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天爸爸妈妈回来了,记得打招呼。”
“哦,知道了。”
颜子珩正在给弟弟系围巾,颜清穿着厚实的羽绒服,带着毛茸茸的帽子和手套,乖乖地站着。颜子珩把围巾绕了两圈,给颜清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来两只眼睛。
颜子珩打开门:“行了,去玩吧。”
颜清摁了电梯,挥挥手。
八岁的颜清对他父母的印象很浅,似乎他能出生都是个意外。据他哥口述,颜清刚出生头两年,父母还尽心尽力地养他,后来就又出国了,颜清的小姑经常来他家照顾他。再后来他六岁的时候,小姑就不怎么来了,也就周末来送点自家做的包子和饺子。现在照顾他们兄弟俩的是保姆张姨。
颜清对父母的概念就是偶尔回来过年的陌生人,全靠相册单方面维持对亲生父母的印象。
整个风信市下了一夜的雪,颜清拎着沙滩桶蹲在地上堆雪人。他哥天天做卷子没空陪他玩。
小区的花坛也有好多小孩下来玩,颜清捏雪人的时候,一团雪突然砸到他身上,还没反应过来,他的雪人也被砸了。
还没捏稳的雪人头咕噜咕噜滚落在地。
颜清气得当场团了一把雪砸回去,“干什么啊!”
几个小孩迅速开始雪仗大混战,颜清在慌乱间踏到脏雪里,裤脚全溅上污水,整个人都脏兮兮的。
打到最后,手套湿透了,连鞋也全湿了。
他不想玩了,但几个小孩又不放过他,还想往他脖子里塞雪。颜清瘦瘦小小的,打不过这群人,帽子被拽下来了。
“还给我!!”颜清抢回自己的帽子。
不远处,有人在喊他:“小清!”
颜清回过头,看见了两个好像有点眼熟人,哦对,是他爸妈。哥哥让他打招呼来着。
颜妈妈年轻得如同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她走过去亲昵地摸摸颜清的脑袋,笑着问道:“怎么都湿了?”
妈妈真的很漂亮,照片里的她也全都在笑,小姑说他妈妈是天女下凡,所以呢她喜欢无拘无束,喜欢游乐人间。颜清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他的爸爸妈妈能给予他们多一点点的陪伴,那该多好。
颜清小声解释:“打雪仗玩的。”
“我们回家吧。”年轻女人笑着说。
颜清点点头,攥紧手里的帽子。他的爸爸询问他有没有吃饭,颜子珩怎么没下来陪他玩。
“我哥要写作业。”颜清有点拘谨,他带着父母进了家门。
“哥!”颜清慌慌忙忙地喊颜子珩,他实在不想一个人跟父母呆在一块。
颜子珩从卧室出来,有点意外:“妈妈,你们这么早就回来了?”
颜清瞬间跑到颜子珩身边,冰凉的小手迅速攥住他哥热乎的手。
妈妈笑着感慨:“兄弟俩感情真好!”
2,
即使父母回来了,也是顿顿出去应酬。颜子珩懒得跟他们去,就借口说作业多,颜清就是个小跟屁虫,他哥不去他也不去。
结果,上一秒他妈妈挥挥手:“在家要听话哦!”
下一秒,颜子珩揪着颜清的衣领给他带进卧室。
门关了。
颜子珩坐在床上,略微严肃地说:“小清是不是没有和爸爸妈妈打招呼。”
颜清小声地嗯了一声,他悄悄抬头看了他哥一眼,颜子珩正认真地盯着他,颜清又吓得瞬间低了头。
“来。”颜子珩招招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腿。
颜清不太情愿地挪过去,趴在他哥腿上,屁股就挨了一下。
不疼。他哥只是做做样子。
“我有没有跟你讲要打招呼?”
“讲了。”可颜清不想。
颜子珩又打了他一下:“爸爸妈妈回到家,你老躲他们干什么?”
“……”颜清没说话。
颜子珩抱他起来,捏捏颜清的脸,“行了,我知道你不想喊,可是那是我们父母。你可以没诚意,但你得有礼貌,知道吗?”
“嗯……”颜清窝在他哥怀里乖乖答应。
“你下次再不喊,我就拿你练琴的戒尺打你了。”
3,
颜清讨厌练琴。
因为颜子珩会因为这个揍他,给他揍到屁股红彤彤的。
颜子珩大部分时候不会管他什么,他不想写作业只想看电视都没关系,考试倒数都没关系,可唯独练琴不可以。偷懒的后果就是挨揍。
其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了,当初怎么就走上这条不归路。
颜子珩说,颜清上幼儿园的时候,看到隔壁小学的元旦晚会,有小朋友在弹钢琴。颜清看得入了迷,就硬是吵着要学,再加之当时小姑在照顾他们,小姑听说颜清想学,顿时乐开了花,还打了个跨洋电话给颜妈妈。颜妈妈连夜给颜清买了一架三角钢琴,还叮嘱颜清好好学。
颜清现在只能依稀记得当初年龄太小,钢琴键都摁不动。他严重怀疑这个故事被颜子珩加工过,他自己的性格怎么可能“吵着要学”。但颜子珩就这样说,那么事实或许如此。
好像一切兴趣和强迫挂钩,就变得索然无味。
颜清开始倦怠,颜子珩就会变本加厉揍他。
他记得最深的一次挨揍,是他上学期的暑假。那周规定的练琴时间他没达标,颜子珩拎着尺子让他练。
颜清弹了不到十分钟就烦了。他弹得快,错得也多,一首曲子被他弹得乱七八糟。当时颜子珩就坐在他身后学习,大概是听出来颜清很烦躁,当即给弟弟摁到钢琴凳上,戒尺就抽下来了。
颜清一下就哭了,主要是气的,凭什么颜子珩天天逼他弹琴啊,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孩都天天出去玩。
颜清哭着喊:“我都弹了你还打我!”
“打你咋了。”颜子珩戒尺就没停过,一下一下往屁股上打。“弹的什么玩意啊,裤子脱了。”
颜清只是哭,他才不想光着屁股。
他是怕羞,但落到颜子珩眼里就是他弟不服。
颜子珩利索地给他裤子拉到脚踝,赤裸的屁股瞬间挨了几下。“让你练琴又不是让你瞎弹,打你还不服气。”
颜清屁股痛,但又很生气,一时间急得只知道哭了:“我没有……”
颜子珩:“我看你就有。”
颜清的屁股排列着整整齐齐的红印,并没有完全肿起来,颜子珩明明感觉自己没用力揍他,但颜清就是哭得很厉害。
哭到最后,颜清连话都说不利索,一抽一抽的:“为,为什么,要,要逼我……”
颜子珩本来停了手,正打算解释,颜清又接着哭:“因为这是她买的钢琴?我知道,你,你很喜欢他们,你还说过你怀念的日子就是我刚出生的那两年,因为他们在家陪着你……”
颜子珩气笑了,“不是,你瞎猜什么呢?跟爸妈没关系,再说了这不废话,我爸妈我当然喜欢,陪我一起生活我还不能怀念了?什么他们他们,也是你爸妈。”
“你又这样!”颜清哭得更凶了。
颜子珩脑壳被他吵得都疼的,他试图解释:“我不是因为这个逼你学。”
“你就是,所有跟他们有关的事情你都很重视!”
颜子珩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反驳,总之哭得他心烦。颜清的三言两语如同在火上浇油,颜子珩拉下脸,擒住颜清乱动的手,迅速往他光屁股抽。
疼痛跟之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颜清疼得直叫:“你还因为他们打我!!!”
“对啊。”颜子珩气过头了,下手更狠,“爸妈生你,我养你,一天到晚还怨这怨那,全世界都围着你转了是吧。”
一道戒尺就是窄窄的肿痕,给他那小屁股揍得差不多有一指高,颜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喊哑,地板都哭得全是眼泪。
等颜子珩终于打到消气了,他的宝贝弟弟已经软在凳子上,还在小声啜泣。肿高的屁股揍成大红色,颜子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下手重了,他想给他弟揉揉屁股,手指刚触摸到滚烫的屁股,颜清就抖了一下。
弟弟的嗓音完全哑了,抽噎地说:“哥……别打了,好疼……”
颜子珩把戒尺扔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扶起颜清,让他站稳。
刚把自己弟弟揍成这样,哪怕就是他占理,也觉得难受。但颜子珩又拉不下脸说什么,他带了一点愧疚和想补偿的心理,问:“能走吗?”
颜清胡乱点点头,用袖子擦眼泪。
颜子珩揽着颜清的后背,“我扶你去卧室,给你上点药。”
他本意是想让颜清就这样过去,或者干脆把挂在小腿的裤子脱了。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看弟弟光屁股。颜清二年级之前,颜子珩还给他洗澡呢。
但是颜清不肯,他哭着把裤子拉上去。布料蹭到红肿的屁股,颜清又疼得直叫,他喊一声,颜子珩就更愧疚。
好不容易挪到卧室,颜子珩挽着颜清的腰,让他趴在自己腿上。
这个动作大概唤起了颜清很多不是那么美好的记忆,他想躲,颜子珩就更沉默了。
安静的卧室,没有一个人说话。颜子珩轻轻地抹药,期间颜清不停地嘶声,他的眼泪又打湿了床单。
兄弟俩没有人说话,好像两个人就此陷入了一场谁先开口谁就输的拉锯战。
颜子珩涂完药,还继续给弟弟揉屁股。他开口了:“对不起。”
而颜清一开始是生气,后来疼得只有委屈和害怕,直到颜子珩突然的道歉让他不知所措。一种莫名的难受从他的心口往上爬,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颜子珩只是后悔下手重了,也从没后悔过揍弟弟。他弟才多大啊,八岁,鬼都不懂,他的全世界只有颜子珩,连父母都塞不下。
颜子珩也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坏,也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又当爹又当妈,反正稀里糊涂给颜清带大。
颜子珩慢慢地说:“可能你不记得了,当初你说想学钢琴,我说学习乐器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如果你决定开始,我就不希望你半途而废。你当初答应得很好,转头就忘。”
颜清只是默默地哭,因为本来就一抽一抽的,难免泄了一点哭声。
“我之前也没有打得太重,顶多当时疼一会儿,不到半个小时你就活蹦乱跳了。我只是觉得吧,你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你要是真的做不到我也不会逼你啊。”
“你现在连一首完整的曲目都顺不下来,现在半途而废,以后可能会后悔吧,当然也有可能不会。”颜子珩淡淡地说,“所以呢,我就来做这个恶人了。”
“至于父母……”颜子珩说到这,突然沉默了很久。
安静的房间,颜清的哭声就格外明显,他抑制不住想哭。颜子珩摸了摸他的脑袋,“算了,不说了。”
4,
爸爸妈妈坐上飞机离开的那一天。丘_丘二3玲六}酒二3酒]六
颜清说了爸爸妈妈再见,他看见妈妈明显高兴,亲了他的脸颊,把他的头发揉成了鸡窝,还说会经常给他邮寄东西。
目送父母离开,颜子珩拉着他弟的手往回走,还顺带把颜清的鸡窝头整了整。
颜清去练琴,颜子珩在他身后学习。颜清其实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他哥暑假还这么拼命,他只知道自己哥哥学习特别好,家里有一个抽屉专门放两个人的奖状,除了颜清的六张奖状——四张幼儿园的,以及一年级上学期的三好学生和下学期的学习小标兵——其他的都是颜子珩的奖状。
颜清弹了一会儿琴,又走了一会儿神。
颜子珩突然说:“后天我同学的生日宴,我带你去。”
“好。”颜清无所谓,他哥去哪他去哪,反正他都不认识只负责吃吃喝喝就行。
生日宴,举办在哥哥同学的家里。
颜清又裹得严严实实,帽子上还有两只熊耳朵。他哥握着他的手走进去,哥哥的同学们跟看见大熊猫了似的凑过来。
“这就是你弟弟啊?”一个很跳脱的男生弯着腰,还戳了戳颜清的脸蛋。
“干什么呢!”颜子珩给他手拍掉,“你不有个弟弟吗?”
男生的表情顿时复杂了起来:“别提了,知道的是我弟,不知道的还以为混世魔王。”
有个女生帮他把围巾取下来,“屋里有暖气,别裹这么厚。”
颜清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女生啊了一声,“妈呀,萌化了。”
颜清不认识他们,但这群人对他很好,会给他端蛋糕吃,还拿玩具逗他。他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盯着哥哥和别人交谈。
他哥哥今年十三岁,抽条很快。不知道他哥在谈论什么,但把周围的同学都逗乐了。
有个同学姗姗来迟,他穿的是单薄的西装,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个人居然比他哥还高。
女生笑得捂嘴:“白逸,来参加我生日聚会不必穿这么正式哈哈哈。”
白逸耸耸肩,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挂在衣帽架上。西装内衬完美地贴合身体曲线,腰带的质地很厚重,长裤笔挺,举手投足都带了点矜贵。
“我刚从上一场赶过来,不好意思。”白逸松开领带,很随意地说,“我家那边事情有点多。要不是你过生日,我还不能提前走。”
颜子珩不认识白逸,说了句:“童童,介绍一下?”
女生噢了一声,非常抱歉:“我忘了。这是我小学同学,白逸。”
白逸扫视所有人,视线在沙发上的小孩脸上停留几秒,又收回了视线,笑着和朋友们聊天。
颜清觉得那个人和其他人很不一样,跟他哥也不一样。除了长得高穿得漂亮,还有一种绅士般的气场,举手投足之间又有了点生人勿近的意味。
那是颜清第一次见到白逸,只是他忘记了。
5,
颜子珩初三下学期很忙,就更不怎么管他了。
除了日常练琴还是凶巴巴地拎着戒尺,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管。所以等颜子珩中考完才发现他弟似乎不太喜欢学习,成绩从中等滑到了中等偏下。
似乎当父母的都很爱操心,颜子珩也不例外。他中考完之后开始想要是颜清上不了初中该怎么办,这个问题一直困惑了他很久,还亲情致电大西洋那头的亲妈。
亲妈说:初中不用考试,去哪个学校都行的,反正家里有钱养他。
颜子珩沉默地挂了电话,这才想起来他妈妈是纯粹的享乐主义,问她还不如揍弟弟。
于是,这是颜清第一次因为成绩挨了一顿揍。
某个烈日当空的夏天,颜清趴在沙发上,小屁股被打肿了。颜子珩恨铁不成钢,边说边揍:“小学二年级,你是不是还想考个倒数第一啊。”
“我不是……”颜清呜呜地哭。
明明屋里开着空调,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颜清捂着红肿的屁股,缩在沙发一角。颜子珩喝了一口水,又拿着戒尺,严肃地说:“过来,趴好。”
颜清小声说:“下次会考好的。”
“过来。”
“排名中等行不行……”
“过来。”
“哥哥……”
“我让你过来,听不见啊?”颜子珩用戒尺敲了一下沙发。
颜清吓得一哆嗦,感觉刚刚那一下好像敲在自己屁股上,他知道自己命途多舛了,只能委委屈屈地爬过去,头埋在臂弯里趴好。
戒尺又给他屁股来了十下,颜清疼得嗷嗷叫。
颜子珩扔了戒尺,把颜清薅到自己腿上用巴掌揍。“再考不好还揍你,小学二年级有什么难度啊。”
颜清老老实实趴着挨揍,听他哥絮絮叨叨。不过说实话,巴掌比戒尺好多了,虽然还是疼,但他哥打几下会给他揉揉。
6,
颜清四年级,颜子珩高二。
他哥哥应该交新朋友了,周末的时候很经常出去玩。颜清毕竟也长大了,老是跟屁虫一样跟着也不太好,所以颜子珩出去玩,颜清就和张姨在家里。
颜清唯一不太能理解的就是,他哥明明初中学习还特刻苦,怎么高中反而更爱玩了,但成绩还是特别好。
这一学期,颜清挨揍挺少的。有时候练琴偷懒,颜子珩口头说几句也没揍他。
颜清有一次在阳台晒太阳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他哥哥和另外两个男生谈笑风生,他哥回家前向那两个男孩挥挥手。
颜子珩的生日在春暖花开的四月,哥哥十六岁。
颜清记得很清楚。六月的某天,他哥哥又出去玩,叮嘱他在家别乱跑,记得练两个小时钢琴,会让张姨监督,不好好练就要挨打。
那一天,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颜清躲在被子里毫无困意。时针悄悄滑过十二点,颜子珩依然没有回来。
那天颜清偷懒了,别说两个小时了,半个小时都没坐住。张姨苦口婆心劝他再练一会儿,不然就要告状。颜清本来就是表面乖得不行,背后净搞小动作的那一类孩子,当然不肯乖乖练了。
一般颜子珩问,张姨从来不会替他撒谎。所以颜清毫无睡意单纯是有点后怕。玩也玩了,爽也爽了,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虚张声势的大胆就脆弱了起来。
颜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始终是轰隆隆的雷声,他就这样睡着了。
等第二天起来,刚打开门,就听见张姨在跟他哥汇报他昨天的表现。
颜子珩扫了贼头贼脑的弟弟一眼,颜清无辜地双手背后,贴着门站立。他就是典型的背后反着干,表面又怂得不行。
结果这一次颜子珩没揍他,反而说:“去刷牙洗脸吃饭,愣着干嘛啊!”
颜清依然提心吊胆,觉得颜子珩要让他吃饱了再算账。
结果整整一天颜子珩都没提练琴的事儿。晚饭结束,颜子珩写作业去了,张姨在刷碗,颜清一个人窝在沙发上坐立不安,连动画片都看不进去。
最终他从箱子里扒拉出来两盒牛奶,自己扎开一盒,又拿着另外一盒牛奶,欲盖弥彰地推开哥哥的卧室门。
颜子珩在转笔,门开的一瞬间笔掉到了桌面上,吧嗒一声脆响。
颜子珩:“怎么了?”
颜清见到颜子珩的那一刻,才觉得自己有点毛病,明明他哥都不打算提这事儿了,他还非巴巴跑过来,好像生怕他哥忘记揍他一样。
有毛病啊!
他把牛奶放在颜子珩手边,拔腿就跑:“给你送喝的。”
颜子珩懒洋洋地伸手拽住颜清的后领,“回来。”
颜清好像淋了雨的机器人,行动有点故障。他一寸一寸地把身体转回来,目光也挪到脚尖。
“无事献殷勤。”颜子珩横着坐,手肘搭在椅背上,“干嘛啊?”
“没干嘛啊……”颜清声如蚊蝇,“你写作业,我走了啊。”
他再次转身想跑,就听见身后耐人寻味的一句:“颜小清,不挨顿揍,你晚上睡不着觉?”
颜清当场定住,他小声挽尊:“不是啊,我就是给你送喝的。”
说完,迅速溜走,连门都忘了关。
颜子珩看着他弟都快跑出残影了,就差把“只要我跑得快,尴尬就追不上我”写后背上。
他托着腮继续转笔,脑子里闪过各式各样的画面。
有他摁着颜清开揍,有他拎着戒尺坐在颜清身后,也有……他的好朋友程湉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皮鞭,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程湉身上鞭痕的分布和程湉始终流泪的双眼。所有的画面混合在一起,每一帧都混乱不堪,最终定格在了程湉身上。
那是他第一次在程湉波澜不惊的脸上看见那么多丰富的表情。
有点害怕又有点诧异,难过到想哭,也只是小声地啜泣。鞭痕充血,他脸上又有奇异的潮红。
有那么多矛盾的事情,都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程湉他爹把皮鞭放在程湉嘴边,程湉轻轻张开嘴,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