很气愤:“我说陈安平怎么那么老实,被何美娜当众打了一巴掌,还把他辛辛苦苦做的饭、买的菜全部扔在地上,他竟然一点也没生气,后来我们要带何美娜过来,陈安平还帮她说话,简直一点自尊都没有。”
姜凌看向在座气愤的三位:“这就是PUA的四步情感剥削法。陈安平在经历了长期PUA之后,基本被驯服成为了赵红霞和何美娜的奴隶。”
三个人连连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李振良思路还是蛮清晰的:“陈安平被PUA成了奴隶,那干嘛你说他有暴.力犯罪的倾向?”
刘浩然突然想到了什么:“啊,小姜你的意思是不是压死骆驼的是最后一根稻草?我看陈安平就像一只不停劳动的骆驼,赵红霞和何美娜不停地压榨他,往这只骆驼身上不断堆放稻草。总会有一天,当最后一根稻草落下的时候,这份负重超过了他的能力,骆驼被压垮,陈安平也会崩溃。”
周伟迅速接上:“陈安平崩溃,就是暴.力犯罪的倾向?”
姜凌发现自己的小伙伴们全都越来越聪明,很是欣慰。
“说的对。像这种长期被PUA的人,已经形成了创伤性的依恋障碍,一旦这种依恋消失,产生暴.力反抗的危险性非常大。不过他这种暴.力倾向是定向性的,没有随机伤人的风险,也就是说他不会伤害别人,仅针对长期伤害他的人。”
周伟翻看着自己以前的笔记,认真的思考了一下:“陈安平现在无怨无悔的替赵红霞,没有一分钱收入,每天给何美娜送饭送菜照顾她,哪怕被打也心甘情愿,这样的老实人,还能怎么欺负他?”
李振良忽然想到了什么,瞪大的眼睛照倒抽了一口凉气:“完了,你们还记不记得陈安平说的,他说何美娜现在这个孩子是人生中唯一的希望,如果这个希望破灭,你们觉得会不会……”
姜凌看了李振良一眼,微笑道:“方向正确,继续。”
李振良得到姜凌的肯定,整个人也进入了一种亢奋状态,开始进行大胆的猜测。
“如果何美娜作天作地,把这个孩子作没了,你说陈安平会不会感觉异常痛苦。进而责怪何美娜,动手打人?”
刘浩然摇了摇头:“不会。如果说何美娜流掉了孩子,赵红霞可能更会以此为要挟,责怪陈安平没有把何美娜照顾好。陈安平这个人很善良,喜欢自我反省,有什么问题就开始觉得是自己的错,然后加倍的对她们好,怎么可能打何美娜?”
“嗯,也有道理。”李振良又想了想,突然灵光一现,“诶,你说……如果何美娜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陈安平的,会怎么样?”
不得不说,李振良真的很聪明,已经快触及到真相。
周伟皱了皱眉:“不会吧?”
李振良到底是当过爸爸的,经验丰富:“你们还记不记得,陈安平说过他是酒后和何美娜不小心发生了关系,然后一个月之后就有了怀孕的消息。”
他脸上挂着个神秘的笑容:“发生关系后一个月就能查出怀孕?以我的经验来看,几乎不可能。”
刘浩然与周伟对视了一眼:“你的意思是,何美娜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陈安平的,陈安平是个接盘侠?我的妈呀,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姜凌添了一把火:“商场处理纠纷的那个王经理,大家还有印象吗?”
“有啊,怎么了?”三人异口同声。
李振良:“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
刘浩然:“处理问题的能力还蛮强的。”
周伟:“就,还行吧。”
姜凌:“我猜,何美娜的孩子是这个商场经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