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下夜色正浓,驻扎在山脚下的营帐一片漆黑,似乎士卒们都已经陷入安睡。
但若有人闯入其中营地,便会发现这些营帐空无一人。
此时路查南站在托勒山的山峰上,俯视着夜色中的托勒山。
这个位置的视野极好,在白天的时候可以看得很远,只是夜色如墨,路查南即使站的这样高,远处的情况也已看不清,只能看清山峰附近的情况。
苏安作为监军,同路查南站在一处。
路查南皱着眉道:“突厥人真的会从这里走?”
苏安点头。
一柱香前,苏安同路查南在沙盘前商议军队部署,却遇见一道难题。
此地是山地,天又黑,桓军还不能点火以免打草惊蛇,无法侦查出突厥士兵会从哪条路偷袭桓军。
路查南一筹莫展,苏安则指着沙盘道:“突厥人必定会走马鞍岭。”
马鞍岭,形如其名,马鞍岭的两侧是高耸的山峰,中间塌下去一块,形如马鞍。
路查南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苏安指出的马鞍岭:“从这里走是省时省力,可是这里地势略低,他们不怕被桓军发现吗?”
苏安道:“祁连山连绵陡峭,突厥士兵虽然擅走山路,但连走了几百里下来,几乎全是陡峭山脊上的密林小道,一路走下来,一定疲惫不堪,为了保存体力突袭我军,他们会冒险走些好走的路。
“突厥士兵身强体壮,万一他们足够谨慎,不贪图这段近路呢?”
苏安又迅速指向沙盘中的一条山谷:“路将军,这是我今日发现突厥士兵的地方。”
“从突厥军营绕路到我军后方的这条路,其中好走的只有两段路,一段是托密山中的山谷,另一段便是马鞍岭,行军走山谷本是大忌,很容易惊动敌人,若是遇袭则首尾难顾。但他们仗着自己这次行动隐蔽迅速,黄昏时他们走了山谷。
偷懒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更何况走马鞍岭比走上一个山谷要省不止一倍的力气。所以他们一定会再走马鞍岭。”
路查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发现所有话都被苏安说了。
关键是苏安说的很有道理,让路查南难以反驳。
山峰上的路查南盯着漆黑的夜色,深吸一口气:“希望你说的是对的。”
他虽然听了苏安的话,命令全军戒备森严,埋伏在马鞍岭两侧的山腰上。若是突厥真的趁夜突袭,一定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能洗刷多次败仗的耻辱。
可路查南心里还是希望突厥别来。
若是苏安说准了,自己不又落了下风吗?他总不愿意苏安哪怕有一点压过自己。
如果突厥人没来偷袭,他便要用这个错处好好治一治苏安。
但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踏步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异族语言。
突厥来了。
路查南下意识就要抽出刀,却被苏安按住了手。
“别动。”苏安道:“他们还没有完全进来。”
黑夜里视物困难,但苏安耳朵机警地竖起,听着下面传来的声音。
路查南不自觉屏住呼吸,轻轻问道:“可以了吗?”
直到山峰下传来一种低沉、密集、如同潮水的“沙沙”声——这是上千个穿着皮靴的士兵同时行进的脚步声。
“可以了。”苏安轻轻道。
路查南这才抽出刀,对着站在对面山峰的副官挥了两下。
副官点燃火把,一簇火焰在黑暗中格外亮眼,接着便是四面而来的鼓声。
冷森森的寒光闪过,这是埋伏在半山腰桓朝士卒抽出大刀,从山上冲了下来:“杀——”
因为在山中,鼓声混着桓朝士卒喊声回荡,在黑夜里听着格外有气势。
突厥本就已经在路上耗尽大半精力,乍一听到这这些声音,一时乱了阵脚,慌忙逃窜。
突厥军中忽然出现有一道很高的声音:“撒肯玛!”
紧接着是一连串突厥语。
苏安在兵部学了一点突厥语,知道撒肯玛是不要慌张的意思。
看来这是突厥的长官在下达军令。
这一连串的突厥语很有效,刚才乱的像没头苍蝇一样的突厥军队齐齐站好,列阵迎敌。
突厥军队的战斗力很强,即使在地形上身处劣势,依然无比勇猛。
方才桓军伏击的优势没了大半。
“怎么办啊?”路查南没察觉,自己已经开始下意识问苏安解决办法了。
苏安盯着半山腰相互厮杀的两方军队:“别着急,林将军快来了。”
“林闻密?”这次战争中太仓促了,路查南这才想起来,他一直没有见到林闻密的身影。
“林闻密去哪了?”
“我让他去射杀狼群。”苏安道。
黄昏时苏安走到军营前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刚穿好衣服的林闻密说:“林将军,听说你射箭射的很准,是捕猎的好手。”
一说起这个,林闻密可来劲了,他得意地笑道:“那是自然,其他的不敢说,但是这捕猎射箭我还是很有一套的,我爹就是看中我这一点,在秋猎时让我在皇帝面前大显身手,皇帝才让我来西北……”
苏安打断林闻密的吹嘘,微笑道:“去射杀狼吧,带着一个队的神射手去捕狼群。”
此时路查南没有明白苏安的意思,还想再追问,忽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山林中突然扔出了许多黑影。
“啊——”这是突厥人的叫声,原本重振旗鼓的突厥人又再次泄了气。
“那黑影是什么?”路查南又问。
“是狼的尸体。”苏安答道:“突厥人信奉狼,而且很虔诚。”
路查南明白了苏安的意思。
突厥人比桓朝人还要迷信所谓的天意。
黑夜的山林中忽然出现了许多狼的尸体,多少会对突厥士兵的心理产生影响,他们会陷入自我怀疑:“这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吗?他们难道做错了吗?”
路查南往下看,见到不少突厥士兵动作开始变得迟疑,这再一次给了桓朝军队机会,桓军的攻势又变猛了,不少突厥士兵被杀。
但浑厚的突厥语再次出现,突厥军官不知说了什么,这一次突厥人甚至开始唱起了歌,突厥军队渐渐稳住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