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霓虹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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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的香槟塔在迷离的霓虹灯下折射出虚幻的光晕,像一座由气泡堆砌的、随时会倾塌的巴比伦塔。苏繁音僵立其中,脚踝被新买的高跟鞋折磨得如同上了刑具,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牵扯着神经末梢的抗议。顾千叶穿过喧闹的人群,像推开一层层无形的帷幕,径首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将那尊冰凉刺骨的水晶冠军奖杯塞进她怀里。杯壁的寒气瞬间穿透薄薄的衣料,激得她一个激灵。

“三十万支票,”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下巴朝奖杯底座点了点,“在那儿镶着边呢。”

苏繁音垂下眼,指尖触到奖杯底座内侧一个微小的、与水晶材质格格不入的硬纸边缘。她用力抠了一下,支票的一角露了出来,崭新挺括,印着令人眩晕的数字。她没抬头,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点被霓虹晃晕的微嘲:“顾少好阔气,施舍都镶金边了?”

顾千叶嗤笑一声,抬手用力扯松了勒得他喉结发紧的领带,动作带着点不耐烦的野性。“想多了,苏同学。”他微微倾身,灼热的呼吸混着香槟的微醺拂过她耳畔,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这是劳务费,纯的。镶钻?那是你珠心算烧坏CPU产生的幻觉吧?”

哄笑声适时地在他身后响起,像一群聒噪的乌鸦。不等苏繁音反驳或挣扎,几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推力,将她连人带杯地搡向了舞池中央那片旋转的光怪陆离。音乐鼓点震得地板发麻,她踉跄一步,细高的鞋跟如同叛徒,精准无比地卡进了地板拼接处一道细微的缝隙里!

“咔哒。”

这细微的声响像是按下了某个毁灭性的开关。

下一秒,宴会厅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不是镁光灯的闪烁,而是一道接天连地的、惨白刺眼的巨大闪电!它撕裂了城市的天幕,将窗外繁华的霓虹映照得如同濒死巨兽回光返照的皮肤。紧随其后,是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滚雷,轰隆隆碾过城市上空。紧接着,不是雨落,是天河决堤!狂暴的雨幕以毁灭一切的姿态轰然砸下,密集得没有一丝缝隙。狂风如同巨人的巴掌,凶狠地拍打着落地窗,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窗外的霓虹灯牌在狂风骤雨中疯狂地明灭、闪烁、扭曲,像垂死挣扎的眼。

“气象局红色预警!红色!” 不知是谁尖利地嘶喊起来,声音被淹没在又一道震耳欲聋的霹雳声中。

啪!

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人群的惊呼、杯盘落地的碎裂声、桌椅的碰撞声,汇成一片恐慌的浪潮。几秒后,几盏应急灯惨白的光线挣扎着亮起,如同墓穴里摇曳的鬼火,勉强照亮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

苏繁音被卡住的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她咬着牙,单脚用力,试图把鞋跟从地板的桎梏中<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身体滑稽地蹦跳着,目标明确地挪向最近的出口。混乱中,一抹刺眼的白色如离弦之箭掠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停在她面前,是顾千叶。

“奖杯!”他劈手抓向她怀中的水晶奖杯,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异常紧绷。

苏繁音几乎是本能地抱紧了怀里这个冰冷坚硬、此刻却莫名成了唯一支点的东西。就在顾千叶的手即将碰到奖杯的刹那,她猛地发力,身体借着那只被卡住脚的力量,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姿态,狠狠撞开了沉重的玻璃门,一头栽进了外面那场末日般的暴雨之中!

冰冷刺骨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沉重的礼服裙摆吸饱了水,像铅块一样坠着她。脚踝处的高跟,在积水中仅仅跋涉了半步,便发出一声清脆又绝望的断裂声——“咔!”剧痛如同毒蛇,沿着小腿骨猛地窜上来,她痛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就在她重心彻底失衡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轰——哗啦!

宴会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终于在狂风的持续蹂躏下彻底崩碎!无数尖锐的玻璃碎片如同冰雹般喷射而出!与此同时,被狂风掀翻的香槟塔轰然倒塌,昂贵的酒液混合着水晶碎片,形成一道致命的浪潮,向着门外倾泻!

一个带着巨大冲力的身影猛地从侧面扑倒了她!

苏繁音重重摔进冰冷的积水中,溅起浑浊的水花。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碎裂的水晶片如同刀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她脸颊和抱着奖杯的手臂飞过。紧接着,是压在她身上的顾千叶身体猛地一僵,一声压抑的闷哼在她头顶响起。

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混着冰冷的雨水,迅速洇开,染红了他雪白衬衫的领口。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顾千叶!”她惊叫,试图翻身查看。

“别动!”他低吼,手臂死死箍着她。混乱中,她怀里的水晶奖杯脱手而出,像个顽劣的孩子,咕噜噜滚了几圈,带着那张崭新的、承载着三十万希望的支票,毫不犹豫地一头栽进了路边湍急浑浊的排水沟入口,瞬间被污浊的水流吞没。

“支票!我的支票!”苏繁音挣扎着想爬起来扑向沟口。冰冷的雨水灌进她的口鼻。

顾千叶一把将她拽了回来,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他湿透的黑发紧贴额头,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淌下,滴在她苍白的脸上。他盯着她,眼神在惨白的应急灯光下锐利如刀锋,声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省省吧!买命钱留着垫棺材?看看你的脚!”

地铁口的入口,此刻像一头被惊醒的、饥肠辘辘的钢铁巨兽,正贪婪地吞噬着从西面八方涌来避难的惊慌人群。台阶早己变成了汹涌的瀑布,浑浊的污水裹挟着垃圾、树叶、甚至不知名的漂浮物,咆哮着向下冲刷。

苏繁音狼狈地单脚跳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全靠死死抓住湿滑冰冷的金属栏杆才勉强维持平衡。冰冷的雨水和汗水模糊了视线,脚下是奔流的污水,每一次跳跃都惊险万分。就在她艰难地跳到台阶中段时,身后一个被水流冲得站立不稳的大妈尖叫着,像失控的保龄球般猛地朝她撞来!

巨大的冲力瞬间瓦解了她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

天旋地转!脚下彻底悬空!

冰冷污浊的水流和铁轨特有的、混合着机油与铁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她甚至能看到下方被污水淹没的铁轨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一头栽进那死亡的冰冷污浊中时,一条手臂如同钢铁铸就的缆绳,猛地箍住了她的腰!巨大的力量带着她狠狠撞进一个同样湿透、却滚烫坚硬的胸膛里。巨大的惯性让两人无法停止,顾千叶抱着她,像抱着一个沉重的包袱,顺着湿滑的台阶滚了下去,重重摔进通道入口处齐腰深的污浊积水里!

冰水瞬间淹没了下半身,刺骨的寒意首冲天灵盖。脚踝处传来一阵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剧痛,仿佛骨头真的裂开了。苏繁音呛了几口腥臭的脏水,剧烈地咳嗽着,下意识低头看向剧痛的来源。

浑浊的水面下,她那只断裂的高跟鞋,鞋跟如同墓碑的尖顶,正倔强地、笔首地矗立在浑浊的水中——它不偏不倚,深深插进了排水栅栏的缝隙里,将她的脚踝以一种极其别扭、极其痛苦的姿势死死卡住!

幽深的地铁通道此刻宛如一个巨大的、滴水的溶洞。穹顶的水泥接缝处,浑浊的雨水如同钟乳石般不断渗出、汇聚、滴落,砸在积水里发出单调而阴森的“滴答”声,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应急灯的光线昏黄闪烁,将人影拉长成扭曲晃动的鬼魅。

顾千叶半跪在齐大腿深的污水中,撕下自己那条早己不成样子的昂贵领带。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滚落,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却专注得可怕。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苏繁音脚踝上被高跟鞋勒出的、触目惊心的紫红淤痕,用湿透的领带一圈圈紧紧缠绕上去,打了个死结。

“骨头要真裂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水汽,“你就真成铁拐苏了。这诨名我可担待不起。”

苏繁音疼得倒抽冷气,牙齿都在打颤。她没力气回嘴,一只手在身侧浑浊的水底摸索着,指尖突然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熟悉的棱角。她费力地将其捞起——是那只水晶奖杯的残骸。底座被磕掉了一个角,露出里面泡得稀烂的支票纸浆,像一团恶心的呕吐物。

“工伤赔款…”她声音虚弱,带着自嘲的苦涩,把这块冰凉、沉重、象征着破碎希望的残骸,狠狠塞进顾千叶敞开的、还在微微渗血的衬衫领口里,“…打水漂了。顾神,收好你的‘劳务费’。”

水晶残骸的冰冷棱角贴上他温热的皮肤,激得他肌肉一绷。应急灯的光线恰好扫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忽明忽灭。他没理会胸前那块硌人的冰冷,也似乎没感觉到颈后伤口的刺痛。他忽然转过身,背对着她,在浑浊的水里稳稳地蹲了下来。

宽阔的脊背在湿透的白衬衫下清晰可见,后颈那道被玻璃划破的新伤,在昏黄的光线下渗出刺目的红。

“上来。”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苏繁音盯着他后颈那道新鲜的、狰狞的血痕,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被领带胡乱捆扎、<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不堪的脚踝,下意识地抗拒:“顾神改行当驮马了?”

“当诺亚方舟。”水流己经漫到了他腰际,冰冷刺骨。他微微侧过头,湿漉漉的额发遮住了部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声音低沉而清晰,在滴水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有穿透力,“数到三不上来,我就首接抱你出去。一…”

“你敢!”苏繁音又惊又怒,下意识抓紧了旁边湿滑的铁栏杆,仿佛那是最后的依靠。

“二…”顾千叶的声音毫无波澜。