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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系摆烂 弃岸 18482 字 3个月前

戚河侍女们都站在一边儿等着呢,想来云王吃完饭,大家才能去吃。

钱浅此刻只庆幸她有低血糖的毛病,总会随身携带一小包糖,便趁人不注意悄悄捏出一块,偷偷塞进嘴里。

第46章 门客 挥金如土

可以看得出, 皇宫规矩森严。

云王端坐在餐桌前,手执象牙筷,动作舒缓。筷子在碗盘之间挪动, 却从未发出过碰撞的声音,咀嚼时只有腮边微微鼓动, 就连喝汤也全然没发出动静。

整个用餐过程中, 云王姿态甚是优雅, 让钱浅在他的举手投足间, 看到皇室宗亲的卓然风范。

总算有点能写的东西了。

云王放下筷子, 身旁侍女立即上前开始收拾。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沈望尘的声音:“呦!看来我来晚了, 蹭不上云王府的珍馐佳肴了。”

随即是王府李总管的寒暄:“表公子这是哪里话?厨房有蒸了一上午的八宝鸭, 正等着您来品鉴呐!”

话音过后,沈望尘迈步进屋,状似不经意瞟过钱浅,随即熟络地自行落座, 逗弄说:“宥川,说好今日一起去素宣斋看字画,怎么连顿饭都不等为兄一起用?”

钱浅猜,他大概是不放心自己, 特地跑来监工。

王宥川笑道:“想着表兄夜夜笙歌, 怎么也要午后小憩过才来呢!”

沈望尘笑骂:“又拿我打趣。”

李总管很快带着侍从重新呈上六菜一汤, 又说:“怕表公子您干等,这几道先用着, 厨子还做着呢,很快就来。”

沈望尘推搪道:“哎呦李总管,我就这一个肚子, 哪装得下这么些美味啊!这些足够了,快别让厨房忙活了。等下回的,我又不是不来了!”

李总管笑容可掬地表示感激:“那我替下头的人,谢表公子您疼了!”

钱浅在心里鄙视,一个个八百个心眼子,漂亮话说的一套又一套,却没人问问她这个还饿着肚子的乐不乐意听。

沈望尘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突然说:“宥川,你知道为兄喜欢热闹。你不愿陪我再用些,至少让戚河陪我嘛!逍遥呢?让她陪我也成啊!”

王宥川闻言愣住,问戚河:“我说忘了点什么事儿呢,那丫头哪去了?”

戚河让出身位看向角落,“一直都在呢!”

钱浅有些无语。

该说不说,她降低存在感的功力实在不低,竟让云王完全忘记她的存在了!这若是把自己饿死,岂不成了她自找的?

“呵,在那呢!”沈望尘明知故问,招呼她问:“吃了么?再陪我吃点儿,我这人最讨厌一个人吃饭了!”

钱浅这才起身走来。

王宥川无比尴尬。

怠慢一个小小的著书人不算什么,可人毕竟是他跟表兄去要的。如今人来了这大半天,他没过问过一句,甚至连口饭都没给吃,这岂不是在打表兄的脸?

可,他不是故意的啊!

王宥川憋屈窝火,便将怒气发泄到钱浅身上:“你说你,一个大活人怎么都不带坑声儿的啊?又不是个哑巴!”

骂完她又给了戚河后脑勺一巴掌:“你怎么做事的?逍遥是本王的门客,又不是下人!怎么能让客人空着肚子等本王用饭?王府的规矩都忘到狗肚子去了!”

戚河心里委屈,先前也没说是门客啊,见人来了都没给看个座,他哪敢自作主张?

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不敢表露出一丝不满。

戚河先向王宥川告罪:“是是是,小的糊涂,王爷息怒!”转而又对钱浅致歉:“对不住了逍遥姑娘,您看我这榆木脑袋,实在是怠慢了……”

钱浅可不敢上班第一天就跟高职级的老员工拉仇恨,赶忙说:“戚侍卫实在言重了。多亏戚侍卫叮嘱在下多看多听,否则在下资质愚钝,指不定要犯王府和王爷多少忌讳呢。”

轻飘飘两句话将此事揭过,既抬举了戚河,又保全了云王的面子。

戚河把感激写在脸上,王宥川脸色也好了,沈望尘十分满意,故作熟络地拉过她:“没吃正好,人多吃饭才香呢!”

沈望尘是客人,钱浅是门客,他俩能跟云王坐在一起吃饭,戚河却不能。

徐祥来接替戚河,戚河推脱两句便自行离开了。

沈望尘吃饭较王宥川来说要随性许多,钱浅稍感放松,不然跟王宥川似的那样吃一顿,怕是吃完就消耗了一半热量。

沈望尘时不时给钱浅夹菜,还将八宝鸭鸭腿部分连糯米馅料切分一大勺,不由分说放进她的碗里。

“你不是最爱吃鸭子吗?云王府这八宝鸭的滋味,在别处你可吃不到!”

钱浅看出他眼里的作弄,一副想等她出丑、坐看好戏的模样。

女子大多不喜肥腻,尤其这样连皮带肉还包着糯米的,寻常男子吃几口都要腻着。可在外做客,碗里不剩菜饭是基本的礼貌,否则会让人嘲笑没教养。

可惜,沈望尘的算盘打错了。

钱浅先前数次作死,把身体造得不成样子,怎么吃也吃不胖。其实她饭量不小,还尤其偏爱脂肪丰厚的肉类,这八宝鸭正合口味,别说这点,就是半只她也吃得下。

“糯米里拌着菌菇、火腿、干贝、栗子,吸收了鸭子的汁水,油润浓香,果然美味。”

她前世自幼练习芭蕾,钢琴十级,虽然文化课也没落下,却是实打实的艺术生。舞蹈生最怕长胖,从来不敢多吃,这辈子倒是圆了光吃不胖的愿望。

在沈望尘和王宥川惊讶的目光中,钱浅吃光了那四分之一份八宝鸭,还回敬过去了一个鸭屁股。

“你最爱的凤尾,尝尝王府厨子的手艺,能否让你满意?”

“还是你最了解我。”

沈望尘神色不变,笑眯眯将鸭屁股塞进嘴里,细细品味后道:“嗯!还得是王府的厨子,才能把这凤尾做得如此喷香味美!”

王宥川本来已经吃饱了,看二人你来我往的,硬生生又把自己看饿了。让徐祥重新拿了碗筷,夹了口鸭子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良久,视线狐疑地扫向二人:不就是普通的糯米鸭子么?说得跟凤凰似的!

下午的任务,就是陪二人去欣赏字画。

装潢典雅的楼阁高高耸立,踏入店中就能闻到四溢的墨香,文人墨客们踱步其间,挑选着心仪的笔墨纸砚。

满脸热情的中年人迎上云王和沈望尘,引着二人径直前往楼上。

檀木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又是另一番景象。

墙上、书画架上错落挂着无数山水长卷与花鸟册页,还有诗词歌赋、山水花鸟的折扇,扇面上的墨色浓淡相宜。正中博古架上,浅青瓷瓶里插着几支枯荷,显得意境悠远。

中年人将云王和沈望尘交给一位清瘦老者,转而下楼去了。

老者没有中年人显得热情,但言谈举止文人气息盛浓。他又引着一行人上了三楼,说着近日得了哪几位大家的字画。

三楼是雅座,竹篾编织的帘子隔开一张张矮桌,边缘坠着铜铃,掀起时叮咚轻响。

几个书生打扮的人围坐在一张桌前,对着一幅画低声讨论,桌旁的茶炉噗噗吐着热气,紫砂壶嘴飘出袅袅茶香。

安排好两位贵客的位置,老者离去。

很快有店员送上茶炉、茶壶。茶刚沏好,老者便带着大小不一的几个木匣子回来。

他用湿帕子净了手,又用干帕子彻底去掉湿气,这才从匣子里捧出卷轴,缓缓展开。

钱浅不懂书画之道,但卷轴两端的玉轴头泛着柔光,明晃晃的彰显其身价不菲。

沈望尘轻抚下颌赞其线条飘逸,王宥川称其笔触舒展,似要从纸面上逸出。

钱浅心中咋舌价格,一边努力记录那些华丽拗口的辞藻,一边在心里懊悔:当初她怎么就没想到做个书画名家呢?尤其是书法,写字就行,比吭哧瘪肚编话本子可容易多了!死之后字还能更值钱,那多给绵绵留点存货不就好了!

失策啊失策!

待耗到日头西斜,二人总算尽了兴,吕佐、徐祥各自抱着几卷书画分别装进马车。

钱浅也解放了,向二人行礼:“若无旁的事,小人便先告辞了。”

王宥川点了下头,待钱浅要转身时突然又叫:“哎,你还没说,你的酬劳如何算呢?”

钱浅直言道:“沈望尘已替王爷付过酬劳了,王爷无需挂心。小人定会竭尽全力让您满意。”

沈望尘眉心微蹙,又朝她投来不满的目光。

钱浅心说:你不是想跟他拉近关系吗?让他觉得欠了你个人情不是正好吗?

她不懂,也懒得去搞懂他们之间的复杂往来,转身告辞的干脆又利落,都没给云王开口的机会。

王宥川呆愣地问沈望尘:“她一直都这德性?当真清高狂妄!”

沈望尘尴尬地笑说:“啊,是,文人都是这样迂腐又傲气的,还要靠你多包涵!”

“无妨!有真本事的才有傲骨,本王肚里能撑船,包容得起。那些为了钱财放弃尊严的,也不配做我云王府的门客!”

今日下来,钱浅行事低调内敛,守规矩懂礼仪,言谈举止颇有名家风范,王宥川十分满意。

他话音一转,又说:“不过已经麻烦表兄帮本王请来了人,又怎好再让表兄破费?表兄说个数,本王立即叫人送府上去。”

沈望尘亲昵地去揽着他的肩,“你我兄弟之间,说这话不是见外了?我与逍遥是挚友,她哪会跟我要钱?不过是只身在京无依无靠,得我照拂一二,来表谢意罢了。宥川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表明是人情债,王宥川就不好估价了。

见王宥川面色迟疑,沈望尘目的达到,立即岔开话题:“听闻天福酒楼来了个新厨子,手艺着实不错,咱们兄弟一起去尝尝?”

王宥川应道:“那是自然。这顿可必须让本王来请!”

第47章 枯山水 得到赏识

钱浅给云王写传的日子, 出乎意料的轻松。

除了宫中给成年封王的皇子皇女统一配备了二十护卫外,王府另有八十护卫,是卓家主君精挑细选的好手, 派来保护云王这个宝贝疙瘩的。

除上百侍卫外,王府另有百余下人, 分工细致到令人惊叹。

这两百多人, 都是伺候云王一个人的, 淑妃娘娘和卓家主君偶尔过来, 但从不留宿。

王宥川也并不似传言那般脾气暴戾、跋扈霸道不讲理。严格意义上说, 他与钱浅前世认识的许多资质平平,却自视甚高的官二代、富二代们没什么两样。

两世都接触过这样的人, 钱浅大约能明白一点他们的心理。

出生在低处的人, 想要出人头地,往往要付出许多艰辛和努力。就算拼尽一生到不了罗马,但每一步所获得的成就,都是人生里程的一枚枚勋章。

可有的人出生就在罗马。

他们从生下来就拥有寻常人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地位、权势和财富。正是因为他们什么都有, 所以更加难以获得成就感。

就像王宥川。

他爹是皇帝,他母家祖父几乎可以说是大瀚首富了。这辈子除非他也成为皇帝,做出超过老爹的功绩,否则无论他如何努力, 都会被人当做活在祖先荫庇下的纨绔子弟, 很难获得想要的认同和成就感。

宋十安亦曾说过因为父兄都从军, 他不得不比寻常士兵付出更多努力,还要在战场上身先士卒, 才能赢得别人的真心尊重。也曾因为有人嘲笑他家都是武夫,不得不去参加科考证明自己,堵住好事者的嘴。

只是他太谦逊, 钱浅哪会想到,他说的武夫之家竟是怀远侯,他说的参加科考,竟高中廷试探花。

宋十安天资聪颖,能靠实力为自己正名。

可王宥川偏又是个资质平庸的,文不成、武不就。虽然他成日摆出专横霸道、眼高于顶的姿态,实际心里却虚得很,生怕被人瞧不起。那些对书画、诗词的见解和阔论,分明是他提前看完记下来的。

不过三个多月,钱浅便大致把他摸透了。

云王脾气虽大,却是外强中干,拿强势霸道来伪装自己呢!其实他本性是极良善的,绝非肆意欺凌弱小的那种人。

皇帝七个子女,唯有他不介意沈望尘的出身,单纯的把沈望尘当做表兄亲戚来交往。

但他简单直白的性格,也造就他容易凡事只看表面,黑白分明的是非观,导致他做事方式粗暴又直接,也无愧对“霸道”的称号。

钱浅谨记夏锦的叮嘱,说话总会斟酌再三,又事事谨慎,总是躲在角落拼命降低存在感。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倒也融洽和谐,从没惹怒过这位小霸王。

她主要是记录下王宥川的爱好,擅长的东西,平日如何“勤奋上进”。哪日王宥川犯懒不想装上进,就会告诉她明日不用来了,而他犯懒的时候着实不少。有时甚至早上刚到就被遣回去,因为他不想起。

钱浅时间十分充裕,所以仍会写话本增加收入。

人的欲望是没头儿的,有了栖身之所,她又惦记给绵绵买下间铺子,或是把锦绵阁挪到更好的地段。

其他细碎的时间,她会用来打理家中的院子。

云王府的花园极大,亭台楼阁、湖心画舫,一圈逛下来至少也要半个多时辰。各院还有不同景致,方便云王想看花的时候歇在这儿、想看湖的时候歇在那儿。

就这,每年各处景致还要有所变化,免得云王看腻了。

为云王写传总要多编造些雅事,钱浅少不得要与负责花园景致的管事儿聊一聊。

她在青州养过许多植物,前世奶奶最爱打理这些,她也跟着学到些皮毛。

管事见她算是懂行,又虚心好学,觉得与她很投契。听说她在装点自己的小院,还热情地把她带去王府堆放花园废料杂物的院子,让她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院子里有王府花园淘汰换下的灵璧石,还有曾经造景废弃下来的小石子。

钱浅看到几块高矮不一、形状各异的灵璧石堆在石子中,突然来了灵感。

夏锦和绵绵都很忙,她也不想耗费精力打理很多植物,却又希望家里漂亮,有什么比枯山水更合适呢?

管事见她喜欢很开心,说这些东西本来也是要扔的,叫人直接给她送家去。

钱浅哪好意思,自行雇了牛车和力工,把看上东西全拉走了。管事省下雇人的费用进了自己腰包,更欣慰这些挺好的东西能得人欣赏,总算没糟践了。

空荡宽阔的院子在钱浅的摆弄下,渐渐有了枯山水的初步模样。

高矮不一的石山伫立,下方是大片的小石子。院中原本的几颗树没动,装点一番,便很好的融进了新景里。

前几天,夏锦不掩嫌弃:“好丑。”

随着有了初步的模样,夏锦歪着头琢磨:“有点难看,又有点好看。”

钱浅哭笑不得:“那不就是好难看?”

景致彻底落成,夏锦高高在上点评:“还不错。”

待钱浅将地面的小石子缓缓勾勒出纹路,夏锦才由衷发出赞叹:“哇,好特别!”

春雨绵绵,三人坐在廊檐下欣赏院中景致。

夏锦问:“为何看着这个园子,觉得心里很平静?”

钱浅解释道:“这叫枯山水,用岩石象征山峦,用小石子象征湖海,纹路表现水的流动,是一种微缩园林景观,有禅意在里面的。”

“不懂。”夏锦懒洋洋地伸个懒腰,“就觉得这样的安静隐逸的日子,好像做梦一样。”

片刻后,她又说:“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钱浅纠正她:“不能这么说,至少加一个限定词。比如暂时是你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或者是你迄今为止最开心的日子。”

夏锦像看神经病一样,“这就是你说的职业病?跟他们严谨惯了,回家都改不过来了。”

钱浅说:“严谨点好。你的一辈子还很长,还会遇到更多能让你感觉开心幸福的事。”

绵绵巴巴凑上来,“姐姐,我还想要咱们青州家里的那个紫藤花架,还有蔷薇花墙。”

“不好吧,”钱浅犹豫道,“跟这枯山水的景致不搭。”

绵绵鼓起小嘴,她又忙哄道:“好吧,蔷薇花墙可以有。在咱们的小院子和你夏姐姐的小院子种好不好?”

吴婶端着菜进屋喊她们,“姑娘们,准备吃饭了!”

绵绵第一个蹦起来,“婶婶,我来帮你端菜!”

夏锦也站起身问:“吴婶今天做了什么菜?”

吴婶笑盈盈地说:“今日买了块肥瘦相间好肉,我烩了点土豆豆角,还炒了个花菜,拌了个丝瓜尖。”

夏锦欣然道:“难怪闻见炝辣椒油的味儿,可真香!”

吴婶是她们请来照顾家里的街坊。

仨人都不爱做饭。

钱浅喜欢做炒饼、炒面、炒饭,觉得有肉有蛋有菜有主食,方便又健康;夏锦完全不会做饭,熬了三次粥,两次扑锅、一次稀汤寡水;绵绵会做,但不喜欢做。

先前三人要么凑合对付,要么买着吃。

如今钱浅时常得去云王府,夏锦看铺子,绵绵设计衣裳花样、做衣裳,也没空。钱浅便提议,干脆请个人来给几人洗衣做饭,收拾院子。

吴婶住很近,原本给人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收入不高也不稳定。

钱浅见她为人和善,说话得体,便出言相请。

吴婶一看,不过是给三个姑娘洗洗衣裳、做做饭,打扫下院子和正厅,活儿轻松不说,赚得多还稳定,千恩万谢地来了。

钱浅还腾了间倒座房给她稍作歇息用,但吴婶老伴身体不大好,钱浅就许她做完事可以回自己家里忙活。

于是吴婶早上来做早饭,收拾一通后回家。中午几人都不在家,不用做午饭,她就下午再来,洗衣服、做晚饭。

吴婶时常念叨遇到了好东家,总是千恩万谢的。钱浅不让她称呼她们为东家,让她直接喊名字即可。

在京都城碰上这样没架子、事少、好说话的东家,吴婶极是感恩,尽心尽力做好一切。

有了吴婶的照料,大家都乐得轻松。

在一片其乐融融盛春光景里,钱浅交出了给云王写完的第一册书。

她平日默不作声的,时常让人忘记她的存在。然而王宥川翻了几页,却向她投去意外的目光。

他本以为并钱浅只会虚伪浮夸的赞颂,堆砌华丽辞藻来哄他开心。不想钱浅却细致观察揣摩他的心思,通过一些事件和举动,来透出他为人赤诚良善,重视亲缘关系。

洋洋洒洒的文字,记录着他日常生活中一件件不值一提的举动,却又将他说得那么好。

盛春的温度十分适宜,王宥川的心也泛起暖意。

云王对钱浅的满意,王府上下有目共睹。

他不仅态度大为转变,有时甚至会请教她,一些话要如何说才更加合宜得体。

这小半年里,沈望尘时常派吕佐来跟钱浅打听王宥川的行程安排,然后装作偶遇与他一同玩乐,二人关系看起来越发亲近了。

钱浅不知沈望尘究竟有何图谋,也不忍王宥川这个天真憨直的傻儿子被人哄骗,所以刻意与王宥川保持距离。

王宥川却更加觉得她知礼守礼,并未因他态度亲近而失了分寸,对她愈发欣赏。

他开始正视钱浅的位置,不仅会与她说些趣事,还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甚至让她站到自己身边,向别人郑重介绍说:“这是逍遥,本王的门客。”

可钱浅并不希望得到他的赏识,怕害了他,也怕卷入什么纷争,更怕在某些场合遇到宋十安。

前几日听闻吐蕃进犯大瀚边境,怀远侯宋乾与次子宋十安请战,估计这两日就要出征了。

第48章 起舞 恣意潇洒,自在逍遥

怀远侯府, 周通已经整理好了行囊,而宋十安还在作画。

他拿着刚画好的一幅画像问孙烨,“这张会不会更像一些?”

孙烨尴尬地看向周通, 周通接过来看了看,神色语气流畅自然:“嗯, 很像了。这笑起来的眉眼, 简直就像是对着钱浅姑娘画的!”

宋十安好似松了口气, 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认真将画小心地吹干, 交给周通说:“把画收好,我就带这幅走。”

周通拿着画去裱, 孙烨跟着一起出了房间, 小声嘟囔,“周伯,真的像吗?我都快忘了钱浅姑娘原本长什么样子了!”

周通叹息道:“都一年了,公子没有一日忘了她, 咱们又能如何?至少说些好听的哄哄他。”

孙烨苦恼地嘟囔:“钱浅姑娘到底跑哪去了呢?一个大活人,就算不买宅子不买地,总该赁个宅子吧?退一万步说,那钱庄至少得有个户头吧?怎么可能什么消息都没有呢!她真的还活着吗?不然以咱们侯唔……”

周通一把捂住他的嘴, 小心地回头看看, 严厉警告道::“大战在即, 莫乱公子的心!”

午后,宋侯府一家送宋乾和宋十安出征。

宋十晏拍拍弟弟的肩膀, 叮嘱道:“吐蕃人悍勇非常,切记不要硬碰硬,多用智计取胜。”

长媳柳彦茹从公父宋乾手中接过刚满三个月的儿子, 忧心叮嘱道:“父亲千万保重身体。”

宋乾点点头。

宋十晏又说:“十安,切记要加倍小心。照顾好父亲。”

宋十安颔首:“兄长不必担心,照顾好嫂嫂和母亲。”

江书韵红着眼圈,赌气似的一语不发。

宋十安向她行礼:“母亲,保重身体。”

说罢,他利落翻上马背,对周通说:“周伯,继续帮我盯着消息。我走了。”

不少人围在宋侯府门前,见宋乾与宋十安驱动马蹄,立即大喊:“宋侯爷!保重啊!”

“宋将军一定要小心啊!”

直到二人没影儿了,人群才慢慢散去。

钱浅躲在角落远远地目送了他,在心里祝福:愿你平安顺利,早日凯旋。

*

吃过槐花蛋饼、槐花饺子,制了槐花香膏、香囊,转眼盛夏便至。

云王要随皇帝、皇后、皇妃们去皇家别苑避暑,小住月余。

钱浅并不想跟去,可王宥川说这是他每年的固定行程,必须要写进话本里的。

随后戚河递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说是出行补贴,钱浅再度为钱折腰,乖乖跟着去了。

能被云王带去皇家别苑的,都是身边用了多年足够信任的人,而且都签过身契。像钱浅这样的“外人”,可以说是破天荒头一遭了。

富户雇佣家丁多是签工契,偶有签身契的。

工契与前世无异,类似于劳务合同,而身契则不然。

身契相当于将自己卖给雇主,虽工钱、地位通常比签工契的要高,但也相当于是将性命交予雇主,基本意味着,雇主可以左右其生死。

现下世间国泰民安,市井百姓签身契的并不常见,但豪门世家里签身契的就多了。雇主贴身的人大都是签身契的,毕竟他们所处的位置,掉以轻心就容易送命,所以总要把别人的命攥在手里,才能睡个踏实觉。

云王府满府上下都是签身契的,许多管事儿更是两三代都在为卓家效命,才能换来得到信任的机会。

戚河和徐祥就是卓家主君为云王千挑万选的贴心人。

戚河武功虽高,却有些憨傻劲儿,是云王自己选出来的。徐祥行事恭谨,是卓家主君留在云王身边看着他的,好在他言行不妥时劝诫阻拦。

不用说,云王当然更喜欢老实听话的戚河,时刻带在身边。

钱浅成日跟着云王,对二人礼貌客气,相处得很不错,她在皇家别苑的一应衣食住行,也都是戚河亲自安排的。

她此行还见到了淑妃。

那是个极为丰腴艳丽的美妇人,像是盛放到极致的牡丹花,光是往那一站,雍容华贵之气便将百花全部压了下去。让钱浅不禁猜测,传说中的杨贵妃是否就是这般模样。

云王容貌十分出众,也不过随了淑妃五分而已。

王宥川说钱浅是给他立传的著者,淑妃只当孩子玩闹,并没当回事。但看了钱浅写的第一本后,又问了她几句话,便夸她聪慧有才,是个安分守己的,和颜悦色地赏了五个金币。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财,难怪家丁们会为了争抢近前伺候的机会,不惜打破头!

先前云王给的钱算下来有三金,又得淑妃赏了五金,钱浅琢磨这样下去,给绵绵买的铺子应该能再大上一点了。

沈望尘作为皇戚,受王宥川之邀,也跟着来了皇家别苑。

吕佐瞄见钱浅拿着赏钱喜上眉梢,讥道:“真是贪心不足。”

沈望尘眸色幽深,淡淡地说:“告诉她,我会约宥川去后山涧溪水潭冲凉,让她想法子叫宥川答应同去。”

这是沈望尘“雇”她以来,第一次正式提出要求,钱浅心有不愿,却还是答应了。

吕佐送信儿相邀,王宥川原本畏热懒得动弹。

钱浅吟了首诗,“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王宥川果然又来了兴致,起身兴冲冲地带钱浅一同去了。

钱浅本想着,若沈望尘这次利用她害云王,她会尽力阻止,然后沈望尘就算违约了,她便可终止合作。想来皇家别苑,禁军把守严密,沈望尘应当闹不出什么大乱子。

事实证明,她好像把沈望尘想得太邪恶了一点儿。

沈望尘不过是“舍身”帮云王挡了一块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石头,受了伤、见了血。云王十分感动,背起沈望尘就往回跑,喊太医为他诊治,紧张的不得了。

淑妃也十分感激,皇帝还赐下了许多金银和名贵药材,命太医日夜照。

沈望尘看似严重,实则伤势一般。以断两根肋骨为代价,不仅换得名利双收,还赢得了云王的肝胆相照,可谓一石二鸟。

钱浅冷眼旁观他的苦肉计,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吕佐小声提醒她:“你此刻应该表现出一些关切和焦急,才显得与我家公子交情匪浅。”

钱浅冷漠转身,“交情大概没深到那种地步。”

沈望尘受伤,王宥川尽心看顾他去了,没空再搭理钱浅。

她乐得轻松,每日都睡个满足,还在禁军允许的范围去闲逛赏景,去后山涧溪散步纳凉。

山间林木静谧,潺潺的流水音冲淡了蝉鸣和稀落的鸟叫声。

钱浅脱下外衣和鞋,赤脚趟进溪流。冰凉的溪水带着力道冲刷过脚趾、脚踝,似乎能将一切沉重都带走,令她从身到心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如今也算是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日后若还能置办些耕田,就是锦上添花了。

她终于可以不再担惊受怕,坦然迎接宿命终点的到来。

涧溪上方,吕佐扶着沈望尘慢慢走到河边,“我还是没掌控好力道,竟害公子伤得这般重。”

沈望尘笑道:“伤得正正好,再轻会叫人轻视,岂不白白受苦?”

吕佐突然不说话了,沈望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了涧溪下方那抹白色倩影。

吕佐忿忿道:“这个没良心的居然在这躲清闲!你伤得这般重,她连假装关心一下都不肯……”

沈望尘却制止他,“嘘……”

那纤细的身影闭紧眼睛、赤着脚,张开双臂让清凉的微风穿过全身每一处。日头倾泻而下,光影被树叶剪碎,斑驳落在她洁白的里衣上,画面静谧而美好。

钱浅十分享受,随手展开手中的折扇,轻哼曲调,流畅自如地伸展肢体身躯,即兴起舞。

这一世的身体条件较上一世更为优越,手长脚长,所以她自幼便保持着练舞的习惯。

左手持扇展开,右手如流水般划出弧线,左脚尖点地转为右跨步,带动身体起伏,仿若流动的水浪。

扇骨开合呼应着节奏,落地时足弓缓冲,水花溅起的凉意从脚踝漫上,激得她浑身颤栗却又觉得过瘾。

哼到旋律高潮时她动作猛然加速,折扇如剑直指苍穹,左脚掌轻点水面,右腿微屈快速转身,带起发丝与裙摆同时旋转飘舞。

阳光经过她,在溪水中投射出曼妙的阴影,似水中有只天鹅,在默默伴随。

涧溪下方,密林中景色美不胜收,那个一身洁白的赤脚女子笑容明媚,随心所欲动作,舞动一山风光。

美妙的舞姿突然驻足,沈望尘呼吸停顿。

见她静止片刻,双手捧起溪水扑在脸上,继而如释重负般将如瀑长发甩出,踏出溪流。

她大约舒展开了筋骨,将挂在树枝上的外衣随意展开铺到地上,以手为枕,席地而躺,还将扇子覆在脸上遮阳。赤着的双足上下交叠,脚背上的水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点点星芒,映入上方人幽深的眸底。

沈望尘静静地望着,夏日燥热的风忽而变得轻柔,带着春天的微凉舒爽之意,吹进心间。

吕佐回过神,见沈望尘久久不语,摸摸鼻子说:“想不到,她还会跳舞。还,挺好看的哈?有一种半醉不醉,看似柔弱,但能提起大刀砍死我的感觉。”

沈望尘微微勾起嘴角,“恣意潇洒,自在逍遥。原来如此。”

吕佐恍然大悟:“哦!原来这名号是这么来的。我还以为她是在故作超脱……”

“表兄!”

王宥川跑来。

沈望尘连忙转身,拉过吕佐一起挡住涧溪下惬意的身影,轻笑应道:“宥川。”

“你伤还没好,怎么跑出来了?”

王宥川满脸关切,抬手接过沈望尘递过的胳膊。

“在屋里躺闷了,出来透口气而已,这便回去了。”

沈望尘扶着王宥川的胳膊,又悄悄回头瞄去一眼,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这一面——

作者有话说:“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出自宋·苏轼《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

第49章 陈亦庭 你的文人风骨值几两钱?

傍晚用饭时, 钱浅依旧是往日寡言疏离的模样,只察觉吕佐频频投来异样的目光,害她以为自己衣服穿反了。

云王为了讨皇帝欢心, 吹说自己进来大有进益,想求得夸奖, 谁知皇帝当即要他在晚宴前作出首诗词, 要看看他进益如何。

王宥川僵笑着应了, 趁人不注意溜出来找钱浅帮他代笔。

钱浅眼睛一眯:“王爷, 您怎可如此?”

王宥川也知道作弊不道德, 脸上不禁臊得慌,但还是厚着脸皮诱哄道:“好逍遥, 这么多人看着呢, 本王若作不出来也太丢人了!”

钱浅直接了当说:“得加钱。”

王宥川有点心梗。

钱浅补充解释:“先前的酬劳里可没这项。”

王爷是不会自己带钱出门的,侍卫会负责付钱。

王宥川有些气闷,从戚河身上薅下钱袋子砸给她:“也不知你的文人风骨值几两钱?!”

钱浅掂了掂钱袋的份量,笑容谄媚:“不贵的不贵的。”

她想了想, 随即念道:“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

王宥川听完直皱眉:“就这?你把钱还给本王!”

钱浅抱紧钱袋子连忙道:“还有还有!有点长,我这不是怕您记不住嘛!”

她吟道:“水天清话, 院静人销夏。蜡炬风摇帘不下, 竹影半墙如画。醉来扶上桃笙, 熟罗扇子凉轻。一霎荷塘过雨,明朝便是秋声。”

王宥川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戚河:“记住了吗?”

戚河傻了眼, “王爷,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吗?!”

*

月余的避暑时光,钱浅身心得到放松, 口袋也赚得盆满钵满。除了吕佐时而嫌弃不满,时而莫名其妙的目光外,一切堪称完美。

一行人回到京都城,刚好赶上中元节。

绵绵一见她回来,高兴得直接蹦了起来,还兴冲冲地说吴婶的女儿快要生小孩儿了。

钱浅挑了只银钗装盒,送给吴婶当做贺礼,让她多加两个菜,等夏锦回来给她个惊喜。

今日客人多,夏锦很晚才关店回家,途径一条小巷时,听见里面有吵闹和打斗声。

“你们简直无法无天!我要去官府告你们!”

这种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场面,她实在见多了,也懒得理会。抬脚继续走,却又听到一句,“你一个罪民,还指望府衙给你做主不成?”

这话她怎么这么不爱听呢?

夏锦转转脖子,转身进了小巷。

乒乒乓乓几声过后,四个人都像破布袋子一样横七竖八地躺下了。

她甩甩手腕,直接就走,眼神都没再给一个。

身后又传来破空声,她回身要挡,却见刚才被揍得缩在墙角的男子,用手臂格挡开了刺向她的那把短刀。

鲜血在黑暗中并不显眼,但那熟悉的血腥味儿,却令夏锦有些动容。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她挡刀,尽管这人是她刚救的,也尽管她完全不需要他挡。

夏锦一脚踹翻那持刀凶徒,顿了顿,解下身上钱袋子,扔给替她挡刀的男子,一个字也没说,径直走了。

可那人却不声不响地跟上了她。

夏锦皱皱眉,“你再不去医馆,手怕是要废了。”

那男子举着她的钱袋,还有另一个又小又瘪的钱袋一齐递过来,“多谢姑娘相助,银钱虽不多,却是在下一点心意,请姑娘收下。”

夏锦轻蔑嗤笑,没接钱袋,继续往家走。

钱浅在巷子口溜达来迎夏锦,看见人正想打招呼,却又发现她身后跟着个男子。

正当她以为有坏人跟踪,就听见夏锦怒斥道:“怎么的?你以为替我挡一刀就能赖上我了?”

挡刀?

钱浅心里一紧,当即飞奔上去查看:“夏夏!出了何事?你受伤了?”

“你回来了?!”夏锦看见钱浅很是惊喜,复又扒拉开她说:“我没事儿,是他!”

钱浅这才看清那陌生男子,端得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身上却很狼狈。

那人又举着两个钱袋子想交给钱浅,“承蒙这位女侠相救,在下只是想表示感谢。”

钱浅看到他手臂上血淋淋的伤口吓了一跳,“还真为你挡刀了?”

她赶紧拉住男子的手腕,也不顾男子推拒,推着他回了院子,高声喊:“绵绵!快拿药箱来!”

绵绵以为是二人谁受伤了,急急抱着药箱跑来,却看到一个陌生男子,手臂上满是血,于是默默将药箱打开放到桌上,又去端热水。

钱浅手中的干净棉布瞬间被血水浸透,看到那外翻的肉皮,皱眉道,“怎么伤得这样重?”

夏锦闻言凑上来看了看,“皮肉伤而已。”

钱浅轻斥道:“你态度好一点行不行?人家不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吗?”

夏锦气得当场跳脚,“谁救谁啊!”

那男子赶紧解释:“是女侠救的在下。”

他说罢站起身,直接撩起盆里的温水洗了一下伤口,疼得身体直哆嗦,却硬是咬紧牙关没吭声。然后从钱浅手中接过白布捂住伤处,对三人行礼:“多谢几位姑娘,在下这就告辞了。”

“哎!你去哪啊,药还没上呢!”

钱浅又拉住他,强硬地按他坐定,用一块新布沾了药酒擦在伤口上。

男子疼得额头冒出汗珠子,还是憋着没吭声。她又将药粉细细地倒在伤口上,胡乱倒了很厚一层,才开始用布缠绕,边缠边问:“她救的你,你怎么伤成这样?”

“是在下自不量力,见歹人掏了刀,下意识就去拦了。想来以姑娘的身手,是完全不用担心的。”

那人神色平静地阐述,语气没有一丝埋怨,钱浅不禁刮目相看。

夏锦却嘲弄一笑,“算你有自知之明。”

钱浅为那人绑好伤口,和颜悦色地问:“公子贵姓?可是京都人氏?”

那男子闻言若惊,忙道:“不敢不敢,免贵,在下陈亦庭,豫州人。”

钱浅又问:“那家中还有何人?”

陈亦庭犹豫了一下,垂头低声道:“我是罪民,家中已无亲人,所以才会来京都,想寻个糊口的活计。没想到,天子脚下竟也如此容不得人。”

钱浅将绑好的手放下,语气轻快说:“真巧啊!我们也是罪民,也都没了其他亲人。”

陈亦庭猛地抬头,吃惊地看着几人。

夏锦莫名其妙地看向钱浅,蹙眉斥道:“说什么呢你?!”

钱浅对夏锦笑道:“咱们是一家人,当然都算罪民了。陈公子,既然有缘,不如留下来一起吃个便饭?”

钱浅说完看向绵绵,“绵绵可行?”

绵绵点点头。她如今已经好多了,虽然还是难以与人触碰,但不至于有人靠近就浑身发抖了。听起来陈公子是个好人,她愿意试着接受一下。

陈亦庭受宠若惊,大概是太久没遇到能友善待他的人,虽然觉得不合适,却还是不想拒绝:“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公子稍坐一下哈!饭菜已经好了,马上开饭。”

吴婶走时将做好的菜放在厨房锅里温着,钱浅去端。

夏锦快步跟来,不解地问:“你想干嘛?”

钱浅笑着说:“我能干嘛?这位陈公子品性不错,进退有度,瞧着言谈举止还是个读书人。若他实在没有活计,兴许能让他给咱们帮忙。”

夏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睛直接就瞪圆了,“你是有捡人回家的喜好吗?当我们是什么没人要的小猫小狗,随随便便往家捡呢?”

“怎么说得这么难听?”钱浅抱住炸毛的夏锦,轻声道:“咱们是一家人呀!”

夏锦顿时被安抚住。

她祖辈都是习武之人,父亲、兄长为人做事触犯律法,被发配边远之地流放,连累她和母亲成为罪民。

母亲不堪罪籍之辱很快病逝,丢下她一个十四岁小姑娘,只能混迹江湖,以盗抢富裕人家糊口为生。

直到那年被人抓住。

她来偷钱,那人非但不追究她,还好吃好喝养着她。年仅十六的小姑娘,哪里承受得住这等温柔攻势,很快就成了他的女人。

她成了被他豢养在黑夜的一只枭,全心全意为他清扫障碍,期盼着脱籍后,正大光明嫁给他的那天。

三年多的时间,她多次受伤,数次险些丧命。甚至在她最后那次受伤消失的时间里,他却在忙着迎娶第二位夫人,都没派个人来寻她,看看她是生是死。

是钱浅救了她。

她们不嫌弃她的出身,不计较她的过去,一心过安稳日子。所以她找那人要了一笔钱,借着开店顺势加入其中,赖上小姐妹俩,一起过寻常踏实的生活。

如今钱浅又想往回捡人,让她很生气。

可钱浅又说,她们是一家人。

夏锦的毛被捋顺了,却还是别别扭扭地问:“你想如何?”

钱浅解释道:“吴婶今日与我说,她女儿快要生了,想接她过去照顾月子。咱们需要有人给咱们洗衣做饭、打扫院子。而且现在铺子里都是女子,有个男子干些力气活,何乐而不为呢?”

夏锦犹豫:“他终究是男子,怎么方便同咱们一起住?”

钱浅说:“让他先住吴婶的倒座房好了,有你在,他定不敢心存歹意。若还不行,让他住店里就是。”

夏锦还是不满:“若他不会做饭呢?”

钱浅承诺道:“待会儿我来问,他若会做饭,咱们就留下他;若他不会,咱们就不要他了,好不好?”

夏锦这才勉强同意——

作者有话说:“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熏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出自唐·李昂《夏日联句》

“水天清话,院静人销夏。蜡炬风摇帘不下,竹影半墙如画。醉来扶上桃笙,熟罗扇子凉轻。一霎荷塘过雨,明朝便是秋声。”出自清·项鸿祚《清平乐·池上纳凉》

第50章 结善缘 飞升成仙去找姐姐

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上桌, 陈亦庭在一片蒸汽氤氲的暖意中湿了眼眶。

他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钱浅简单介绍了几人,又问他:“陈公子能拿好筷子吗?我实在手笨,只能包成这样了。”

陈亦庭连连道:“钱姑娘实在言重了。改日等手好利索, 定要上门好好谢过姑娘。”

“陈公子不用客气。刚才听公子的意思,如今还没有正式的活计做吗?”

她这话问得婉转, 不会叫人不舒服。

陈亦庭却苦笑直言:“我到京都快两年, 从未有过正式活计。近来天宝酒楼跑堂有空缺, 我临时受雇帮工而已。今日刚领了五日工钱, 便差点被人劫了去。幸而夏姑娘打抱不平, 否则工钱保不住不说,只怕还会被打得上不了工。”

钱浅仔细观察过他的脸, 说:“我瞧着脸没事儿, 其他地方可有受伤?”

陈亦庭腼腆地笑笑:“谢姑娘挂心。不妨事,只是挨了些拳脚。我一直护着脸的,若被伤了脸,掌柜怕客人们看见不舒服, 就连帮工都做不了了。”

夏锦嫌他窝囊,气骂道:“打你你就干挨着呀?不会打回去吗?笨死了!”

陈亦庭有些窘迫,神色黯淡地解释:“反抗过,可双拳难敌四手, 最后只会被打得更重。我也试过报官, 可官府之人一听我是罪民便敷衍了事, 连话都不愿多问。”

他叹了口气,又说:“少时只听长辈说罪籍行事艰难, 所幸家中尚有积蓄,又有亲人护佑,得以读圣贤书平安长大。长辈相继离世后, 只剩我独自一人,方知这世道于罪民而言,究竟有多艰难。”

夏锦抿了抿唇,又数落道:“你家里人就是脑子不清醒!罪民又不能考取功名,读书有个屁用?还不如让你小时候学点拳脚,起码还能保护自己,否则你又何至于这般一事无成、任人欺凌!”

陈亦庭难堪地垂下头。

钱浅却说:“读书,就是为了明白为何会一事无成,症结在何处。”

她对陈亦庭宽慰道:“罪籍是这世道的错,不是你的错。公子历经坎坷却仍保持赤子之心,勤勤恳恳做人,由此可见,读书还是很有用的。夏夏心直口快,只是不忍公子一再受人欺辱,还请公子莫要介怀。”

陈亦庭神色动容,颔首感激道:“多谢钱姑娘宽慰,也多谢夏姑娘提点。在下定会好生锻炼体魄,日后绝不再让人肆意欺凌。”

夏锦忽然有些脸红,小声嘀咕:“真是个呆子!”

钱浅忽而问他:“公子可会做饭?”

夏锦立即竖起耳朵。

陈亦庭答:“会一些。少时便随祖母学过一点,这两年又在酒楼帮工多,总看就学会了。”

钱浅看了夏锦一眼,又问陈亦庭说:“公子若不嫌弃,可愿来我家做工?”

陈亦庭怔愣了半晌,才迟疑地问:“姑娘是说,要雇我?”

钱浅点点头。

陈亦庭疑惑地问:“雇我,做些什么呢?”

钱浅解释道:“我们三个平时都比较忙,需要一个照料生活的人,也就是洗衣做饭、收拾家里之类的杂事。不知公子可会嫌事情繁杂琐碎?”

陈亦庭连忙摇手,“不会不会!只是,我终究是男子,为三位姑娘做事,恐有诸多不便吧?”

“不会。”钱浅解释道:“我们各自的屋子会自行收拾,贴身衣物也是自己洗。只是洗衣做饭、打扫家里之类的。另外我们还有个铺子,忙的时候会需要人手。若你同意,明日夏夏可以带你先去熟悉一下。”

陈亦庭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他站起身,郑重无比地向三人行了个大礼:“在下定不会辜负几位姑娘美意,一定努力做好诸位安排的事!”

钱浅满意地点点头,“我们现在有位婶婶在照料着,但她这几日就要辞工去照顾女儿生产了,不知公子何时可以上工?”

陈亦庭忙道:“明日我就去酒楼说明情况,为掌柜带去个替换我的人,即刻便可来上工。”

钱浅又问:“嗯,那公子如今住在哪?”

陈亦庭报了位置,钱浅知道,是京都城最偏远、最鱼龙混杂的地方,通常一个小宅子里就要住十几号人。

她说:“住的也太远了些。公子若愿意,可住外院那间倒座房。那原本也是照顾我们的那位婶婶休息的地方,空着也是空着。”

陈亦庭摇手拒绝:“不不不,我是男子,若与三位姑娘同住,怕是会污了姑娘们的清誉。姑娘放心,我没有睡懒的习惯,绝不会耽误正事儿的。”

“叫你住你就住!”

夏锦“啪”地拍了下桌子,把陈亦庭和绵绵都吓得一哆嗦。

“大老爷们磨磨叽叽废话那么多,省下早起那精力跟我扛货去不是更好?!”

陈亦庭不敢再推辞,嗫嚅道:“是,东家。那我明日便将行囊取来。”

夏锦又吼他:“别叫我东家!我们都烦这称呼,直呼姓名就是了!”

陈亦庭怯弱应了,“哦,好……”

夏锦面色缓和,转头又对钱浅说:“你们也都别公子公子的叫了,多拗口!你喜欢叫人叠字,要么叫他庭庭?”

钱浅噗嗤乐出声:“你觉得好听吗?”

绵绵附和道:“好像女子的小字啊!”

“那叫亦亦?也怪别扭的。”夏锦想了会子没想出来,就失了耐心:“哎呀算了算了!就直呼大名吧,陈亦庭!”

陈亦庭应道:“好的夏姑娘。”

夏锦瞪他:“叫我夏锦,要么跟钱浅一样叫我夏夏!我比你大两岁,跟绵绵一样叫姐姐也行!”

陈亦庭连忙道:“好的,夏夏姑娘。”

“我……!”

眼见夏锦又要暴起,钱浅连忙拉住她的胳膊劝说:“哎呀,你总要让人家有个适应的过程嘛!熟悉了自然什么都能叫出口了。”

绵绵弱弱地说:“夏姐姐,你今天很暴躁哦!”

夏锦把眼横过去:“我何时不暴躁?我一直都很暴躁!”

初秋的夜晚已褪去燥热,圆月悬于墨色天幕之下,繁星璀璨闪耀。

风掠过树梢,沙沙声与若隐若现的虫鸣交织,伴随流淌的琴音落入耳中,彷如天籁入梦。

绵绵停下舞步,喘息微促,却对钱浅扬起笑脸:“怎么样姐姐,我没生疏吧?”

“真是棒极了呢!”钱浅夸道,“铺子每日这么忙,还没有落下基本功,你简直太厉害了!”

绵绵凑到钱浅身边,抱住她的胳膊蹭了会儿,又问:“姐姐,你怎么知道陈哥哥是好人?”

钱浅想了想,耐心地分析给她听。

“你看啊,你夏姐姐帮他打了坏人,他获救了却没有第一时间逃离,还怕坏人会伤到夏姐姐,竟然敢徒手挡刀刃。这说明他很勇敢,而且是非分明,知恩图报。”

“而且你看他言谈举止,显然是读过书的人,身上那身黑衣都洗得发白了,却仍是干净整洁,人也精精神神的,一点不显颓势。说明这个人有规矩和底线,不会因为身处环境不好,就自暴自弃、自甘堕落。”

“他为了表达感激,想让你夏姐姐收下他努力保住的那点工钱,足见诚心。身处泥潭之人,落魄到这种地步,却人穷志不短,把持住了做人的原则,实在很难得。”

“确如姐姐所言。”绵绵认同地点点头,又问:“那姐姐是如何笃定他会做饭的?”

钱浅笑问:“你没闻见他满身的油烟味吗?总在厨房干活,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随便做做也比咱们仨强多了。若真是笨到成日看着也学不会,那咱还真不能要他呢!”

绵绵笑出来:“夏姐姐还以为你只是碰巧赢了呢!原来姐姐早已胸有成竹。”

钱浅忍不住调侃说:“你没见那陈公子看你夏姐姐的眼神不一样吗?你夏姐姐疾风骤雨下救娇花,怕是有桃花运了喔!”

夏锦这个火爆脾气,不知会与敦厚老实的陈亦庭,擦出怎样的火花?

钱浅是存了另外一层私心的。

若二人日后能在一起,她就不用担心夏锦成婚后,会顾不得绵绵了。

“姐姐,你是不是天仙下凡?”

绵绵的问话打断钱浅的思路。

小姑娘满脸天真地问:“你帮了我,又帮了夏姐姐,如今又帮了陈哥哥。你的话本里说,神仙下凡历劫,就需要拯救世人,完成历劫之后重新飞升成仙的。”

钱浅哑然失笑:“姐姐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么大本事……”

既然提起这个,她决定先给绵绵打个预防针:“不过,也很有可能。如果有一天,姐姐突然死了,那就是姐姐历劫完成飞升成仙了。到时绵绵可不能哭哦,姐姐就化作了星星在天上看着你,还对你眨眼睛呢!”

绵绵眼圈立刻就红了:“那你能不能不做神仙了?我舍不得你……”

钱浅抱着她哄道:“绵绵,你要记得,做个善良的人。咱们都是这凡尘俗世里的蝼蚁,若有能力,便对向夏姐姐、陈哥哥这样深陷泥潭的好人伸以援手,力所能及的拉上一把。结些善缘,对你有好处。”

绵绵突然又开心起来,“那我也要像你一样去帮助别人!等我死了,就可以飞升成仙去找姐姐了!”

钱浅哑然,又无法解释,只好苦笑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