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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娇鸾 云铃渡 25239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云笙恍恍惚惚做了一上午的活计,给病人抓药都险些抓错。

谢湛他当真走了吗?

明明这是她一直所期盼的,云笙的心却有些难以言喻的滋味。

待黄昏日暮,医馆的门方方关上,却又被一阵急促的声音敲响。

阿狗跑过去开门:“谁?今日时辰不早了,不再就诊,明天再来抓药吧。”

外头的人不出声,只一昧敲门。

阿狗撇撇嘴,将大门拉开。

当厚重的木门后露出白元宝那张笑成褶子的老脸时,阿狗拉成一张苦瓜脸。

“怎么是你这个老东西?坏东西,助纣为虐,欺负云姐姐的坏人。”

他恶狠狠瞪过去,脱口而出骂道。

“嘿,你这个小娃娃……”

白元宝话还未尽,阿狗便急急关门:“请你出去,我们医馆不欢迎你们这些坏人。”

“来者是客,邻里邻居的,这便是你们云……云娘子的待客之道?”

阿狗到底是个小人,没甚力气。

“阿狗,何人来了?外头在吵甚?”云笙打开扇窗户,朝外喊着。

阿狗回头,气鼓鼓的:“云姐姐,是……是上午走掉的那群坏人。”

他说话间的功夫,白元宝抬抬手,两个冷面侍卫已然将门撞开。

云笙面上发怔,谢湛……谢湛他果然没走吗?

她快步踏出屋门,除去两个侍卫,便只剩长袖善舞的白元宝。

“云夫人。”

云笙皱眉:“白总管,我昨日便与你说清,日后别再这般唤我。”

白元宝装腔作势抽了抽自己的嘴,笑着:“瞧老奴这记性,上了年纪记差了。”

“云娘子,昨日冒昧登门,是我家侯爷失礼。如今大家都街坊邻居的,日后也好有个帮衬照应,一点薄礼,还望云娘子能笑纳。”

他话落,便眼神示意一侍卫上前。

那侍卫手里的托盘上,盛放着满满当当的金银珠宝。

阿狗哪见过这么多金银,登时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瞪的亮堂。

云笙大脑一片空白,迟迟反应不过来。

白元宝在胡说些什么?什么街坊邻居的?这些钱财又是何意?

“白总管有话不妨直说,无需拐弯抹角。”云笙扯扯唇角。

暮色中蓦地响起“轰隆”两声,如同一记闷雷,刺鼻的尘土味在空气中弥漫,云笙下意识转身,只见医馆与隔壁邻家的那道土墙猛然塌陷,瞬间变成一瘫废土。

云笙的眼皮跳个不停,待尘土渐渐散去,她终于看清隐在夜幕中的那道身影。

谢湛静静伫立在那里,神色无波无澜,漆黑深邃的那双眸深不见底。

白元宝适时上前:“这乌山镇可当真是个好地方啊,山清水秀,怨不得云娘子愿意长居必地。这不,我们侯爷也觉得此地甚好,便将隔壁院落买下来安置,日后还望云娘子多多关照啊。”

云笙气得浑身发抖,白元宝这张嘴真是能说会道。

她指着他问道:“那这墙……这是何意?”

“侯爷说了,这墙粗制滥造,实在看着碍眼,不如将它推翻再重新起墙。大家都是邻里邻居的,云娘子不会连这点都容不下吧?给医馆造成的不便,这便献上赔礼。”

白元宝话落,另一侍卫亦端着托盘上前,里头惧是难得一见的金叶子,险些没将阿狗的眼闪瞎。

“云娘子会喜欢的。时辰不早,老奴这便带着人退下。”

云笙一张脸憋得通红,没忍住轻啐一口。

“拿走你们的东西,我一点都不喜欢。”她音色忽地加重,也不知是要说给谁听。

“还有,他若看着碍眼,便早日离去。乌山镇芝麻大点儿的地儿,实在容不下他那尊大佛。”

白元宝一噎,实在不敢看自家侯爷的脸色。

他扬扬下巴,示意侍卫们将托盘放在石阶上。

须臾,院落里清净下来,云笙没朝隔壁看过一眼,只听见“嘎吱”的关门声,谢湛应是进了屋里。

阿狗眼馋的看着那金银珠宝,直流口水。

他结结巴巴问:“云……云姐姐,这些都怎么处理?”

“扔了。”

“啊?”阿狗还是头一回见云笙生气。

素日里云姐姐总是温温柔柔,对谁都笑,性子好到仿佛没有脾气。今日一整天,他却在她脸上见到了生气和不悦。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对云姐姐的影响就这般大吗?

云笙呼吸急促,紧紧抿着唇。

她记起曾经谢湛说她是个财迷头,他便经常隔三差五地赐下金银珠宝,那时云笙的确是欢喜的。她已然存了逃跑的心思,钱财自是越多越好。

只云笙现在能靠自己的手艺赚钱,她不再需要谢湛这种打发小猫小狗似的施舍。

谢湛他到底想做什么?他莫不是以为自己会为他的钱财心动,而随他回去吗?

“这……这么多的好东西,真扔了?”阿狗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不是想替那个什么坏侯爷说话,纯粹是心疼银子啊,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财。

云笙也肉疼的紧,她素日是过过苦日子的,又曾用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手帕去卖钱,没人比她懂得银钱有多么难赚。

她咬咬牙,无奈道:“既是赔礼,那我们便心安理得地收下。”

讨厌的是人,又不是银子。

银子又没有错,这世上怕不是没人会不喜欢银子吧?

谢湛发神经,她管他做甚?

不要白不要。

_

“没扔,收下了?”谢湛淡淡掠过白元宝。

白元宝关上屋门,喜气洋洋道:“收下了,侍卫亲眼瞧见的呢。云夫人心肠软,又是个节俭的性子,哪能当真舍得将白花花的银子扔了?”

谢湛指骨在桌案上极有规律的敲着,忽而轻笑出声。

“小财迷,还不愿与本侯承认?”

白元宝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忽觉发凉。侯爷这阴晴不定的脾性,当真是叫他瘆得慌。

这偶尔一笑,倒是让他很不适应。

他不敢多耽搁,又忙将下午寻的两块上等的金锁给谢湛呈上。

谢湛挥挥手,叫白元宝退下。

他细细摩挲着两块长命锁的纹路,抽出自己惯用的一柄短刀。

昏黄的烛光下,谢湛神色认真,一刀一刀在长命锁后头精心刻着字,指腹间的粗茧越发厚重。

门外蓦地响起白元宝颤颤巍巍的声音:“侯……侯爷,方才那王大娘从云夫人屋里出来,王文书抱着被褥进去了。”

谢湛眼神沉下来,他虎口先是一凉,旋即炙热的痛感才叫他回过神来。

他浑不在意,眉头都没皱一下,若无其事地扯下一角袖口,重重在失血的虎口处缠了两圈。

白元宝竖起耳朵,没听见里头的动静,登时提起一颗心。

“白元宝,你说他们之前都是分房睡吗?”谢湛发凉的声音自内传到外面。

昨日匆忙,他来不及细细查看云笙屋子里的陈设摆放,今日才忆起那间屋子里少有男人生活的痕迹。

“看来阿笙对他的感情也不过如此,风一吹便能散。”

白元宝讪讪,不敢接话,犹豫许久才低声道:“这……这或许是云娘子刚生产完没多久,才坐过月子,再加之小主子还小,时时都离不得云夫人,两人这才……这才分房睡罢。”

他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已然快没了声。

“是吗?”谢湛冷声,咬牙切齿。

白元宝的头垂得越发低,不再敢接话。

“那孩子的事,又没了信?”

“那孩子属实狡猾,只下头人保证,他绝对没出蜀地,晾他也藏不了多久。”

“嗯,再多加派些人手。”

_

“你……你这是做甚?”

云笙看向抱着被褥的王文书,吃惊的微张着嘴。

王文书耳尖通红,磕磕绊绊:“云娘子你别误会,那谢侯虽知晓了阿满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却仍旧不知你我假成婚的事。”

他抿抿唇:“如今他派人将墙给推翻,定是时刻都盯着医馆的动静,若你我……你我分房,怕是要引起他的疑心。正好你刚出月子,你我也没有再分房的理由。”

“云娘子你放心,我今夜打地铺,守着你跟阿满。你也不必因着他住隔壁,又没了中间那堵墙,而惶惶不安不敢入睡。”

旁人家夫妻睡在一道,那谢侯总不至于荒唐的夜闯夫妻闺房。

云笙垂眸,她懂王文书的意思,可王文书却不了解谢湛为人。

昔日她还是谢清远的童养媳,他们住在一个院里,谢湛都敢毫无忌惮的夜探,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况且……况且最叫她忧心的是,云笙怕就此激怒谢湛,他真会没有一丝犹豫的提剑将王文书给杀了。

云笙苦笑,她曾是谢湛的妾,高门大户最是重规矩,哪怕谢湛厌弃了她,估摸着她的后半生也只能青灯古佛为他守着。

谢湛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她曾不至一次领教过。

这是她与谢湛之间的事,她不想牵累无辜的旁人。

云笙摇摇头:“多谢王大哥的好意,只我不想再累及你,你还是回厢房睡吧。”

“若我说不怕被你连累呢?哪怕要我豁出这条命去?”王文书炙热的目光落在云笙身上。

云笙阖上眼,王文书的心意,她永远都回馈不了他同等的。

她转过身道:“可我会愧疚。你寒窗苦读多年,王大娘一人将你拉扯大不容易,我不能因一己之私继续害了你。”

“我知道了。”王文书的眸色渐渐黯淡。

屋门被关上,内室里重新恢复了安宁,云笙的心却静不下来。

夜半时分,她是活生生被热醒的。

云笙睁开眸子,女儿在里侧睡得香甜。她后背汗涔涔的,一具宽阔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她。

视线下移,云笙的腰身处搭着一条男人的手臂。

她几乎闭着眼睛都知道,除了谢湛还能有谁?

“一年多未见,侯爷还当真是与从前一般无二。”云笙扯扯唇角,忽而嘲道。

男人沉沉的呼吸声落在她耳畔,她知道谢湛醒着。

第62章

谢湛呼吸一滞,没忍住问道:“你与那王文书……一直在分房?”

“与侯爷无关。”云笙既不想刺激谢湛,又不想叫他好过。

她甩过谢湛的手臂,直挺挺坐起来,偏头看去:“既说了是邻居,那侯爷不知您夜闯娘子的闺房,我可以去县衙中告你吗?”

谢湛斜躺着,单手支着额头。

他眉梢稍稍上挑,不甚在意地轻嗤出声:“本侯看自己的女人与女儿,乃天经地义,便是律法中也没说不允,不知阿笙要告本侯什么?若你执意要去县衙,便尽管去。”

云笙咬咬唇,心里啐道不要脸。

瞧谢湛这幅淡定的神色,是一点不怕她去衙门闹。

云笙面上一嘲,也是,那县太爷见了他指不定还要怎么溜须拍马呢?

她深深吸口了气,提醒道:“侯爷错了,我如今与您毫无干系。”

谢湛起身,他的脸登时冷下来:“跟他和离,明日便收拾东西随本侯回去。”

“和不和离是我的事情,侯爷还如从前一般,喜欢自作主张替我做决定,您可有哪怕一丝一毫问过我的意思?”

云笙扯扯唇角:“在侯爷眼中,我是您豢养的鸟雀,对吗?”

这些话她憋在心中许久,今日实在不吐不快。

也是因着谢湛没有直接叫人把她和女儿强行捆着带回长安,这才叫她升起一丝希望,一丝能与谢湛彻底说清说通的希望。

谢湛神色恍惚,问过她的意思?

若他当真叫云笙做主,她怕是此生都不会同他回去,留给谢湛的便只有放手一条路可选。

叫他放手?

除非他死。

“本侯再问你一遍,你与那王文书到底和不和离?”

“我也说了,这是我的私事,与侯爷无关。”

谢湛磨牙冷笑:“阿笙既不愿签和离书,是要本侯用刀剑抵着那王文书的脖子签吗?”

他也不想用这种法子逼迫她,有失光明磊落不说,也明晃晃往他脸上打了两巴掌,他的女人在乎那王文书,在乎别的野男人。

云笙气笑了:“谢湛,你能不能讲讲道理?我们俩之间的事,你为何非要牵扯上旁人?”

若王文书当真因为她的缘故出了任何事,云笙会一辈子愧疚,再也走不出来。

他本大好的前途,却被她带累给毁了。

“你若痛快与他和离,你我之间,还干他一个外男什么事?”

谢湛忽而掰过云笙的脸,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红唇,他凑近些,在云笙耳畔笑道:“还是说,阿笙想当真做个寡妇,本侯亦是不介意的。”

他笑得很轻,音调却凉到极点。

云笙毛骨悚然,她愤愤提声道:“若王文书出了什么事,我会恨你一辈子,别叫我恨你。”

她终归是自私的吧,明明可以与谢湛说清她与王文书没有夫妻之实,可她一边说不想带累他,一边又用这层关系阻着谢湛。

云笙怕谢湛知晓实情后,更是无所顾忌,毕竟现下他还担着夺人妻的风险。

“本侯的女人心心念念着旁的野男人,你说本侯还能有什么指望?”

恨吧,恨远比爱长久。

若非迫不得已,谢湛亦不想与云笙走到那一步。

比起云笙恨他,他更怕她不在自己身侧,离他而去。

云笙阖了阖眼:“侯爷到底要我怎么求你,你才肯放过王文书?放过我?”

她要谢湛一个准话,一个不动不杀王文书的准话。

“本侯想要什么,阿笙不是最清楚吗?”谢湛蓦地将云笙按向自己怀里,他含着她的耳垂,厮磨啃咬。

男人的眼神侵占,充满危险,明晃晃写着他要她。

谢湛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云笙。

云笙苦笑:“侯爷要的,是这个吗?”

她话落,将衣衫扯过肩头,两条水蛇般的手臂搂上谢湛的脖子,在他微缩的瞳孔中轻轻吻上谢湛的薄唇。

谢湛浑身僵硬,是他在做梦还是出现了幻觉?

只女郎家柔软的唇瓣紧紧贴着他的,随之而来是她发梢擦过自己脖颈时带过来的淡淡清香,她身前那两团浑圆更是有意无意地蹭着他。

谢湛小腹一紧,瞬间被她挑起一身欲火。

下一瞬,他脑海中闪过什么,沉着张脸将云笙推开。

云笙神色怔怔,喃喃自语道:“侯爷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向来都贪她的身子。

谢湛眉心狠狠跳动,他压着满腔怒意,硬生生从牙关处挤出一句话。

“你为了他,竟能委屈自己做到这个地步?你竟为了别的野男人来这般求本侯?你将自己当成什么了?”

当成什么了?

云笙自嘲一笑,他在她那里,还有什么尊严可言吗?

“所以侯爷到底想如何?”

他想如何?他还能如何!

谢湛胸腔剧烈起伏,他心头憋闷,旋即一拳头砸向旁边的木柱。

他也不知好好的温馨氛围怎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谢湛长长吐出一口气。

明明……明明来时他早已想通,无论云笙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再明着逼迫于她。她既不喜他强势霸道的逼迫,谢湛自是能换个路子。

初见时她亦是不愿做他的妾,他不是仍旧温水煮青蛙叫她乖乖送上门来,曾经可以,如今更是没甚不能。

只是谢湛终是高估了他,经过一年多的日夜折磨,他早已没了当初的耐心与高高在上般的等待,他终是在听到云笙不愿和离时失了控。

“侯爷,这俗话说女娘家都心软,云夫人的心肠更是比一般女娘心软,如今她又做了母亲,您是她孩子的父亲,你们是真正的一家人,她又如何会真的对您狠心呢?不过是心中有气,您叫她气消了,这心头一顺,哪还会再跟您犟着呢?”

“况且这话本子上说女娘家都得哄,可不能硬着来,要么说柔弱的书生更招女娘家喜欢呢。您这般一身煞气的……”

白元宝的絮絮叨叨在谢湛脑海里回荡。

他说得没错,女娘家是容易心软,他的阿笙尤甚。

只若是叫谢湛学那三个白脸书生那般姿态,他登时黑了一张脸,简直荒谬可笑。

谢湛张了张嘴,哑声道:“本侯能如何?我倒想问问阿笙,到底如何你才肯和离,肯带着咱们的阿满随本侯回去?”

“你若实在心中有怨,本侯叫你捅两刀,可能消气解你心头之恨?”

云笙彻底呆住,她还在失神的功夫,手心里忽被塞进一柄锋利的短刀。

手腕被谢湛握住,他带着自己的手,那柄短刀的刀刃已然直直抵在他胸口处,只要稍稍再往前一步,便能穿透。

“阿笙,恨本侯吗?若你当真恨不得本侯去死,便不要犹豫。”

谢湛双眼发红,喉头一滚。

云笙被吓得浑身都在抖,更不要提握着刀柄的手。

她恨他吗?恨眼前这个男人吗?

云笙竟然回答不上来,可以说她之前所受的苦皆与他脱不开关系,若非他设计套路谢清远,她也不用走投无路之下被逼献身于他,更不必被困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囚笼里。

他曾用金链锁她那一回,甚至更恶劣的逼迫她在榻上那回,云笙的尊严与脸面低到尘埃里,那时她是真的恨他。

可她也曾……也曾真心心悦过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他如同救世主一般拯救她于水火之中。他教她读书识字,教她骑马,为她撑腰,在云笙记忆中,他们也曾度过一段甜蜜日子。

只谎言终究是谎言,他欺骗了她。当两人中间那层经不起打击脆弱到裹了糖的蜜饯皮被撕破后,便只剩里头的砒霜和剧毒。

在乌山镇的日子,云笙的心得到前所未有地安宁、平静与自由。她不愿去多想谢湛,仿佛一切恩怨纠葛都会随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淡去。

她不再恨他,心头无波无澜。

云笙摇摇头,平静道:“不,我不恨你。”

谢湛犹如山崩,顷刻间方寸大乱。

她不恨他,她怎么能不恨他呢?

无爱才会无恨,心如止水。

“阿笙错了,你恨本侯,你怎么能不恨呢?”谢湛笑的发凉,他似是在自言自语。

猝不及防间他死死按着云笙的手腕,云笙惊恐睁大眼,她甚至来不及阻止,便眼睁睁瞧着利刃刺过谢湛的胸膛。

鲜红的血瞬间洇湿他的衣袍,红的叫云笙刺眼。他还在带着她往里往深,云笙浑身抖如筛子,颤着嘴唇道:“你疯了?”

谢湛温柔地望向云笙,他好似察觉不到痛感,淡淡一笑:“阿笙可解气了?若还不够,便再捅我两刀。待你彻底消气,便随本侯回去可好?你与阿满是本侯的心头肉,本侯自会待你们母女好的。”

“噗嗤”一声,是刀刃刺穿□□的声音,云笙无措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疯狂摇头:“我都说了,我早不恨你了。”

谢湛眸色一暗:“你撒谎。若非对本侯心存怨恨,如何不肯随本侯回去?”

云笙当真是怕了谢湛,她瞪大眼,在谢湛仍旧往里刺时,她抖着双手,偏过几分。

“谢湛,你这个疯子。”她使出全身的劲头,用力将短刀拔出来。

谢湛终是身形一幌,自喉间吐出一口血。

“当啷”一声,那柄短刀自云笙手间脱落。

“阿笙消气了吗?”谢湛将那股腥甜咽下,大掌敷衍着捂在被血浸透的胸口处。

云笙只想骂他两句神经病。

她偏过头去,肩头都在发抖,手指着他道:“滚。你给我滚出去。”

谢湛神色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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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老奴的侯爷啊,您……您这是怎么了?”

白元宝险些没被谢湛血淋淋的胸口吓得晕过去。

他大惊失色,不禁埋怨:“云夫人真是好狠的心呐,便是心中再有气,怎能如此刺伤您?侯爷啊,您别嫌老奴说话不好听,这天底下的女人多的是,能生孩子的女人更是多的是,云夫人都这般对您痛下杀手了,您这又是何苦呢?”

白元宝甚至开始后悔,他就不该将那封信交给自家侯爷,瞧把他侯爷给折腾的,他是真心疼啊。

“大惊小怪,吵甚?”谢湛蹙眉,不耐道:“本侯自己刺伤的。”

他咳了两声,强撑着精神进屋。

白元宝跌跌撞撞,难以置信:“侯爷您在说什么?”

“不是你与本侯说的,女娘家都心软?”谢湛忍着心口的不适,斜睨白元宝一眼。

白元宝有些一言难尽。

这……这,云夫人不会纯纯觉得自家侯爷有病吗?

他神色怪异,为自己低低辩解:“可……可您也不能糟蹋自个儿的身子啊!”

白元宝看得胆战心惊,这要再往里深上几分,怕是要刺穿心口,岂还有命活?

“本侯自有分寸。”谢湛神色淡淡。

白元宝过后憋出一句话:“老奴先为您包扎伤口,再遣侍卫去请郎中。”

云夫人定是懒得搭理自家侯爷,说不准心中还要叫好,再骂两句自作自受,索性这镇子上还有一家医馆。

云笙夜里睡得很不踏实,她翻来覆去的,睡梦中竟是躺在血泊里的谢湛。

他拉着自己的手,直挺挺往他心口处刺。

云笙惊醒,额头沁出满汗,大口大口喘着气。她亲了亲睡得香甜的女儿,心中平静不少。

外头的夜黑漆漆的,寂静无声。

短刀刺得那般深,谢湛他当真无事吗?

云笙抿唇,他到底是阿满的亲生父亲。

思来想去,她心烦意乱的,谢湛这个害精,他就是活该。

这镇上不止她一家医馆,便是谢湛不上心,白元宝那个老狐狸也定是心急如焚,生怕他家侯爷有个三长两短。

他能出什么事呢?

次日转醒,云笙神色不佳,她给女儿喂过奶后,便等王大娘过来帮她带阿满。

“娘,辛苦您了,我去灶房里做饭。”

王大娘忙摆手:“我老婆子是真心喜欢阿满,你又叫我一声娘,母女间哪有这般客气的?”

云笙心头发热,原先的钱婆子没叫她感受过何为亲娘的慈爱关怀,她却在王大娘身上体会到了母爱。

她打开窗户通风,复才跨出屋门。

院里那道塌陷的土墙仍旧是一瘫废土,“邻居”说要重新起墙,却至今都未有一点动静。

云笙深深呼吸一口气,去拾柴禾起锅烧水。

玉米杆子刚点燃,云笙便听见隔壁院里白元宝的嚎啕大哭。

“侯爷,我的侯爷啊,您快醒醒,这到底是怎么了?侯爷,您可千万不要吓老奴啊,您若有个三长两短的,老奴如何向老太君交代?小主子还那么小,怎能没了父亲,您就算为了小主子,也得撑住啊侯爷!”

他哭的情深意切,那哭的,一声盖过一声。

云笙手上顿了顿,旋即若无其事烧自己的火。

呸,谢湛他就是自作自受。

她听白元宝哭得中气十足,想来那男人也无甚大事。

第63章

“咋样啊,咋没反应?是不是我哭的声音太小了,云夫人听不见?快,你快再看看去。”

白元宝愁眉苦脸的,他朝窗外的侍卫挥挥手。

侍卫垂着头,低声道:“白,白总管,云夫人当是听到了。只她往我们院儿里看了一眼,便自顾自烧火了。”

白元宝偷偷瞥眼自家黑脸的侯爷,咬牙道:“云夫人定是没听到。”

话落,他便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谢湛躺在床榻上,眸色一暗。

他的阿笙当真是好狠的心啊,她就半点儿都不担心自己吗?

“行了,本侯还没死呢,你哭丧也是哭早了。”谢湛面色不虞,没好气道。

净是这个老仆出的馊主意。

白元宝讪讪,唉声叹气退到屋外。

他斜着身子踮起脚,故意朝着云笙的方向喃喃自语。

“我可怜的侯爷啊,总算是醒了,也不知人还能撑到几时?”

云笙只当没听见,蒲扇对着灶台口扇风,一时火势更大。

白元宝急的团团转,是彻底没了法子。

用过早膳,云笙去前头柜台上忙碌,阿狗蓦地喊她两声。

“云姐姐,云姐姐,你想什么呢?怎么出神的这般厉害?”

“有……有吗?许是昨夜里没睡好吧。”

阿狗忽然语出惊人:“云姐姐不会再想隔壁那个大坏蛋侯爷吧?我听他那个老仆嚎了一天,哼哼,真是报应不爽,也不知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我没有。”云笙几乎脱口而出。

阿狗神色怪异的瞅过去,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云笙心虚的很,她垂眸催促道:“你别在我这儿杵着,快去给病人抓药。”

夜深人静,云笙哄着女儿入睡。

她沐浴过后,翻来覆去地合不上眼,白日白元宝那滑不溜秋的话尽往她耳朵里钻。

云笙是知道那刀刃刺的有多深的,失血过多,想来身子也是不适。

只谢湛皆是咎由自取,呸,他活该,自作自受。

云笙强迫自己入睡。

须臾,她咬咬唇,难耐的从床榻上直起身子。

看在女儿的面上,那男人也当真不能有点闪失,他到底……到底是阿满的亲生父亲。

况且他是顶顶尊贵的侯爷,是谢老太君放在心坎上疼的大孙子,是镇守北庭的大将军,是以谢湛不能出事,免得谢老太君来追究,好端端地牵累旁人。

云笙将自己说服,她提着药箱跨进隔壁院里,谢湛的屋门未从里上锁,轻轻一推便敞开条细缝。

走近些,她瞧见榻上的男人侧身闭目。他面色有些苍白,即便在睡梦里,眉心也拧成一个结。

云笙抿唇,她轻轻坐在边儿上,去看谢湛的伤口,果然是她多此一举。

男人伤口处以白纱裹着,他上身未着寸缕,只浅浅披了件外袍,乍然瞧见男人赤裸裸的□□,云笙忽觉有些脸热。

她暗暗唾弃自己,真是没出息,那等子事有什么好想的?

云笙开始后悔,她就不该来。她起身,扭头要走。

手腕蓦地被人握住,对方轻轻一拽,云笙瞪大一双眼,她惊呼出声,人已经伏在谢湛肩头。

“阿笙,告诉本侯,你怎来了?”谢湛贪恋地埋在云笙脖颈处,深深嗅了一口。

久居军中,他自是敏锐的很。

在云笙推门那刹,他便早已转醒。

谢湛屏气凝神,强压着心头的兴奋与激动,他想看看他的阿笙到底想做什么?

既来了,她又要走,谢湛如何会允?

“嗯?阿笙怎地不说话?莫不是害羞了,不愿承认你也放不下本侯?”谢湛低低一笑。

云笙恼的厉害,她挣扎两下,呸道:“侯爷还真是脸大,只是咱们如今邻里邻居的,我特来看看邻居还有气儿出没,也好准备着随多少的礼钱?”

她犹不解气,又锤了锤谢湛的肩头,瞪他一眼:“谁害羞了?谁放不下你?侯爷的脸,真是比这乌山镇还要大呢!”

谢湛眉心狠狠一跳,她望着云笙这张突突突不饶人的嘴,忍了又忍,才压下去将这张小嘴堵上的欲望。

真真是没他一句爱听的中肯话。

“侯爷既还有气儿出,那便快些松开我,我要回去了。”

云笙被迫趴在谢湛身上,男人的大掌在她后腰上紧紧箍着,只让她不安的是,他隐隐有朝下的趋向。

“谢湛,你下流。”当臀上挨了男人轻轻的一巴掌后,云笙低低娇喘着,面红耳赤。

“阿笙尽管呛本侯,本侯有的是法子治你。”谢湛的吻落在云笙白嫩浑圆的肩头上,他喷出的气息太过滚烫炙热,烫得云笙心尖一颤。

他话落,掌心下移,揉上那颤颤巍巍的臀肉,谢湛空落落的心忽被填满,他长长喟叹一声。

云笙羞得面颊染霞,谢湛不肯松开她,她挣扎间双手压到了他伤口处。

谢湛蹙眉,似是痛苦地低低闷哼两声。

鲜红的血隐隐渗过白纱布,云笙睁大眼,登时不敢再乱动。

她嘲道:“侯爷当真以为自己是大罗金仙啊,还是早已提前叫那白元宝给你备了副棺材板?”

“本侯的身子,我自有分寸。阿笙还不承认在关心本侯?”

云笙的难听话,在谢湛看来就是嘴硬。

“那我也以郎中的身份提醒侯爷,郎中最是不喜你这种自以为是的病人,侯爷好自为之。”

男人的手臂渐渐垂落,云笙蓦地直起身,毫不拖泥带水的转头。

谢湛急着去拽她,却只抓到一片轻飘飘的衣摆,他拽了个空,人也不慎猛然跌坐在地。

“阿笙。”

云笙听见后头的动静,她脚步顿了一瞬,头也没回。

他反正命大的很,死不了,用不着她操心。

当白元宝急急赶过来时,便瞧见自家侯爷一片狼狈。

他披发素衣,脸色阴沉到如同滴了墨。

白元宝朝下看去,只见小侯爷在中裤下高高支棱着,谢湛扯过榻上的薄被,冷冷睨过去。

“老……老奴这便走,不打扰侯爷休息了。”

白元宝讪讪,他只觉侯爷的眼神要吃人,怕不是在云夫人那里求欢被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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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夫人呢?还在医馆里忙着?阿满一直都是那王文书的娘在带?”

次日谢湛用过早膳,便将白元宝叫进来问话。

白元宝笑眯眯的:“老奴方才去打听,云夫人带着那阿狗去街上做义诊了,听说云夫人每月都给镇子上的人免费问诊一次,这儿的百姓都夸云夫人仁善呢。”

谢湛神色一顿:“给本侯更衣。”

“侯爷要去街上看吗?只老奴担心您的身子……”

谢湛抬手:“无妨。”

才这点伤罢了,他能撑得住。

今天的日头太大,还未过正午,众人便已觉酷暑难耐。

谢湛方转过一角,便瞧见远处搭了一不大不小的棚子,云笙蒙面坐在里头,面前摆放一张红木桌案。

镇上的人们都挺自觉,已然默契的排了两溜长队。

“哎,都不要挤,不要挤,排好队啊。”阿狗在旁边高声吆喝着。

云笙给对面的大娘把脉,笑着问:“大娘,你近来是有些上火咳嗽吗?”

“云娘子可说了个准。”

“大娘你张开嘴,叫我瞧瞧舌头发不发黄。”

“哎,麻烦云娘子了。”

“大娘,你拿好药方子,去阿狗那儿抓药。”

“多谢多谢,云娘子可真真是个好人呐。”

“大娘快别这么说,我哪里承受得起呢?”

云笙去扶那大娘,又道:“下一位。”

谢湛静静伫立着,将云笙的一颦一笑都尽收眼底。她笑得开怀,是发自心底的笑。

他竟一时记不起,她在侯府时可曾这般展颜笑过?

这便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她不愿随他回去,可还有这个由头在?

谢湛脑海里蓦地闪过一瞬画面,是他带云笙去赴画舫宴时,她掀过马车帘子,望着外头喧闹的街道失神。

他扭头吩咐白元宝:“去排队。”

“啊?”白元宝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去办。

谢湛握着拳头,停留在云笙身上的目光不舍得移开哪怕一瞬,那眉眼缱绻温柔到极致。

他一直都知道云笙聪慧又肯好学,当初教她读书识字,教她骑马,她不曾抱怨过一句苦,一句累,皆是日夜勤学苦练。

此番有这般学医的际遇,谢湛便知她定能学的很好。

他捡到了一块儿稀世珍宝,却又亲手将她弄丢。

待白元宝前头的人少了大半,谢湛终于收回视线,大步过去。

后头几人往他身上瞟了两眼,有一人撇撇嘴角,不客气道:“去去去,插队的都往后走。什么人呐,竟然明晃晃的插队,也不说大家顶着日头排了多久,真真是没一点礼数。”

谢湛登时黑了脸,他冷冷朝那男人看去,对方浑身打了个冷颤。

白元宝擦着额上的汗,忙从队伍里出来,他解释道:“这位大哥你误会了,我们侯……我们主子可不是插队,是我在这替他排着呢。”

那大哥顿时不出声了,小声嘀咕几句:“什么主子的?又来一个外地的公子爷吗?”

“下一位,身子可有哪里不……”

云笙抬眸,未尽的话又生生咽回去。

她柳眉蹙着,难以置信道:“侯爷来这做甚?我今出义诊,您若有事待会儿再说,还请不要占了别人的机会。”

“就是就是,大坏蛋侯爷。”阿狗在旁附和。

谢湛不与一小男娃计较。

他微咳两声,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看向云笙:“本侯是有事,但只能在这与阿笙说。”

“我在出义诊,还请侯爷注意您的措辞。”云笙偏过头去。

“云娘子。”谢湛不情不愿地咬咬牙。

“云娘子既出义诊,本侯也是病人,怎么,不能看吗?云娘子心怀大义,总不至于对着本侯还要区别相待吧?”

云笙深深吸了口气,平静笑道:“那请问侯爷,您身子有哪里不适?”

“云娘子不知吗?”谢湛眉梢微微上挑,他蓦地握住云笙手腕,轻轻一拽,带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胸口。

光天化日的,还这么多人看着,云笙耳垂发烫。

她急声道:“谢湛,你别太过分。”

谢湛死死盯着云笙,目光沉沉炙热,那双黑眸仿佛能将她给吸进去。

“阿笙好好感受感受本侯的心,本侯身子哪里不适,你当真不知?”

男人的一颗心砰砰直跳,云笙舔舔唇瓣,忽觉口干舌燥。

他到底想说什么?

“哎呀,乡亲们可知道这男人是谁,怎能光天化日之下拉云娘子的手呢?”

“听说是镇子上新来的,是个富商,云娘子隔壁的院就是他买的呢,听说出手那叫一个阔绰,眼都没眨一下。”

“嘘,大家都小声点,我还听说这男人好像就是云娘子前头死了的那个男人。”

“啊?不是说死了,这是又……又诈尸了?”

“什么诈不诈尸的,根本就没死,人家现下啊,是寻妻女来了,只云娘子如今又嫁了那王家秀才,可真真是造化弄人啊!”

“嚯,竟还有这等子事,那这前后两个男人一碰面,岂不是日日都是好戏!”

云笙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她脸皮薄,面上实在挂不住,什么叫还等着两人打架看好戏呢?

谢湛面色亦是不好看。

“侯爷瞧见了?现下你满意了吧?”云笙幽幽瞪他两眼。

谢湛抿唇,又摩挲两下,无奈将云笙松开。

他起身,往云笙耳畔凑了凑,留下一句话:“阿笙夜里记得留门。”

云笙心头一呸,不要脸的,他堂堂一个侯爷,爬床爬上瘾了是吧?真是不要半分脸面了。

待夜里时,她专不让谢湛如意,将门窗都抵了个严严实实。

只云笙刚给女儿喂过奶睡下,那熟悉的鸟雀声自后院柴房传进屋内。

这是她与那小乞儿之间的暗号。

起初发现他人不在时,云笙很是担忧了几日,后来他再未出现,她失落一瞬,便只当他离开了乌山镇。

小乞儿是回来了吗?莫不是饿着肚子一路回来的?云笙哪还再能顾得上谢湛?

她关上门,悄悄去小厨房拿了两个馒头去后院。

“你饿了吗?我给你带了吃的。”

云笙压着声音上前,将玉米杆子轻轻拨开,那小乞儿果真在里头蜷缩着,他一身行头比上次见他时还要脏乱破旧。

“快吃吧,你这段时间去哪了?”云笙有些心疼,没忍住问道。

萧天辰盯着那两个又白又软的大馒头,都要流口水了,却仍旧忍着没去拿,反倒急着与云笙道:“你……你快些搬走吧,你隔壁住着的不是什么好人,我也只能提醒你到这,越快越好。”

云笙听不太懂,她隔壁住着的不是谢湛吗?这小乞儿莫不是与谢湛相识?

“等……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

“来不及了,我只能说这些,快走吧。”

云笙强硬将馒头塞过去,萧天辰苦笑:“你回去吧,待会我也要走了,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报的。”

暮色忽地被火把照得煞白,谢湛如同鬼魅般倚在墙上,好笑道:“真是叫本侯难找啊,你还想走哪去?”

萧天辰惊恐睁大眼,双退软了下去。

云笙回眸,只见谢湛后头跟了不少人,白元宝正巴巴伺候在跟前。

“本侯不是说了,叫你夜里留门,阿笙怎就这般不听话?”谢湛抬手,低笑道:“到本侯这来。”

云笙尚未搞清楚状况,她神色发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问谢湛:“侯爷是来抓他的?你凭什么抓他?”

她张开双臂,义无反顾挡在萧天辰面前。

谢湛眯了眯眼,似是喃喃自语:“第二回了,阿笙。”

“什么?”

第二回挡在旁的不相干的人前头,把他当成恶鬼一般。

第64章

“你……你套路我?”萧天辰恶狠狠瞪着谢湛。

谢湛嗤笑:“许你狡猾的跟泥鳅似的,便不许本侯使计叫你主动跳进来,天底下哪来的这般道理?”

他沉下眸,看向云笙:“阿笙,过来。”

云笙纹丝不动:“侯爷凭什么使唤我?又凭什么叫我一直都听你的话?”

谢湛一噎,有些头疼。

他一直都想将云笙调教的温柔小意,事事都顺着他的心,从头到脚都合他心意。只自重逢以来,她的脾气是日日见长,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谢湛本该不喜的,可他见了这般有脾性的云笙,一时间觉她更加娇俏灵动,比往日死气沉沉的模样更甚得他心。

他素日心头憋闷的那股气忽而就散了,原来他喜爱的是这般云笙。

谢湛揉揉太阳穴:“本侯不是这个意思。只他骗了你,阿笙一点不知吗?本侯亦不是要抓他,不过是有些事要问清楚。”

云笙一头雾水,这两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她回头,去牵那小乞儿的手,却被他躲开。

“我,我不是,是我身上太脏了。”

萧天辰红着眼眶:“姐姐我不是,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你骗了我什么?”云笙抿唇。

谢湛冷笑:“阿笙不如问问他,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萧天辰憋红一张脸,他既不想再欺骗云笙,又不想与谢湛过了明路。对方是敌是友尚未可知,只他已将对方当成敌人。

“不肯说?章仁太子是你父亲吧?”谢湛失去耐心,冷声直言。

云笙心头一惊,她自是知道章仁太子的。当初谢湛去青州剿匪,便带回了章仁太子的尸身。

可阿喜也曾与她说过当初东宫失火时小皇孙的年岁,跟眼下的小乞儿分明是对不上的。

萧天辰眼睛通红:“奸臣,你这个大奸臣,你简直有辱老侯爷,有辱谢家的声名,亏父亲那么信任你,你竟将虎符交给那个禽兽不如的昏君。”

这全是他辛苦打听来的消息,绝不会有一丝作假。

他将兵权上交,不就是与那弑兄的昏君达成了合作,现下又在这里装什么装?

“卑鄙。”萧天辰死死吐出两个字:“你利用云娘子将我套路至此,到底意欲何为?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云笙一直在品两人之间的话,脑海里忽有什么一闪而过,她冷声问谢湛:“侯爷为了抓这个孩子,利用我?”

谢湛对着萧天辰冷笑,不愧是那人的种,小小年纪便会一手挑拨离间。

他瞧见云笙神色,太阳穴突突直跳。

谢湛没好气道:“阿笙倒是说说,本侯利用你哪了?反倒他怂恿你离开本侯,背后诋毁本侯,本侯倒是要与他好好清算清算。”

他不过是抛出诱饵,这孩子便自己往里跳,谢湛一没逼他,二没迫他,干他何事?

云笙气得浑身发抖,她与谢湛无话可说,不过是与当初套路她一样罢了,这是谢湛惯用的手段。

他将你逼上绝路,还要你对他感恩戴德,简直无耻。

谢湛上前几步,冷冷睨向萧天辰:“你父亲定交代过你,玉玺何在?”

“呸,不要脸的大奸臣。你如今都已投靠那昏君,还想从我这里骗玉玺,谢侯是要用我的人头与玉玺去邀功吗?”

父亲是交代过他,可更是交代过他要观察谢湛为人,若此人半路倒戈,不值得信任,那便没有说的必要。

萧天辰仍记得父亲当时的神色,他仰头,泪流满面,直言真到了那个地步,便是天要亡萧氏皇族,叫他走得远远的,忘却前尘往事。

父亲担忧的其一,是谢湛终究投靠永徽帝,其二便是谢湛拥兵造反,自己称王称帝。

如今他已上交兵权,选择不言而喻。

“你既打听到本侯上交兵权,难道不知本侯因何上交吗?”

谢湛步步逼进,云笙还想挡,却被他一把拽进怀里。

萧天辰不再吭声,目光却有意无意往云笙身上撇去。

他一张脸憋得通红,咬咬牙:“那不过都是你以云娘子为借口罢了。”

否则他若真的喜爱云娘子,之前怎么不去与那刁蛮的公主退婚?明明就是拿这事儿做筏子。

云笙神色发怔,这事儿怎扯到她身上来了?

还有兵权一事,那是谢家,是定北军的命根子,谢湛怎会轻而易举就上交,难道真如这孩子说的,他当真选择站在永徽帝一边?

云笙面色有些难看,她抬眸,直直望向谢湛。

谢湛握了握拳,偏过头去。

他不想叫云笙以为他有邀功的嫌疑,更何况这事儿是他想做,与云笙无关。

可白元宝是谁啊?他觉得这机会真是正正好,说不准云夫人感动之余,都不与侯爷闹了,他顿时看这狡猾如泥鳅般的萧天辰都顺眼不少。

白元宝说的那叫一个情深意切,酣畅淋漓。他不仅说了谢湛为与安乐公主退婚而被迫上交兵权,更是道他还受了永徽帝几十大板。

他哭着抹眼泪道:“云夫人您是不知道啊,侯爷起初当真以为您死了,急火攻心竟生生吐出一大口淤血,他迟迟不敢相信,就抱着您的尸身那么枯坐一夜。他不敢给您下葬,怕就此真的与您生死两隔,便叫老奴找大师为您转生,那付出的代价是要活活要侯爷二十年的寿命啊!”

白元宝来了劲头,待他说到招魂时,谢湛忍无可忍,他呵斥道:“够了,不必再说。”

云笙长睫颤着,她似是回不过神,还在发怔。

她抬眸看向谢湛,男人垂眸敛目,神色不明。

谢湛他……他做这些,到底是何意呢?他竟是为了她才与安乐公主退婚么?可他之前从未表现过对这桩婚事不满。

云笙不敢自作多情,亦不敢继续深思。

“花言巧语,助纣为虐,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萧天辰听了,只觉可笑,朝白元宝的方向呸了两口。

白元宝:“……”

他这把老骨头就这么招小孩子讨厌吗?阿狗算一个,这章仁太子的儿子又算一个。

谢湛抬手,冷声道:“去把他带过来,好好看着,别再叫人给跑了。”

云笙抓住谢湛的手,咬咬唇问:“不论他身份如何,他到底还小,侯爷抓他做甚?难道……难道真如他所说的,侯爷你……”

谢湛轻轻一刮云笙的鼻头,没好气:“他是非不分,阿笙有甚好信他的?本侯叫人把他看起来,是为他的安全着想。否则他此刻一出去,怕是就要落到那位的手上了,有没有命活还是二话。”

“惺惺作态。”萧天辰路过谢湛时呸了一口,不高兴道:“我自己走,用不着你们将我架起来。”

云笙看他穿着,仍是不忍:“侯爷朝堂上的事,我不知,也无意插手。可孩子又饿又冷的,侯爷就不能叫他沐浴换身干净衣裳,吃个饱饭吗?”

谢湛扬扬下巴,白元宝登时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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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慢点儿吃,别噎着,没人跟你抢。”

云笙递过去一碗青菜汤,上前给萧天辰轻轻拍了拍背。

对方清洗干净换过身新衣裳后,整个人大变模样。他相貌斯文清秀,生的白白净净,只许是饿极了,吃的狼吞虎咽。

萧天辰拾箸的手轻轻一顿,旋即又挑起细细的面条吃起来,就连面汤都被他喝了个一干二净。

吃过一大碗面就两个白馒头,他又将青菜汤下肚。

萧天辰忽地打个饱嗝,他尴尬到面色通红,有些不敢看云笙。

云笙莞尔一笑:“饱了吗?若不够,锅里还有。”

萧天辰肩膀一抖,轻轻抽搐着,竟是红了眼眶,一滴滚烫的热泪滴进面碗里。

流亡的这一年多以来,他已许久没有感受过这般温暖了。

尤其是母亲的爱,他自小更是未曾感受过。

他只知道他的生母是父亲后头收用的一名通房,她身子骨不好,生他时便难产而去,打小便是父亲陪着他长大,谆谆教导。

父子俩虽一路都在躲躲藏藏,可终究是有个伴儿。这一年多,萧天辰真正成了孤魂野鬼。

他既要躲永徽帝的人,又要躲谢湛的人,平素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饿极了,山里的野果被摘完,他连树皮都啃过。

可萧天辰一直不曾放弃,父亲说谢湛可靠。只自打知晓谢湛将兵权上交后,他便连谢湛的人躲。

如今……如今他有愧父亲,彻底没了指望,就连去地下见父亲的勇气都没有。

云笙急了,慌乱无措道:“怎么哭了?”

“姐姐,多谢你的照顾,只我怕是要食言了,你的大恩大德,我来世再报。”

萧天辰将眼泪生生逼回去,旋即看向谢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谢湛眉心狠狠一跳,章仁太子到底是如何教导儿子的?竟生出这么一个蠢货。

他冷哼道:“本侯说的话,不想你是一个字儿都未曾听进去,章仁太子到底是如何敢把这般重任交给你的?”

云笙拍拍萧天辰的手:“我可以这般唤你吗?辰儿。”

萧天辰点点头,忍声道:“自是可以的。”

“那我便斗胆这般叫你了。”

“辰儿,你听我说,谢侯若想真要你的人头去邀功,恐怕连夜便要动身回长安,哪还会叫人将你看管起来呢,这里头定是有什么误会。”

若当时大街小巷传的永徽帝的风言风语是真的,云笙不相信谢湛会拥护这样一个帝王。

无论他上交兵权是不是为了她,她都信他有自己的打算。

萧天辰抿唇,他知道云笙说的在理,他又何尝悟不到?

只心中终归不信谢湛。

谢湛眸光微动,他目光落在云笙身上,低笑:“本侯竟不知,阿笙这般信我?”

云笙瞥去一眼,嘲道:“侯爷心思深沉,老谋深算。”

谢湛黑了脸,他还不如不问。

“是以辰儿别多想,便安心在此处住下来吧,明日我叫阿狗再给你收拾间厢房。院里的墙塌了,侯爷的人也可日夜在此处守着,这般安排,侯爷以为如何?”

云笙一一与谢湛道来。

谢湛定定望着云笙,扬唇道:“甚好。”

_

次日王大娘母子与阿狗问起萧天辰来,云笙虽觉愧疚,却也只能瞒着,他的身份太过敏感。只道是个讨饭的小乞儿,见人可怜便将他带回来。

王大娘一个妇道人家不甚懂,阿狗只欢喜多了一个玩伴,唯独王文书看出几分门道,没瞧见那谢侯的人都派到医馆了,云笙也没撵他们走,只他识趣地没有多问。

王文书去温书前,先照旧用拨浪鼓与阿满玩闹。

今日日头好,王大娘将阿满放在小鸠车里,把她推到小院里晒太阳。

她坐在垫子上编草帽,瞅眼儿子问:“洗手了没,没洗手不许逗阿满。”

“娘,儿子哪能不知这个?”王文书有些无奈。

阿满胖乎乎的小手直往嘴里塞,冲着王文书咧嘴笑。

他实在喜爱极了,将拨浪鼓放到一边,没忍住俯身去抱阿满。

谢湛从院墙里跨过来,远远道:“你在做甚?”

这是云笙给他生的女儿,这些天却不许叫他看,更别提抱了,反倒这野男人跟个亲爹似的,叫他一肚子恼火气。

王文书手上动作僵住,他回头敛笑:“我抱抱阿满,侯爷这也不允吗?”

谢湛提醒他:“那是本侯的亲生女儿。”

瞧见他动作,王文书急急阻拦:“小孩子金贵,侯爷没抱过,当心将阿满给摔了。”

谢湛不悦,沉声道:“本侯岂用你教?”

王文书知自己没资格阻拦谢湛,毕竟他与阿满骨肉相连,王大娘就更别提了,见到谢湛大气都不敢喘。

只她仍是连忙起身,大着胆子道:“这小孩子没长大,身上的骨头都是软的。侯爷若要抱阿满,一手要小心拖着她的脑袋和脖子处,再慢慢托着她的腰身及往下,缓缓将阿满给抱起来。”

谢湛嘴上不说,王大娘却瞧他动作在听着自己说的照做,不过一颗心仍旧高高提起罢了。

女儿当真是像极了云笙,谢湛将小小的她抱在怀里,浑身僵硬不敢乱动,只觉一颗心都要被女儿融化。

这孩子实在爱笑。

蓦地一阵小溪般的细流水声淌过,怀里的女儿小嘴一扁,登时嚎啕大哭。

谢湛微微愣住,生平头一回无法迅速做出反应。

直到掌心包括衣袍上传来热流,他才后知后觉僵在原地,女儿尿了他一身。

王大娘憋着不敢笑,萧天辰却是尽情在嘲。

前头的云笙听见动静,嘱咐阿狗抓药,一脸焦急往后院赶。

“娘,阿满这是怎了?如何哭的这般厉害?”

萧天辰高声道:“还不是某人,半点儿不会抱孩子,叫阿满尿了一身,真是笨。”

云笙脚步止住,她抬头看去,谢湛果真如同雕塑般抱着女儿,女儿还在他怀里尿,他已经黑了脸,却依旧一动不动。

她知道谢湛喜洁,云笙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真不愧是她的好阿满,好女儿,尿得可真是好极。

王文书半点儿不嫌弃,凑过去接孩子。

“阿满哭定是她身下潮了,不舒服,麻烦侯爷让开些,我给阿满换条尿布。”

谢湛喉中艰难溢出一句话:“不用。本侯的女儿,本侯亲自给她换,用不着你操心。”

王文书嗤道:“这不是侯爷逞强的时候,侯爷会么?多耽搁一刻,阿满便要多不舒服一会儿,侯爷也忍心?”

谢湛绷着一张脸,险些没将后槽牙咬碎。

他句句指控,皆是在往他脸上打脸,无一不在说他这个父亲做的有多不好。

云笙去洗净手,她心疼女儿,没好气上前:“都让开,我来吧。”

谢湛的目光便一直落在母女俩身上。

他自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此刻盯着云笙给女儿换尿布,一一在心里头记下。

谢湛瞥眼王文书,心头冷笑,至于他,日后有多远便给他滚多远。

_

长安宫里头永徽帝的一道圣旨,由内侍监快马加鞭送到益州的乌山镇。

长话短说便是北庭传来消息,突厥人又开始蠢蠢欲动,频频在北庭边关试探。

虽说如今北庭大都护的位置是永徽帝的心腹在坐,只朝堂上下的文武百官都力荐谢湛重返北庭,永徽帝几乎当场便拍板,下达圣旨。

躲在草垛里的萧天辰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他怕控制不住出去将皇帝身边这个阉人给杀了。

待那太监领着浩浩荡荡的人一走,他红了眼眶。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为皇祖父,为父亲报仇,亲手血刃仇人。

云笙抱着女儿进屋,急急将门关上。

谢湛抿唇,站在窗边道:“阿笙,皇命难违,带着阿满与本侯同去北庭。”

不将她们母女俩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心难安。

云笙嘲道:“侯爷是在通知我吗?”

“你应当知晓,本侯已没多少耐心。”

云笙闭上眼:“我的答案,侯爷也一早便知,何必再来问我呢?”

她承认自己那夜在听到白元宝那些话时,心头起了涟漪,不是无波无澜。

可那又如何?

她身份卑微,谢湛便是再喜爱再疼宠她,也注定不会娶她。

云笙随他同走,不过还如从前一般过活,日子不会有甚不同。他即便没娶安乐公主,谢老太君也会催着他另娶旁的贵女。

她可以受委屈,可她不想叫女儿受庶女的委屈。

现在的日子自由宁静,云笙不想亦不敢再迈出那一步。

谢湛眸光微闪,晦暗不明。

此事由不得云笙,哪怕叫她恨他。

“文书哥哥,云姐姐是不是要跟着那个坏蛋侯爷走了啊?”

“不会的,阿狗就放一百个心吧。只要她不愿意,就没人能将他们母女带走。”王文书向阿狗保证。

谢湛方过拐角,便听见两人对话,他脚步顿住。

阿狗仍是担忧:“可……可那个侯爷有权有势的,云姐姐不愿意,他定会强逼着将她与阿满带走。他身边又跟着那么多功夫厉害的人,我们一个都打不过,这可如何是好?”

“你说,你说你与云姐姐做了真夫妻,成为我真正的姐夫,会不会将那个坏蛋侯爷给气走,从此再也不纠缠云姐姐。”

他话方落,便听见一道阴沉沉的声音。

“你说甚?再给本侯说一遍,阿笙与王文书的夫妻关系是假的?”

阿狗与王文书回头,一见谢湛,惧是大惊失色。

“王文书,本侯且问你,这阿狗说的,是也不是?”谢湛撩起眼皮,声音平静到极点,却莫名叫人觉出一股寒气。

王文书憋着口气,不肯说。

谢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连连冷笑,好,好啊,他的阿笙真是胆子愈发大了,这种事竟然都敢骗他,还联合野男人将他骗的团团转。

谢湛甚至等不到夜里,当即破门而入质问云笙。

云笙嘴唇嗫嚅,她想反驳,可无处反驳,他与王文书确是有名无实。

谢湛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压着怒意问:“为什么?”

云笙不知谢湛是问她为什么骗他,还是为什么与王文书假成亲?

她扯扯唇角,笑容发凉:“为什么?因为在我大着肚子怀阿满时,被县太爷家的风流郎君缠上了,要我这个怀着遗腹子的寡妇去做他的妾。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王大娘母子见我可怜,提出假成亲一事才助我渡过难关,那风流郎君担不起夺人妻的名声,这才肯作罢放我一马,侯爷满意了吗?”

云笙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如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割在谢湛身上。

谢湛上前,用力将云笙抱在怀里,不准她逃。

他吸了口气,哑声道:“本侯知你受苦了,日后定会加倍补偿你跟阿满。有本侯在,没人再敢动你们母女一分一毫。”

“所以阿笙乖乖带着阿满随本侯去北庭,嗯?”谢湛伏在云笙肩头,含着她的耳垂轻轻吮着。

“我不要。”云笙双眼发涩,脱口而出。

谢湛面上的表情寸寸裂开,须臾他又恢复素日的冷静自持,在云笙耳畔温柔笑着:“那王大娘母子既对阿笙有恩情,阿笙当真不为他们考虑考虑吗?本侯记得,那王文书没几年便要去长安参加科考。”

云笙身子一僵,连笑都笑不出来。

她轻声道:“知道了。侯爷何时出发,我好去收拾行囊。”

云笙心头苦涩,她以为谢湛这些日子变了,可他终归是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学不会尊重旁人的定北侯。

她不能恩将仇报,害了王文书母子。

谢湛望着一脸死气的云笙,脸色难看至极。

她就这般抗拒与他回去吗?

可即便如此,就算她会恨他,谢湛也不会放手。

第65章

离开乌山镇那天,细雨连绵。

阿狗哭的泣不成声,王大娘母子亦是一脸不舍。

王文书欲言又止,终是握了握拳,没忍住出声:“云娘子,若你不愿,便算了吧,总还有法子的。”

云笙冲他笑着摇头,他看着远处静静伫立着谢湛的高挺背影,轻声道:“你们不必为我担忧,我跟着他走,起码也是衣食无忧,日子如何过不是过呢?”

无非跟以前一样,做个老实本分的妾。伺候好谢湛,再伺候好未来的主母,如何也能在侯府有一席之地。

她看一眼怀里乖巧的女儿,只觉对不住她。

“可……”王文书有些说不下去。

既做了决定,云笙不想再拖泥带水,她最后恋恋不舍地看着医馆的牌匾,叹口气道:“只我这辈子是对不起师父他老人家了。”

王文书宽慰着:“云娘子不必内疚,我相信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一定会体谅你的。况且医馆关了门不算什么,只要你日后还行医救人,便不算辱没他老人家的名声。”

云笙神色一怔:“王大哥说的是,是我着相了。”

几人尚在聊着,谢湛不耐转身。

他神色沉下几分,云笙与那王文书便这般有话说吗?

谢湛抿唇,催促道:“北庭路途遥远,还是早些上路为好。”

王文书最后看一眼阿满,忽地背过身去:“云娘子好自珍重,快些走吧,咱们有缘再见。”

云笙微微俯了俯身子:“王大哥好自珍重,我特谢过你与王大娘这一年多来的照顾。”

王大娘拍拍云笙的手,哽咽道:“好孩子,快上马车吧。”

云笙点点头,狠心不再看几人,头也不回地抱着女儿撩开马车的帘子。

谢湛翻身上马,守在马车外头。

萧天辰坐在另一辆马车里,左右都有人看管着。

从益州去北庭,少说也要三四个月的路途。

这一路因着有谢湛在,路上顺当不少,只频频能听到从北庭传来的消息。

边关未发生战乱,却由于突厥人隔三差五的挑衅抢食,双方在连着北庭的一个小镇上发生过几次不大不小的冲突。

待谢湛一行人等抵达边关,已入深秋。因着北庭的地理位置,天冷比长安更甚,百姓们早早都有裹上棉衣的。

云笙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北风往她脸上刮,直冻得她哈气。

谢湛回眸:“北庭的秋冬入的早,你定是不习惯。待安顿好,本侯叫人给你和阿满多做几身暖和的冬衣。”

“嗯,多谢侯爷。”云笙点点头,语气不咸不淡。

她抬头看眼谢湛,只觉着这数月的风吹日晒,他被晒得黑了些,脸上瞧着也糙了不少,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凌厉之风更盛,一般人都不敢直视他那双漆黑锐利的眸。

谢湛抿唇,一路行至北庭,云笙待他的态度始终不变。她不再呛他与他对着干,却也没给过他一个笑脸,言语中客气到叫他几度心中憋火,却又不舍得真正朝她说几句重话。

他缓缓吐出口气,问道:“阿满在做甚?睡醒了吗?”

云笙取过一个厚实的毛毯,往女儿头上裹了裹,才轻轻将车帘一角掀得更大些,好叫谢湛看的方便。

“方才便睡醒了,自个儿坐起来玩了一阵。”

谢湛微微俯身,朝里探去。女儿手里拿着拨浪鼓,冲他咧嘴笑。

他一时间感慨孩子长的真快,都会爬会坐了。祖母已再三来信,催他将云笙母女送回长安,皆被谢湛推诿。

谢湛生怕再一眨眼的功夫,母女俩又生生消失在他跟前,他当真再承受不起一回失去两人的痛苦。

“将军,末将来迟,还望您恕罪。”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混杂着一道粗犷的男声。

片刻的功夫,来人翻身下马,行礼道:“将军,自打您回长安述职,末将可算再见上您了。”

武广热泪盈眶,豪迈的语气中带着激动与欣喜。

谢湛拍拍他的肩,提醒他:“副将慎言,如今北庭大都护另有其人,本侯已不是你们的将军。”

武广一介粗人,如今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他嗤笑道:“那杨洪权来北庭两年多,底下的弟兄们都不服呢,侯爷才是咱们心里头永远的将军。”

杨洪权便是两年前永徽帝派过来的心腹。

“本侯承蒙副将及兄弟们厚爱,只往后莫要再说类似的话。”谢湛神色淡淡。

武广耸耸肩,忙闭上嘴,他知将军是怕隔墙有耳。

“咦,这位便是嫂夫人与小主子吧?”

他随意往马车上扫两眼,脱口而出。

武广怔了怔,当真是个绝色美人。怨不得他听韩庭在信中说,将军彻底栽在此女身上。

只不过这是将军的女人,便是生得再美,他也不会多看,是以很快移开视线。

云笙垂眸,她估摸着这副将怕是在边关军中待久了,瞧着便不拘小节,礼数上也不甚周到,竟直呼她为嫂夫人。

她莞尔一笑道:“武副将喊错了,我不过是侯爷的妾。”

武广挠挠头,一时愣在原地。

将军与他们这些军营里的糙汉子不同,很是注重礼数,他这张嘴啊,武广懊悔不已。

他悄悄撇眼谢湛,只见将军的脸色的确不大好。

武广讪讪道:“我嘴笨,小嫂别见外。”

这回他总叫对了吧?没成想将军的脸色瞧着更加沉下去几分,叫他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云笙不甚在意:“这是自然。”

进城路上,武广骑马跟在谢湛身后,他长吁短叹道:“都护府如今是那杨洪权住着,末将另为将军寻了处两进的宅子,怕是要委屈您一段时日。”

“无妨。”谢湛侧目问:“他近来有甚动静?”

武广一肚子气:“将军您是不知,那厮自打来了北庭就没安分过,隔段日子便往军中安插自己的人手。还仗着自己大都护的身份,对军中操练一事指手画脚,底下人谁若不听,他便时常体罚。”

他苦于自己是个副将,无法正面与那杨洪全对着干。

谢湛冷笑:“那位叫他接手北庭,他自是不想有名无实,恐怕做梦都想真正将北庭控制在自己手里,他怎能不急?本侯吩咐你的,你没乱来吧?”

他这位副将的躁脾性,他比谁都清楚。

“将军放心,末将对那杨洪权的事没插手一丝一毫。他此刻怕还在得意洋洋,以为将人手全插进了军中,绝对没有打草惊蛇。”武广拍着胸脯,立马保证。

谢湛颔首:“做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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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渐渐在一大门口停下,院里的仆婢们一早便出来迎接,见了谢湛忙唤将军,他们素日都是在都护府伺候过的老人。

如今听说谢湛回来,一个个都自告奋勇回来侍奉。

众人被武广瞪去两眼,忙改口叫谢湛侯爷。

谢湛摆手,望着这一个个老仆,也颇觉亲切:“都起来,不用多礼。”

他蓦地回头,掀过车帘,自外伸过去一条手臂。

仆婢们都踮起脚尖,好奇瞧着。

云笙颇有些不自在,她抱紧女儿,低声道:“不必劳烦侯爷,我抱着阿满自个儿下车吧。”

谢湛定定望着云笙,不语。

须臾,终是云笙先败下阵来,她将女儿递过去,叮嘱道:“那侯爷小心些。”

谢湛将阿满抱在怀里,他示意白元宝上前,白元宝微微俯身,不敢出丁点差错的将小主子接过。

云笙搭上谢湛的手臂,只她方探出车帘,腰身处被人揽过,她惊呼出声,双臂下意识攀上谢湛的脖子。

他将她打横抱起。

仆婢们忙低头,不敢多看,心中却思衬这便是将军回长安纳的妾云氏吧。

武副将一早便敲打过他们,称这云夫人是将军的宠妾,如今又为将军诞下一女,日后伺候都要小心恭敬,万不可因着是妾室而看轻,让他们一律叫娘子便是,总归是出不得错。

眼下将军亲自将她抱下马车,可见这位云夫人的受宠程度,一时间众人心里头的敬重更甚几分。

云笙不清楚旁人心里头的弯弯道道,只觉大庭广众之下,她脸色臊到没法见人。

她推了推谢湛,低声道:“我自己能走,侯爷将我放下来吧。”

谢湛却如恍若未闻,只偏头叫白元宝抱着阿满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