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2 / 2)

焚风过境 七爻灯 5935 字 1个月前

可人一旦松弛下来,首先就是早晨很难醒。

当她拖着步子下楼时,央宗早就忙过好几轮了,荆岚说是要记录她的生活,但来了几天都不知道她上午在干些什么,太惭愧了。

央宗今天换上了藏袍,崭新的。她解释,得去邻镇参加婚礼,之后两天恐怕她得自己住在这儿了,如果害怕的话,央宗就去给她联系一家环境还不错的民宿。

荆岚想了想,主人不在,她不好独自留着,也懒得再折腾。她原本打算住满一周再去甘州,眼下倒是好,天意如此,她决定明天一早就走。

*

雪在午后便停了,天色澄明,阳光薄薄地铺在天地间。通往后山的路格外僻静,这一路上,荆岚一个人都没见到。

央宗说得详细,她没费什么劲儿就找到了那处平台。

五彩经幡挂满了整个缓坡,在风里翻卷着,哗哗作响,彷佛永不停,大大小小的玛尼堆栈在中间,每一块沉默的石头里都藏着祈愿。

风吹动经幡,带走烦恼灾害,也带来藏区人民的信仰与福报。

荆岚情不自禁屏息,放缓了步子走近。

她寻了块平整的地方架起三脚架,调好相机参数。

从这里望出去,雪山通体澄澈,褶皱和雪线分明,衬着湛蓝湛蓝的天幕,山体彷佛悬在空中,静穆而悠远。

不多时,夕阳开始沉降,熔金色从最高的山尖流淌下来,缓慢又庄严,像是在点燃一块天然的巨型琥珀。身后的经幡也被映得亮堂,翻卷声愈发激越,默契地成了这场寂静燃烧的配乐。

都说这般景象可遇不可求,很多无缘之人十来九不遇。

她是幸运的。

荆岚点燃带来的柏树枝,青白色桑烟袅袅升起,融入到稀薄的空气中。

她面对着随风猎猎作响的经幡,合拢手掌。

逶迤的雪峰在她身后绵延静卧,光从山尖淌过山脊,坡面被镀上流动的金箔。

璀璨又肃穆,壮丽亦神圣。

在藏区,文明始于抬头见山那一刻。山被赋予神圣的意义,人们崇拜神山,转山朝圣,把命运托付给心中的信仰。

她想起曾经在电影中的一句台词: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生活方式是完全正确的,神山圣湖不是终点,接受平凡的自我,但不放弃理想和信仰,热爱生活。

我们都在路上,也许路的尽头是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1]

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出发,每做出一个决定都是一种出发,目的地有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寻找自我的过程。

荆岚原本不知道自己要求什么,但此刻,她知道了。

那就求所有迷失的人,寻回真实的自己。

求远行的人,有灯火可依。

愿所有的相遇,都有回响。

神山静默,想必听见了信众的祈求,慢慢褪去了华光 。

有风吹来,下雪了,荆岚裹紧了衣服,准备收起相机下山。

恍惚间,摇摇晃晃的取景框里闯入了两个身影。落拓不羁,散漫地踢着雪,揣着兜,一步一晃地走近。

走在前头那个,步伐很好看,劲力从腰身贯上来,于是荆岚关机的动作一顿。

她的线帽拉得很低,衣领又竖得高,蹲着调镜头时只露出了半个眼睛,应该是认不出来的。

想见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进视线,荆岚僵住了,维持着原有的姿势,直到镜头里的人彻底走到眼前。

她听见那道在午夜梦回时响起过的声音,带着点儿沙哑的鼻音,对旁边的人哼了一句:「这儿不是没开放么?」

「游客吧,拍照的游客就喜欢到处蹿,叫什么?哦,为了出片。」另一个男人回答他。

荆岚的心先是一空,随即猛烈地撞击着胸腔。

他瘦了些,下颌线更显锋利,整个人的气质被雪山托衬得更加冷冽。

他在她脑海中出现过很多次,在她关于重逢的无数次设想里、在异国他乡难眠的夜里、在喧嚣人群里突然失神的瞬间、在情绪泛滥的醉酒时分。

但那些幻想始终是幻想,抵不过此刻万分之一的真实。

然而真当他站在面前,慌乱却抢先一步挟持了她。她想逃。

余光里,男人的脚步顿了顿,荆岚的心跳就慢了一拍。他却只是拍了拍同伴的肩,抬腿要走。

怕他就这么离开了,更怕这只是她朝思暮想后的一场白日梦。荆岚急急站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眼睛发黑,整个人向前踉跄,直直栽向雪地。

预想中的冰冷并没有到来,她跌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上。冲锋衣外壳沁着的寒气和人体散发的体温同时侵袭了她的五感。与此同时还有令她脊椎发麻的久违但仍旧熟悉的气息。

原来神山真的有灵,派风将他送到了身边。

荆岚伸手想抓他的手臂,他却极快地撤开,转身就走,一个字也没留。

他没认出她吧,只是出于绅士,随手一扶而已。

又或许认出了,不愿意相认,也觉得没必要相认。

荆岚扯了扯嘴角,试图用早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说辞安抚自己,这没什么,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早该料到了。

等她再抬眼时,那人已经走出去好几米。但他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住。

他对同行的男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离开前侧过头,朝荆岚投来一瞥,眼里晃过模糊的笑意,走前拍了拍他的肩。

很快,这方小平台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转过身,目光准确地朝她看来,对上了她层层包裹下仅露出的那双眼睛。

荆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

他的眼神太冷了,和这满世界的冰雪一样,寒凉地冻住了她喉间欲出的声音。

李西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方才他还在与同伴谈笑,此刻眼底却只剩下漠然,像是在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十几米的距离,和雪落同样无声的对视,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对峙,他在质问她,又似乎是在嘲弄。

一分钟,或许是两分钟,李西望先挪开了眼,拔腿就走。

距离拉得更开了。

可他只走出两三步,又猛地顿住,抬头看了看天,低头抹了把脸,脚尖在积雪里狠狠碾了两下。

从他转身到停下,荆岚彷佛一个等待判决的人,是她先离开的,她给过承诺,却又失约。

所以他无论作何决定,她都能理解。始作俑者是她,她接受一切结果。

荆岚一瞬不离地紧盯着那道背影,依旧高大挺拔,宽厚有力量,曾带给她无限的勇气和安全感的背脊。但看着看着,那脊背忽然卸了力,微微佝偻下去。

天地间陡然卷起一阵风,碎雪扑簌扬起,迷了她的眼。他的身影也在雪雾中淡去,彷佛真要从此消失。

雪下得更密了些,她伸出手,接住一片缓缓坠落的雪花,落在手套上,是个完美的六边形。

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或许这片雪花,就是他给她最后的礼物。

荆岚视线落在雪花上时,眼眶温热刺痛。

不,不能这样。她不甘心。

而雪雾那边的人也动了。

他转身,大步折返走,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

时间在此刻骤然变慢,漫天的雪花凝在空中模糊了她的眼,又或许是泪,她也分不清了。

荆岚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她微微挺直身体,上前迈了两步,迎接她的回响。

李西望几乎是撞进她怀里的,撞得她向后一个趔趄,又被他一把捞回,牢牢箍住。

荆岚手上的雪花被撞得粉碎,可她的心却被撞得满满当当。

男人的手臂勒得她生疼,他的头埋在她颈窝,身体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

荆岚没喊痛,只是伸手环住了他厚实的背脊。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有实感,她抱住的是一个真真实实的人,一个她想象了千万遍的人。

离开之后,她无数次试想过爱情该有的模样,可无论怎样拼凑,最后浮现在她眼前的,始终都是同一个人,也只能是那一个人。

他在颤抖,在哽咽。

羽绒服的帽子早已被他撞落,她能清晰感知他呼在她颈间的气息。

她喃喃道:「李西望,我回来了……」

他泄愤似的,一口咬在她颈侧脉博跳动的地方,用牙齿厮磨。

一滴滚烫的水珠砸进她的衣领颈,湿意钻进厚重的衣料,触及皮肤,慢慢变得冰凉,可她的心口却开始灼烧,烫得发疼。

「别哭。」

荆岚反手摸上男人的脸,被他一爪拍开,箍在身下动弹不得。

「我他妈没哭。」他压着嗓子反驳。

良久之后,男人在她衣服上胡乱蹭了蹭,终于抬起头,退开了些许,可一只手仍死死攥着她的手臂。

他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神情,除了眼眶通红,和刚才狠狠盯她的模样别无二致。

李西望长长呼出一口气,扯起嘴角笑了笑:「回来了,就没想过要去找我吗?」

「我……」荆岚想开口。

「别解释。」他打断,嗓音哑得骇人,「我想明白了,什么找到自己再来找我,当时的我太蠢了,没有意识到,等到那个时候,你未必还需要我。」

「刚认识的时候,你问我是不是好人,我说算是吧,因为我是个好人,所以放你走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紧接着压低眉眼,「如果再来一次,我绝不会放手,但我已经选了,世上没有后悔药,我说等你,就一定做到,你说不让我等……」

李西望这次停顿了很久才说:「可不等怎么办?你他妈又没说不回来了。」

「有时我安慰自己,回首我这小半生,所拥有的一切没有一样是轻易得来的,大概爱情,也该如此。」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

「这就是我的命。」

一颗硕大的泪珠从他眼角滚落,砸在地上,惊心动魄。

荆岚彻底后悔了,他这样认命的口吻让她心脏钝痛。她太自私了,再刚硬的男人,心也是肉长的,她凭什么认为他就能承受。

眼眶的刺痛灼热让泪水决堤,荆岚摇头:「不是,你别这么想,好不好?」

如果变好的代价是让一个不信命的人说出种话,那这样的她还配得到爱吗?

「对不起。」荆岚挤出声音,「如果我让你觉得很难受,我就不……」

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他的唇齿硬生生撞了过来,即使过了这么久,她还是条件反射地启唇接住了他的吻。

仅仅是贴着而已,两人都在抖。

「想得美,还想走第二次?我的命就这么苦吗,你还要添一把柴?」他抵着她的唇,气息粗重。

「那你想我怎么赎罪。」荆岚听见自己说,「我们结婚吧,如果你还愿意。」

法律上的连接,能不能让他有点儿切实的安全感呢?

「操。」

男人低声骂了句,情绪更加暴躁,手臂猛地收紧,将人更深地箍进怀里,吻再次压下来。又凶又急,咬住她的下唇,待她吃痛松开牙关后直接长驱直入。

吻得太深太猛,荆岚闷哼一声,几乎快要喘不过气,却没有推拒。带着痛感的吻,很好。

「我他妈要你爱我,心疼心疼我。」他在厮磨的间隙厉声说道,可低头吻她唇上伤口时,又温柔得让人想哭,「不需要你赎劳什子罪。」

「我们都活该,都是自作自受。」

两年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等待着一个不知归期的人,日夜后悔着当初放她走的选择。

他当时怎么这么装?

这样想着,吻的力度也带着些残忍的啃噬,可听她吃痛的抽气声后,又立刻心软,温柔舔舐。

她是他的劫,无论分开多久,再次见面时,那颗不争气的心就开始疯狂跳动。

他抵着她额头,叹息道:「别走了。」

再来一次,他真受不住的,他没她想象的那么钢筋铁骨。

「不走了。」

荆岚把脸埋进他胸膛里,手臂环住他微躬的背脊,轻轻说了一句悄悄话。

李西望身体一僵,低头看她,听她用熟练得彷佛练习过千万遍的蒙语说出这句话时,那些从未丢掉的记忆涌上来,这句话是他曾骗她说只是风景诗的情话。

细雪落在发梢、肩头,他眼眶湿热,紧紧拥着的这个人,是他珍视的爱人,他迫切地想要与她共赴白头。

从雪山到草原,又从草原回到雪山,无论在哪里,风与经幡的每一次相遇,都是重逢。

细雪渐渐停歇,风声低了,幡动的声音也小了。

雪山沉入黛青的暮色中,他们在渐暗的天光里紧紧抱着。

「走吧。」李西望开口,嗓子还是哑的,手向下滑去,紧紧握住荆岚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整个包在掌心里。

相机装备被他一手拎起 ,一开始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但却没松开交握的手。

他们踩着稀薄的暮光往下走,走到村口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但村里亮起的灯火却照得前路依旧通明。

夜色四合,雪后的夜空清冽惊人,远处的雪山隐入黑暗,却又彷佛无处不在,它沉默地庇佑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相遇,离别,还有重逢。

他们默契地回首来路。

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平行交融,目的地相同。

他们知道,这一次之后,任凭如何的山高水长,他们都不必再独自远行了。

……

风又起了。

经幡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舞动,是持续的诵念,是最古老的祝福。

它会一直吹,吹过雪山垭口,吹过青草绿甸,吹过高山河谷,吹过黄沙戈壁…….

吹走晨昏,吹来年月。

荆岚忽然想起日落煨桑时升起的那缕青烟,薄薄一缕,摇摇晃晃往天上去。

她的祈求,山神真的听得见。

远行有灯火,相遇有回响。

——【完】——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正文在这里就算是结束了。

后面还有番外哟[黄心][黄心]

[1]来自电影《冈仁波齐》幕后花絮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