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能再看我一眼,只要你能开心……
这卑微到尘埃里的后半句,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腔里无声地翻滚、燃烧。
夏榆桑站在洛明冉身侧,听到了沈容尘那近乎乞怜的誓言。
他几不可闻地撇了下嘴角,翻了一个鄙夷的白眼,心中冷嗤:呵,好像就你会摇尾巴似的?
这份差事,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一种物尽其用的处置,也只有沈容尘这种被彻底碾碎了尊严的人,才会把这种施舍当作恩典。
洛明冉对沈容尘那炽烈到扭曲的表态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感觉不到。
他淡漠地点了下头,转身向监舍外走去。
动作没有丝毫留恋,仿佛身后那个枯槁绝望的身影,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就像曾经的“洛明冉”对他一样。
脚步声在甬道中渐行渐远。
永远走出沈容尘的世界。
监舍内,最后一丝微弱的光源随着铁门的关闭彻底消失,只剩下那方狭小的气窗透入的惨淡天光。
沈容尘维持着紧贴墙壁的姿势,就像一尊被抽走所有支撑的泥塑。
脸上那抹回光返照般的红晕急速褪去,只余下死人般的灰白。
眼中燃烧的光芒,仿佛被冷水浇灭的炭火,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漂浮的灰烬。
无边的酸涩和尖锐的痛楚,如同无数冰锥,狠狠扎进心脏,再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他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尝到浓郁的铁锈味。
如果他当初没有纵容师弟师妹欺凌洛明冉,把洛明冉推入绝望的深渊,他们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夏榆桑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毒蛇吐信。
“沈容尘,本宫要为明冉炼制一盏幻彩琉璃灯,现在就差你我的灵根。”
他的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居高临下的宣告意味。
沈容尘脑中一片空白。
幻彩琉璃灯……
这件法器华而不实,除了流光溢彩、美轮美奂,唯一的作用便是承载一些虚无缥缈的祈愿。
为这样一盏灯……抽灵根?
还要抽自己的灵根?这简直是——
荒谬绝伦!疯子!
然而,对上夏榆桑冰冷的眼睛,沈容尘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所有质问和惊骇都被目光中的残酷冻住了。
他懂了。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惩罚,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为了洛明冉?
还是为了别的?
沈容尘已经无力思考。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颤抖着,最终,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带着饱含苦涩的自嘲。
“……好。”
“大师兄还是一如既往地……通情达理。”夏榆桑好笑。
就是这样的通情达理,在夏榆桑利用“洛明冉”的时候,沈容尘选择了理解和包容。
杀气来得太快,沈容尘甚至没能看清夏榆桑是如何出手,只觉一股阴寒霸道的力量如利爪抓来,无视空间距离,猛地刺入他的丹田气海!
那力量蛮横无比,仿佛能撕裂一切!
“呃啊!”
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打碎戒瘾所的寂静,让周围的“监友”瑟瑟发抖。
沈容尘的身体仿佛被撕成两半,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脱眶而出。
前所未有的剧痛袭来,远远超过了肉身的极限。
他的灵根被硬生生地剥离,整个生命存在的根基都像被连根拔起,每一丝灵脉的断裂,都伴随着灵魂被寸寸凌迟的尖锐痛感。
沈容尘已经无法呼吸,无法思考,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四肢百骸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汗水浸透了道袍,额角和脖颈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皮肤因极致的痛苦呈现出可怕的紫红色,他想逃离,身体却被恐怖的力量死死钉在地上,只能徒劳地承受着抽筋剥髓般的酷刑。
惨叫声被扼在喉咙深处,化作野兽濒死的吸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撕扯的力量才消失。
沈容尘就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死尸,软趴趴地倒在地上,剧痛并未消失,反而像燎原的野火,在空荡的丹田疯狂灼烧。
沈容尘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烧红的刀子,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视线一片模糊,血和汗糊住了眼睛。
朦胧中,他看到夏榆桑的身影越来越近。
尊贵的太子殿下,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同在看一只垂死的蝼蚁。
夏榆桑的目光扫过这具残破的身体,落在沈容尘的纳戒上。
他的眼神陡然一厉,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
他根本不需要沈容尘的同意,甚至懒得去破解纳戒上的微弱禁制。
只见他五指凌空一抓,一股霸道绝伦的吸力凭空而生。
“噗!”
一声轻响,沈容尘指骨上的纳戒应声脱落,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稳稳落入夏榆桑摊开的掌心。
夏榆桑将洛明冉答应送给他的灵傀儡取出。
“不!”沈容尘目眦欲裂,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挣扎着想要扑过去,沾满血污的手指徒劳地向前抓挠,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血的绝望。
“那是小冉……是……我的……你不能……”
那是他仅存的念想!
虽然只是傀儡,却承载着他无法言说的妄念。
“你的?”夏榆桑捏着那枚失去光泽的纳戒,仿佛在掂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笑容冰冷刺骨,带着报复得逞的快意。
“沈容尘,别痴心妄想了,”夏榆桑讥讽地反问,看着男人的眸光彻底灰暗,“你嫉妒洛明冉的天赋,对他怀恨在心,可你不知道,他的天赋不如你我,他的修炼速度比我们快,仅仅是因为……他每天只睡一个时辰。”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在濒死者耳边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碾碎灵魂的重量。
“所以啊,别再装可怜了。你以为,时至今日,洛明冉还会在意你吗?你的痛苦,你的悔恨,你的存在本身……对于他来说,不过是拂过衣角的一粒尘埃罢了,就和你的名字一样。”
夏榆桑直起身,不再多看一眼。
他拂了拂衣袖,掸去沾染上的污秽与晦气,冷漠地离去。
沉重的铁门再次发出刺耳的声音,将这间绝望的囚牢彻底隔绝。
“哐当!”
铁门闭合的声音,如同丧钟一般,在沈容尘的世界里轰然敲响。
监舍沉入死寂。
丹田处被生生剜去灵根的空洞,持续带来撕裂灵魂的剧痛,就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里面疯狂搅动,每一次呼吸都是毁灭性的折磨。
但肉身的痛苦,比起夏榆桑最后那句将他打入无底深渊的话语,竟显得微不足道。
你以为,时至今日,洛明冉还会在意你吗?
你对他来说,不过是拂过衣角的一粒尘埃罢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反复凿穿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击碎了最后一丝可悲的幻想。
他错了……
错得彻头彻尾,错得万劫不复!
悔恨,如同最浓稠、最污秽的泥沼,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洛明冉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眼底映出的全是自己的影子。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被野心蒙蔽,将淬毒的匕首一次次伸向唯一真心待他之人。
他以为凭借旧情,总能换得一次回眸,一次心软。
他以为戒瘾所的苦熬,是赎罪的开始,是重新靠近的机会。
他以为交出灵根,献出一切,至少能证明一点残存的价值……
原来,都是妄想。
在洛明冉的眼中,他早已连尘埃都不是。
他的痛苦与挣扎,他那卑微到骨子里的乞怜和献祭,落在对方眼里,只会徒增厌烦吧。
夏榆桑的话,撕开了他自欺欺人的薄纱,将血淋淋的真相,残忍地摊在他眼前。
“嗯……啊……”
不成调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混合着鲜血的泡沫,他蜷缩在冰凉的地面,逐渐感觉不到疼痛。
有些错,一旦铸成,便是永恒的深渊。
深渊之下,再无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