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谋杀 技术型人才擅长跑关系?(2 / 2)

姜凌戴上随身带的白色棉布手套,小心地接过。

翻开纸页,映入眼帘的是工整的实验数据记录,各种原料配比、反应时间、温度曲线图。

姜凌的指尖滑过一行行数据,很快注意到一个关键点。

这些数据中,关于染料稳定性的加速老化测试结果一栏,充斥着大量“待优化”、“波动较大”、“需进一步验证”的潦草备注,有些关键数据点甚至被刻意用红笔圈出并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这完全不像一个为生产做好充分准备、成熟核心技术的实验报告。

“秋芸,”姜凌指着那红圈的问号,“你看这里,这种核心指标出现如此明显的不确定性和待解决标记,在专利已申报成功并急于投入生产的情况下,意味着什么?”

知道姜凌这是在指点自己,李秋芸凑近仔细查看:“意味着……技术本身根本没有最终完善?或者,带头人自己都没搞明白某些关键步骤?”

姜凌没说话,眼神深邃了几分。

她合上文件夹,转向钱工:“钱工,您对张明辉的技术能力怎么看?或者说,从专业角度出发,您对这些实验记录有什么看法?”

钱工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焦副厂长。

焦副厂长没好气地说:“你看我做什么?警方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钱工压低声音道:“张明辉这个人吧,脑子活络,很会来事,搞项目争取资源,跑关系是把好手。可要说真正静下心来啃硬骨头,搞这种需要极其严谨、反复试错、甚至有点天才般灵光一闪的基础化学研究……”

他摇摇头,意味深长地说,“不太行。他的实验记录数据看着挺漂亮,但遇到问题却迟迟没办法解决,总感觉少了份踏实,不像一个扎扎实实做科研,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一步步试错、一步步解决的纯粹实验过程。”

李秋芸飞快地记录着。

技术型人才,却脑子活络擅长跑关系?

数据做得漂亮是什么意思?

不踏实、不纯粹——这怎么听都不像是句好话。

结束对毛巾厂领导的访谈,姜凌回到办公室。

刚刚落座,就接到郑瑜打过来的电话。

“姜凌,有重大发现。”

郑瑜的声音通过长途电话线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愤怒。

她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地将江城之行的重要发现一一阐述:小宇那句关键哭喊的潜在含义、矮墙内侧、上沿的异常擦痕、指甲缝里的异物纤维和皮屑、手腕的扭伤淤青、以及邻居王大爷的描述。

“表面是自杀,但处处透着谋杀的痕迹!张明辉在撒谎。安小慧根本不是自杀,极有可能被张明辉暴力殴打、控制,在挣扎反抗和极度恐惧中,被他推下或者失足坠楼,而小宇……是目击者。”

姜凌沉默数秒之后点头道:“明白了。异常擦痕、指甲异物、手腕淤青、小宇的呼喊……这些都是关键物证。郑瑜,你做得很好。”

“接下来怎么办?”郑瑜急切地问,“这些物证,还有小宇……”

“我马上向钟局汇报,与江城警方协查办案。物证立刻申请复检,重点比对指甲缝纤维与张明辉当时所穿衣物材质,矮墙异常擦痕与血迹形态拍照固定,请权威法医重新鉴定。”

姜凌的指令清晰而明了:“至于小宇……他目睹的恐怖记忆被深深压抑,成了心理创伤的根源,也是张明辉虐待他的导火索之一。那句‘妈妈,不跳’,证明他看到了关键一幕。现在,我们需要儿童心理专家介入,用最温和、最专业的方式,尝试引导他回忆那个片段,这可能是最直接、也最有力的证词。”

“好!江城这边我盯着物证复检和现场证据固定。”郑瑜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姜凌的肯定和明确的思路让她信心倍增,“小宇那边……”

“小宇交给我。”姜凌的声音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

郑瑜感觉与姜凌合作真是愉快,主动询问:“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姜凌目光投向摆在桌上的会议纪要:“有个疑问,想请你帮忙查一查。”

郑瑜干脆利落回应:“没问题,你说。”

姜凌将今天与牡丹毛巾厂领导的访谈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直接讲出自己的推测:“张明辉并不是技术型人才,我怀疑他的专利有猫腻。”

郑瑜反应很快,不由得惊呼出声:“你怀疑……他剽窃别人的成果?”

想到自己走访收集来的信息,电话那头的瑜恨得牙痒痒:“那他肯定是剽窃了安小慧的成果!”

姜凌刚接触这个案子的时候,以为能忍受张明辉家暴的妻子会是个性格柔弱、没有经济来源的家庭主妇,可是一查档案,才知道自己低估了安小慧。

安小慧毕业于江城工业大学化学系,而张明辉不过是名普通的技校生。仅从学历与专业背景来看,安小慧算是低嫁了。

因此,一看到张明辉的实验记录,姜凌便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张明辉剽窃了安小慧的研究成果,这或许便是安小慧死亡的真正原因。

姜凌问:“郑瑜,红星毛巾厂的人怎么评价安小慧和张明辉?”

郑瑜语速很快、表述清晰:“安小慧是江城工业大学化学系的高材生,毕业分配到红星厂,妥妥的技术型人才。她出身书香门第,性格文静、家教很好,特别有书卷气。她的老同学说她当年特别关注纺织染料技术,尤其是环保无毒这个方向,是她的梦想。安小慧性格有点理想主义,但在专业上是公认的高天赋,对色彩和化学反应的感知力非常惊人。相比之下……张明辉?”

郑瑜哼了一声,带着一丝不屑:“只是同厂的普通技校生,业务能力平平,最擅长钻营搞关系。要不是因为运动期间安小慧的父母家人全都被下放,她怎么也不可能嫁给张明辉。”

姜凌问:“张明辉平时对安小慧怎么样?”

因为愤怒与同情,郑瑜的声线有些不稳:“很差!按理说,安小慧比张明辉学历高、工资高,但因为张明辉这个人利用了安小慧的单纯,把她控制得死死的。刚认识的时候,张明辉被安小慧的才华和气质吸引,展开热烈追求。安小慧涉世未深,再加上家人大都在国外,便和张明辉结了婚。”

“我听安小慧的同事说,两人刚结婚的时候张明辉还算收敛,但很快就显露出极强的控制欲,不仅干涉安小慧与朋友的来往,还频繁查岗、查看她的笔记,贬低她的所有研究成果。说她的研究是书呆子的空想、不切实际、浪费钱,还故意夸大自己的功能,说没有他帮忙疏通关系,安小慧什么都不是。”

“安小慧的工资收入全由张明辉代领,而且还严格控制安小慧个人开支,包括购买专业书籍、小型实验材料等,一点点小事,像什么饭菜不合口、家务没做好、他工作不顺,张明辉就会爆发激烈的愤怒,摔东西、砸门、用极其伤人的言语辱骂安小慧。”

“在安小慧据理力争,或在安小慧工作表现好过他时,张明辉会出现猛力推搡、抓手腕导致淤青、抽耳光等行为。之后威胁安小慧,说她要是敢说出去,他就闹到人尽皆知,让小宇知道她妈妈是个到处勾引男人的婊……”

话太脏,郑瑜没有说下去。

姜凌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家暴,真的很可怕。

先呵护,再贬低,然后控制,最后升级成暴力。

偏偏安小慧是知识分子,性格单纯,要面子、重感情,因此才能会张明辉拿捏得死死的。再加上安小慧的亲人在大运动期间死的死,走的走,她一个人孤立无援,没有娘家人撑腰,这才导致悲剧的发生。

同为女性,在江城调查走访的郑瑜真是窝了一肚子的火气,滔滔不绝地发表着自己的观点:“最可恶的你知道是什么吗?张明辉真是表演型人格,在厂里他人前扮演好丈夫,给安小慧送饭、洗衣服、说自己一定要搞好后勤支持她的工作,可是背地里却私下散播各种负面评价,说安小慧搞研究太投入不顾家,一天到晚精神紧张,不做家务不管儿子,降低大家对安小慧的同情度。”

太憋闷!

姜凌不想再听下去,将话题转到专利上:“专利发明的时间点呢?有没有调查核对?”

郑瑜秒懂:“对呀,专利发明的时间和安小慧出事时间高度吻合!而且,她出事前几天,张明辉突然被调入红星毛巾厂的关键技术岗位,据说就是带着核心成果来的。”

太巧合了。

姜凌的心猛地一跳。

她脑中瞬间想起刚才在实验记录上看到的拘谨字迹、那些刺眼的红色问号、钱工话里对张明辉技术能力“浮夸”、“欠扎实”的负面评价,以及安小慧的学术理想和惊人的化学天赋。

一个冰冷的、令人愤怒的结论瞬间在两位经验丰富的女警官心中清晰成形。

郑瑜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必须查他!”

姜凌的内心涌上一股巨大的悲哀情绪,她在为安小慧感到悲哀。

张明辉剽窃了安小慧尚未完成的、足以改变行业的核心构想和半成品成果,长期家暴安小慧,把她的死亡伪造成意外,然后拿着这沾血的专利摇身一变成了专家!

如今这困扰牡丹毛巾厂里的技术难题,恰恰是张明辉无能、心虚、无法真正理解甚至完成妻子遗作的铁证!

技术剽窃。

谋杀。

虐待儿童。

必须严查张明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